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六十一章
阿芙兴许,还活着?
雪竹凝滞半响,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泛起些些涟漪。回江州后,她早与舅父说起过阿芙一事,也从舅父口中得知,三年前洛京生变,阿芙不知所踪,温氏与裴氏都曾着人去寻,可当时洛京乱成了一锅粥,两家又只能暗地里行事,并未寻得阿芙踪迹。
后来裴氏大约是觉得,乱世之中一个漂亮小姑娘莫名失踪,无论死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且流落多日,哪怕再寻到人,家族也断不能容,是以找着找着,不了了之,没过多久便放弃了。
舅父倒未放弃,这几年,天南海北的,有温氏族人之地,总要命人留心打听,只是人海茫茫……许多事说到底,也不过留个念想罢了。前些时日她同舅父说起,阿芙失踪前,是与曾经的手帕交白三姑娘去了京郊菩音寺游玩。
她来江州前也去了一趟菩音寺,自觉阿芙失踪一事有些古怪,舅父便又派了两路人马,一路去寻白家,一路去往洛京。说着,舅父撂下茶盏,自广袖中掏出块棉帕,置于棋盘上,颇为小心地将其展开。
“这是洛京那边送回来的东西,"他点了点,沉吟,“说是从菩音寺所在的翠微山山脚下,一农家妇人手中所得,阿棠你瞧瞧,是否见过。”看到棉帕包着的那对玉兔耳坠,雪竹眸光一闪,定定望着,再挪不开眼,心也跟着突突狂跳起来。
不知凝了多久,葱管般细白的手指轻抖着,拿起棉帕上那对活灵活现的玉兔耳坠。
“…这是阿芙十三岁生辰时,我赠予她的生辰贺礼,”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嗓音也带着难以自持的微微颤抖,“那日同白三一道出城游玩,阿芙戴的正是这副耳坠。”
温时简闻言,神情凝重起来:“那农妇说,三年前,伪帝宫变前夕,有个打扮得像富家小姐的姑娘慌慌张张从山上跑下来,仿佛被什么人追赶似的,用身上衣物和这对耳坠,换了身农家衣裳。”
“后来有两个流寇模样的大汉追来,手里拿着刀,凶神恶煞的,那农妇眼着说没见过那姑娘,两个大汉还不信,在屋里头好一通搜寻,小姑娘藏不住,从后院拼命跑到附近水边,跳了下去,那两个大汉见状,直骂晦气,大冷天的,倒没下水去找。”
雪竹听懂了,若那小姑娘是阿芙,这便是舅父说她兴许还活着的缘由了。阿芙会水,水性还很好。
雪竹将耳坠紧紧攥在手心,因骤见阿芙贴身之物而大乱的心神缓缓归位,脑海中又回荡起舅父方才所说的话。
不对。
“既是农妇,得此耳坠,为何不变卖?”
她缓慢咀嚼着舅父的话:“那农妇瞒着贼人说未见过阿芙,可阿芙又从他家后院跑出跳了水,贼人因天冷未追下水……也就如此轻易放过那农妇了?听来,未免也太过心善。”
温时简被问着了,手停在下颌髯边,语塞一阵,道:“的确有不通之处,只不过那农妇说起那姑娘的身形外貌,与阿芙颇为相似,至于旁的,传信之人并未细说,许是有什么遗漏。”
雪竹松开手,复又打量手中耳坠,细细思忖。如此明确的物什,如此符合的描述,温裴两家三年前派人找寻未寻得,如今却完好无损地遽然出现,此事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可无论如何,手中的耳坠是真。
当初上元灯夜,她还在洛京城中瞥见过一道熟悉身影…说不定,她并未看错。
看来这洛京,她势必要回去一趟了。
“舅父,我想与您一道进京。”
“我就知道。"虽然料到雪竹会做此抉择,温时简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雪竹知道他话里话外在担忧什么,宽慰道:“舅父放心,我与那人已然说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往后也不会再有牵扯。”温时简觉着哪儿不大对,皱着眉问:“你们何时说清的?上回他不请自来,你元璟表兄可未提及有此一桩。”
雪竹默然别开眼,抿了口茶水:“舅父放心就是了,且我如今已更名改姓,又是与舅父一道,想来有舅父相护,去往何处都是无碍的。”“那是自然。"此话正说到温时简心坎,“有舅父在,阿棠不必害怕,说不得此次进京,舅父还要当他一回老师呢。”
他越想越觉有理:“天潢贵胄,权倾朝野又如何?强抢民女,天下士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何况那皇帝老儿也不至如此昏庸,轻纵他肆意胡来。”雪竹眼观鼻鼻观心附和:“舅父说的是。”如此,回洛京的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碧芜和霜蕊知晓后,如闻晴天霹雳,先是哭着嚷着怎么都不让,直言小姐用尽手段好不容易才从那虎狼窝里逃出来,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能自个儿路回去?
