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五十八章
他前往江州一事,为防有心人暗中使绊,特意做了遮掩。然他父皇知晓,他也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这位父皇连南鹤司都能不动声色安插进去人手。
至于他老人家问及温时简,自然也不是关心温时简身子骨可还硬朗,过得可还顺心。
大昭南褚皆承旧朝,尊儒崇道,向来也是以武攘外,以文安内,尚文治天下。正如当初太祖极力拉拢门阀之首的河东裴氏,伪帝留不住裴慎知,也绝不让他走出洛京投诚旁的势力一一
如今的大昭,也十分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文人领袖入朝,令天下士子归心。尤其是在这恩科一案引发赴考举子不满之后。如今朝堂虽列有裴氏士族,然裴氏这一辈中,并无一位如当初抱节先生那般惊才绝艳,裴怀知亦是谋算有余,文气不足。至于公孙氏,其最负盛名的公孙先生年事已高,莫说无心,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乍暖还寒时节病倒,目下连身都起不得了。纵观天下文坛,“北竹林”与世长辞,“南山水"中,泽山公游历南褚,已为南褚太子师,不少文士风闻跟随,也就只剩下尚林书院山长,栖水先生温时简,名声最显,最为合宜了。
沈刻早知启兴帝留心温时简,意欲令其入朝。既问起,他顺水推舟,眼观鼻鼻观心地应道:“现下温家四子皆在江州,其长子温元琛也带着妻小回了江州,于江州府衙任职,温老先生含饴弄孙,正享天伦。”
含饴弄孙,正享天伦?
启兴帝挑眉,呵笑一声,扫了眼桌上堆如山高的奏章,意有所指道:“看来,朕倒不如这位栖水先生有福气。”
沈刻不言,只腹诽前些时日不是传出汤贵妃有了身孕?含饴弄孙暂且不行,含饴弄子想来也不差什么,只端看父皇您有无闲心了。启兴帝见他不接话,微叹了声,忽而摆起慈父姿态,语重心长道:“如今贵妃身子重,倒不好行动。”
“也罢,你既暂代辅国之权,想来也无闲暇,待过些时日贵妃平安生产,再让她办个什么宴,替你操持操持选妃一事。”“你年纪不小了,也是时候该娶妻了。”
贵妃生产再到出月,还有好些时日,不在眼前的事,沈刻也懒得同他唱反调,只应了声是。
浅唱完父慈子孝这一出,启兴帝想起什么,又极其自然地将话头绕了回去:“对了,你方才说,温元琛现于江州府衙任职?”“是。”
“我记得这温元琛在先帝朝时,颇有几分治水之才,江州邻水,却并无水患,待在那儿…倒是屈才了。”
启兴帝思忖一番。
“洛水下游每至春夏交接之际,水患不断,不如调他入工部,工部侍郎一职正缺,再令他兼任都御使,负责洛水下游治河修堤,子刃,你以为如何?”“父皇英明。”
他特意提及温元琛,果也不出所料。
启兴帝颔首,交代他几句明日春闱张榜事宜,便说要拟旨,命他先退下了。离开御书房,沈刻一时想着春闱之事,一时又想温时简之事,思绪正飘忽着,穿云忽然来寻,说冯思远在校场等他。沈刻闻言一怔,想起昨日之约,哧笑了声。也好,他这些时日正憋闷得慌,练剑习武怎能比得上与人真刀真枪打过一场来得痛快。
冯思远从前惯爱风流公子哥儿的那套作派,不愿习武从戎,后来家中突遭变故,他愤而拿起刀枪,倒不堕冯氏一门武将世家的威风,于行军打仗一道很有几分天赋。
沈刻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踏入校场,见冯思远早已执枪立于场中,他亦在兵器架上挑了杆还算顺手的银枪,掂了掂。
两人并无多话,极有默契地在场中站定几息,齐齐动手,一时枪出如闪,直直奔对方面门而去,像是要见血般,起手便不留余地!枪至近前,两人皆旋身避闪。
冯思远枪身一拧,作势要扫倒沈刻,沈刻从容侧身,避开枪头,枪身贴着他胸腔堪堪擦过,他反手一挑,两柄枪杆相撞,一声闷响,两人虎口皆被这撞击震得发麻。
如此过了十来招。
冯思远往下一压,又要去扫沈刻腿窝。
沈刻似是料到他会如此出招般,枪头率先往地上一扎,借力腾起,复又收枪,换了只手,直绞着冯思远的枪头而去。两杆枪旋扭着纠缠一番,沈刻遽然收力,看出冯思远被带得往前倾身,露出破绽,他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银枪往前刺出,抵在冯思远喉间寸处,少顷,往下,挑断他腰间玉佩,一把上前攥住一一
拿到玉佩,他迎着烈日天光,扬唇一笑,绕在手指上晃了晃。冯思远不服气,喘着喊道:“换剑,再来!”沈刻也没打过瘾,懒洋洋地微扬着下巴,朝他勾勾手指,往后退两步,去兵器架上换剑:“来就来,本王今日奉陪到底。”见他这般嚣张,冯思远盯着他腰间香囊,恨恨道:“沈子刃,你等着,看我怎么把你那破香囊给挑了!”
