第56章第五十六章
夜色沉沉,大理寺诸官早在酉正时分下值,衙门前仅有两名差役值守。两名差役隔着一道门宽,正闲侃着待会换了值去哪儿松泛,忽然眼尾一扫,瞥见前头火光闪动,再眯眼细瞧,竞是有大批兵马直冲大理寺衙门方向而来。二人话头一停,不由得站直了身子,心下俱是忐忑惊疑。待来人策马奔至近前,窥见踞坐马上为首之人腰间那块玉牌,两名差役心头一紧,齐齐跪拜在地:“参见晋王殿下!”沈刻抬首,望向衙门上由太祖皇帝御笔写就的金字匾额,问:“今夜大理寺,可是袁申当值?”
左首差役答:“回晋王殿下,是,是袁寺丞当值,现下应在东侧院值房。”人在便好。
“本王奉命彻查恩科举子缺考一案,开门。”查案查到专事刑名的大理寺来了?这可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按理来说,应有圣上手诏或刑部文书才是,然两名差役对视一眼,不敢违抗,亦不敢多问,只忙将衙门大门打了开。沈刻利落下马,往里迈步,五城兵马司指挥紧随其后,身后官兵也纷纷跟着往里涌入。
上书“笃宝辉光"四字的东侧院值房内烛火通明,大理寺寺丞袁申早已听得屋外兵戈甲胄相撞的动静,却仍不慌不忙扶着官袍广袖,手执狼毫,就写公文,似乎本就在静待不速之客的到来。
“袁申。”
跨过值房门槛,沈刻缓行至屋中央,望向端坐椅内的中年文士。袁申并不抬眼,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毫笔搁于山形笔架上,起身,拱手,朝沈刻行礼:“晋王殿下。”
后头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不过六品,与他同一官阶,他只朝人稍稍颔首,复又转向沈刻,从容问道:“不知晋王殿下夤夜带着五城兵马司众闯我大理寺衙,所为何事?”
话音方落,未待沈刻应声,又一队泛着森森冷光的铁甲兵马冲入衙门之内。是冯思远统领的步军都指使司。
见里头已被团团包围,冯思远命手下官兵在外听令,先自行往里。“臣步军司指挥使冯思远,参见晋王殿下,陛下命步军司协助殿下查办恩科举子缺考一案,臣特领兵前来,听凭殿下差遣。”冯思远冷淡却毕恭毕敬地朝沈刻行礼。
两人自裴氏别院大闹一场过后,已好些时日互不搭理,平日上朝都目不斜视。
今次恩科缺考一案,启兴帝让步军司配合调兵,然这些时日,沈刻一次都未寻过,今夜还是冯思远闻大理寺有异,主动带兵前来。沈刻深觉多余,未作搭理。
只上前,将赌坊账册扔在桌案上,好整以暇地盯着袁申:“袁寺丞,往日本王承你一份情,便也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他在账簿上敲了敲。
袁申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殿下说笑了,下官与殿下素无往来,何来承情一说。“他垂下眼睑,看向账簿,“更是不知,殿下想要下官说些什么。”“不知?“沈刻轻笑,他原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见他打定主意不开口,眉峰微挑,点了点头,“好,既不肯在此处交代,那就只好请袁寺丞,去天牢交代了,袁寺丞在大理寺任职多时,想必对天牢也十分熟稔一”“带走。”
一声令下,一行官兵涌至袁申身侧,动作利落地将其反手制住。袁申并未多作挣扎,只任由人押解着,冷笑着抬头,死死盯住沈刻。沈刻自是不怵,挑衅的,也朝他扯出个恶劣至极的笑,仿佛在暗示天牢中还有多少手段候着,不怕他不招般。
随后负手往外,率先踏出值房,从冯思远身旁漠然掠过,也未有理会之意。倒是冯思远按刀跟着走出一段,忍不住追上前,冷言冷语问了句:“袁申是太子的人,晋王殿下何时承过他的情?”沈刻斜睨他一眼:“要你管。”
当初裴雪竹被一辆青蓬马车拉到护国将军府,虽猜想到是沈钊一派手笔,但他还是命人去查了查。
倒无甚惊喜,正是袁申这位客卿,出入了一回沈钊恩师许观山的别院,才有了威远军中校尉钱五,撺掇天牢牢头给他进献美人一事。那钱五,曾在战场上替他挡过本也能躲无甚必要的一刀,念及忠心,他给人升了校尉。
哪承想此人非但不是什么可造之材,还成了沈钊那头的耳目。不过耳目这东西,拔了还会再有,且将裴雪竹送入他府一事,虽做得愚蠢,但也并非不可饶恕。
当初顺水推舟,钱五、牢头,他都未动,后来……更是觉得这位袁寺丞办事甚合他的心意,竞将裴雪竹送到了他身边。如此,又怎不算承了一回情呢。
冯思远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沈刻“你"了半响,恨不得拔下腰间佩刀,径直朝他砍去。
沈刻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停了停,忽地抬手,将他腰间佩刀抽出半截,嗤笑道:“想打架?正好,我也手痒得很,不如等办完这桩差,你我威远军营校场相见?”
“我还怕你不成!”
沈刻哂声,又将刀身按了回去。
看着他凌然离去的背影,冯思远还想说再些什么,可瞥见被押出值房的袁由……哪怕他于朝政之事不算敏感,也觉此间大有文章,心下气愤之余,不由生出几分担忧,于是又忍不住,朝他背影高喊了声:“沈子刃,你最好是能早点办完这桩差,我在校场等你!”