直到得知阿芙之事有了线索,她是为阿芙下落才意欲折返后,二人才动摇些,毕竞她们深知,四小姐这位妹妹对雪竹而言有多重要。雪竹见状,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人一想,倒也是,那夜闹得那般难堪,堂堂大昭晋王,应也是要些脸面的,决然之话已说出口,怎好多加纠缠。至于先生庇佑,两人倒不以为十分靠谱,毕竞人家堂而皇之来回闯院,先生甚至都不知晓……
之后几日,温园上下都拾掇起来。
与雪竹商议过后,温时简已给启兴帝回信,想来不日,启兴帝便会再派使臣来传圣旨。
只在这等待圣旨期间,温时简的乌鸦嘴应验了一遭一一李家老太爷仙逝了。李家老太爷高寿,年轻时候做过官,往日在江州也颇有几分人望,如今子孙皆在身侧,丧事办得体面隆重,这一生,除却最后几载病痛,旁的已算圆满。舅父舅母和几位表兄自然是要去李府吊唁的,雪竹不方便露面,且身为未出阁的女子,不好去别府灵堂,原是不必前往。可思及与李崇景的婚约,还有将要动身前往洛京一事,她想了想,和舅父商议,欲同他们一道去趟李府,只不过她不便下马车,需舅父向李崇景递话一二,约他在外相见。
舅父知她是为婚约一事,自然应允。
咿咿呀呀的丧乐由远极近,马车停在李府门外,更是愈发清晰。温家一行分坐三辆马车而来,雪竹同舅父舅母坐在一起。待夫妇二人下了马车,雪竹撩帘,远远便见李府门前挂着白布,还张有灵幡,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在正门口迎客送客,往来吊唁者不绝。候了半炷香的工夫,李崇景一身麻布丧服,持杖寻来,停在马车一侧,轻敲了敲:“温姑娘。”
雪竹闻声,素纱掩面,下了马车。
她今日不必进灵堂拜祭,却也穿了一身纹饰全无的素色衣裳,头上仅用一只木簪挽发,更未施粉黛,以聊表哀思。
李崇景脸色苍白,双眼红肿,雪竹能看出他不好受,可她到底不擅长劝慰旁人,只膊赠了一份祭文,道:“六郎君节哀。”李崇景接过膊礼,沉默躬身,谢她心意。
家中儿孙众多,他算不上出类拔萃,与祖父祖母也并不十分亲近,然血脉相连,自有几分哀痛。
“温姑娘,听闻…你要与温老先生一道,去洛京了。“他声音沙哑。雪竹坦然点头,轻声道:“今次前来,一为膊礼,二为告知六郎君,我欲前往洛京寻幼妹下落。”
李崇景从前打听过她,是知道她有一亲妹的。虽不清楚其中曲折,但到底知晓了她复返洛京的缘由。见雪竹还想说些什么,他隐有所感,拦话道:“祖父溢然辞世,崇景应服齐衰仗期之礼,自知…当解婚约,不该耽误姑娘。”“可温姑娘此去洛京,是为找寻令妹,如无婚娶之意,此婚约,既可为温姑娘抵挡旁人求娶借口,也…也是给崇景一次机会,姑娘以后若另有心仪之人,崇景发誓绝不纠缠,此约亦绝不作数,温姑娘以为,如何?”他这番话,想来也是酝酿良久,说到最后,商榷之意里,隐含些许小心翼奠。
雪竹沉默片刻,启唇道:“我是怕耽误六郎君。”“不耽误!"接得太快,李崇景吸了凉气,猛地咳嗽两声,苍白如纸的面上隐约泛起红潮,“崇景本要守孝,何来耽误一说,且办完祖父丧事,说不准也是要进京的。”
李崇景已将话说到这份上,又值家中治丧,雪竹想了想,此事于她确也无甚妨碍,于是应道:“那便依六郎君所言。”李崇景松了口气。
一时雪竹安慰两声,再无旁的好说,恰好有人来寻李崇景,叫他回灵堂磕头哭丧,二人就此话别。
三日后,洛京使臣快马加鞭赶至江州,来传圣旨。温园开祠堂,请香案,众人跪拜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三公崇至,必举德贤,咨尔栖水先生温时简,识通三史,学贯九丘,王佐之才大用也.……“褒奖溢美之词读了半刻,“兹特晋封尔为太傅,锡之诰命,於戏!”
其后恩赏又读了好一阵,雪竹膝盖都跪得没知觉了,舅父才接旨,受领这道太傅任命。
温氏耆老们风闻消息,都赶来温园,贺舅父位列三公,大摆敬贺饯别之宴。舅父在江州多年,结交广泛,桃李无数,应酬交代又耗三日,经元璟表兄打点一番,备齐上京车马行囊,一行人终是浩浩荡荡出发,踏上了前往洛京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