沈刻闻言,摸了摸,才想起今日佩了捡回来的香囊,想都没想便道:“那不行。”
他理直气壮毫不羞臊地将香囊取下,交予穿云保管--倒也不是怕输给冯思远,刀剑无眼,他只是怕自个儿不小心挑断了穗子。冯思远见状,愣了愣,不自觉问:“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少管。”
说了又不爱听。
冯思远倒也不蠢,很快便反应过来,见他这不无炫耀的懒散模样,怒上心头,恨得牙痒痒,拔了把剑就径直朝他刺去。沈刻应对极快,灵巧地偏身躲开,离兵器架还有几丈距离,索性拔了穿云的剑与他交手.……
沈刻身手远在冯思远之上,若无心相让,冯思远怎么也不可能赢他。不过冯思远习武勤勉,加之颇有天分,短短几载便能在沈刻手下过不少招,已是十分难得。
刀枪剑戟都酣畅淋漓地比过一场,已至正午,正是太阳毒辣之时,二人拿着汗巾,一面擦着脖颈,一面往场边走。
见沈刻特地擦了擦手才低头去系那香囊,冯思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讽刺道:“显摆什么,人还不是跑了。”
沈刻冷笑一声,不稀得搭理他。
她是跑了。
他也放言,不会再去江州纠缠她了。
可她若是自己乖乖回了洛京,那又如何能怪他言而无信,不守诺?冯思远还想再问几句雪竹下落,然自知这已不是他该管的事了,忍了忍,终未出声。
可他见着沈子刃这死出,哪哪儿都不爽快,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存了心添堵,睇眼问他:“话说那崔行衍到哪儿了,也从南褚出发两月有余,该到大昭境内了罢?”
沈刻一听,毫不留情地一肘捅过去。
冯思远未有防备,登时抱肚哀嚎。
沈刻冷冷瞥他一眼,并无愧意,只后悔方才比试手下留情,让他还有闲工夫长着张嘴不说人话。
入夜,沈刻召了江瑜至晋王府会面。
得知春闱缺考一案已盖棺定论,又细细翻阅诸般卷宗,江瑜大约明白了沈刻的忖度,思索片刻,问:“殿下不打算往下查了吗?”“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
“可若是……“他顿了顿,“连年战事,如今国库虽算不上充盈,但也不至如此,且陛下初初登极,朝中正缺人手,恩科也是特为选拔人才所设,陛下当是爱惜人才,怎会…”
“记得本王先前同你说,你算是颗罕见的南珠吗?”“赴考举子中的确有不少佼佼者,如你一般,算得上是熠熠明珠,可在洛京这座财宝堆里,哪怕是稀世南珠,也不起眼得很一”“更遑论,这样的珠子三年一批,在天子眼里,全都碾碎也不值一提。”江珀垂首抿唇,虽然明白沈刻之意,却仍存疑虑。沈刻心下亦有考量。
如若袁申背后之人是他父皇,那此举,便是意在借监试不利,顺应臣工之情,立沈钊为太子。
再通过打压太子,保立储之后,他与太子仍呈分庭抗礼之势。出事的那些举子中,譬如邱名显,他是伪帝朝中的举,依父皇性情,即便登科,这类旧朝举子也不会加以重用。
然父皇心下膈应,却要展现不世明君的容人之量,不会在明面上不允伪帝朝的举人参加春闱。
还有早已拜了山头的那些……拜山头无妨,可拜到太子或他门下,便也难得帝心了。
仔细一算,此次恩科泰半人选,竞本就入不得天子之眼。且当初威远军需要军饷,养些地下赌坊,算不得什么。如此,竞是一举数得。
当然,他也隐隐觉察仍有些不对……
只是若非父皇,幕后还有何人?父皇又为何不让他继续查下去?他沉思半响,只轻点着桌案,道:“此案疑点颇多,本王会暗中派人继续往下查的。”
想起什么,他话锋一转,倏然又问:“江生可曾定亲?明日春闱张榜,若是不曾定亲,可十分不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