沈刻无所谓笑笑,随性伸出根指头摆了摆,不曾停步,也不曾回头,直踏入明月芦花的洛京夜色里。
洛京天牢,延伸往下的石阶湿漉漉的,昏暗滑腻。袁申被押解至最底下牢狱,立时便被狱卒用铁索绑上了刑架。两侧高高架起的火盆火舌四卷,张牙舞爪,却仍掩不住牢房内的阴森冷寂。不多时,里头传出几阵炙肉般的滋滋声和撕心裂肺的痛呼尖叫。袁申大约也未想到沈刻将他押入天牢,都未及拷问,竞直接大刑伺候。他是大理寺寺丞,对天牢这些刑具刑罚都了然于心,然受在己身,饶是他已做好慨然赴死的准备,也不由得凄厉叫喊出声。“阿一一!!!”
“晋王!”
“晋王!沈刻!你不得好死!!!”
沈刻闻声,眉眼未动分毫。
他并无当面观刑的独特癖好,只坐在狱中檀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端盏饮茶,翻看明日要呈予启兴帝的案情罪证。
袁申卷入春闱举子缺考一案,冯思远都能察觉此间大有文章,沈刻又岂能看不出,此事并不简单。
可顺着诸多线索查下来,袁申与此案确然脱不了干系。且今日前往抓捕时,他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也已昭明,即便他不是幕后主谋,抓他来受些刑罚,也很不冤枉。
昌月酒楼地下赌坊自章宁年间便存于洛京,多年经营,愈发壮大,颇有几分势力。
开春闱盘口已是死罪,此处竞还敢将魔爪伸向赴考举子,意图操纵春闱,甚至为此犯下两桩命案,简直目无王法,胆大包天!南鹤司先前暗查多日,数桩案子明知古怪,可幕后之人处理得都颇为干净,因其分散,想查实证,还需耗费一番工夫,张榜前这些时日远远不够。好在南鹤司留意到未在春闱科考名录上的王襄折返江州为父治丧一事亦颇为蹊跷,在沈刻赴往江州前,已派人手前往,查得此间猫腻。那王襄父亲是死在外室榻上,并不光彩,王家人因这番缘故,未请衙门仵作上门验尸,只对外宣称病故,匆匆盖棺下葬。王家人倒想去寻那外室麻烦,然那外室早已在王父身死后收拾金银细软,逃之夭夭。
王家人顾及颜面,也怕妨碍王襄名声,打碎了牙和血吞,到底未大张旗鼓四下搜寻。
也正因如此,那外室本已逃出城,躲到了乡下庄子避难,见王家息事宁人,大有吃下这哑巴亏的打算,她过不了苦日子,又壮着胆儿悄摸回了江州城一一被南鹤司逮个正着。
那外室哭哭啼啼称,王父吃的那药,是先前她在花楼挂牌时的恩客给她的。那恩客许了她好些金银,还称那药至多令人卒中。王家本也只算殷实,又有正头夫人掌家,王父的私房体己早被她哄了去,已无甚银钱可榨,她早想一走了之了。
若是卒中,言语不利,半身不遂,她恰好可以脱身,岂不正遂她意?于是欢欢喜喜收了金银,给人下了药。
哪晓得人在榻上一命鸣呼!
南鹤司闻此,将那外室口中的恩客一并捉了。那恩客哆哆嗦嗦称,自己是在京中赌坊欠了债,赌坊以此相胁,他才替人办下此事,嘴里也哭喊冤枉,不知会闹出人命云云。至于王家那边,沈刻至江州后亲去了一趟。王家人说,王襄回来一事,委实意外,他们的确给王襄送了信,然本不应这般快送达洛京。
父丧守孝乃人伦纲常,板上钉钉,可待王襄参加完会试再告知他,他若高中,届时便可向礼部陈情,保留贡士身份,守丧期满,亦能直接以贡士身份参加当届科考殿试。
他们虽悲痛万分,然为王襄前途考量,特意迟了几日才送的信,哪想,他还是早早儿收到,弃考回了来……
江州的诸多线索,燕隼台在第一时间用千里密络传回了京城,沈刻一行赶回来时,京中人手顺着恩客供词还有给王襄送信之人的蛛丝马迹往下查,昌月酒楼的地下赌坊已赫然浮出水面。
其后东家虽蒙着层层面纱,可在洛京扎根,一切便总是有迹可循,顺藤摸瓜查到袁申,并未花费太多工夫。
只是查到袁申这里,往后更是迷雾重重,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阴谋气息。袁申,是许观山学生,太子沈钊门客,早在三年前便作为沈钊暗桩蛰伏伪帝朝堂,在大理寺任职。
然今次事宜,直觉告诉沈刻,不像沈钊手笔…三更天,天牢内凄厉的叫喊声骤停。
“殿下,袁、袁寺丞断气了!“狱卒匆忙赶来,向沈刻回禀。“死了?“沈刻支着额,困倦之意忽散,掀眼问,“如何断的气?”天牢刑讯自有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舌下若是藏着毒,早早就应被缴,更是断不会让人有咬舌自尽的空隙。狱卒禀道:“他嘴唇乌黑,血色亦不正常,应是来此之前便已服下毒药,只是发作较慢。”
沈刻扫了眼呈上来的袁申供词。
至死,他都坚持将所有罪责一力揽下,是他汲汲钻营,贪心不足,暗中开设地下赌坊,利用春闱恩科盘口大肆敛财……从始至终,都未牵扯太子。
沈刻目光一凝。
世人眼中,他可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党,如此宁死不屈,倒显得格外忠心护主……这般陷太子于不义之地,真是,歹毒心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