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
雪竹逃离洛京时将将开春,夜间仍有料峭寒意。而今春日将尽,烈日骄阳似火,一日晒过一日,晌午艳阳下,葱荣草木被晒得透绿,树上蝉鸣亦是聒噪不已,叫得惹人烦心。撩开车帘,见前头路旁有家小酒肆,温时简闷得受不了,叫停道:“晌午了,大家在此歇歇脚,用些午食罢。”
得令,七八辆马车都慢慢停下,车夫护卫们舒肩展背,三两闲话着,陆续往酒肆去了。
这段乡县小路狭窄,还坑坑洼洼的,一路颠簸得很,坐了几个时辰,雪竹骨头快要散架,也下了马车透气松乏。
眼下未到热闹的州府地界,路旁都是些粗陋小店,日头正毒辣,霜蕊见歇脚的小酒肆连遮阳棚伞都没有,扶着雪竹便要往店里坐。可进了里头,周遭也是简陋不堪,桌椅晃晃荡荡的,面上结着层黑亮油光。霜蕊擦了又擦,一条上等的湖丝帕子擦得黟黑也未见干净分毫,惹得她好生恼火:“乡野小店!”
碧芜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小声些。
幸而店家和小二都在外头招呼车夫护卫,没听见这话。“小姐,垫着坐坐。"碧芜将自己帕子垫到雪竹凳下。“不必,给霜蕊罢。”
霜蕊自然不肯,小姐都不用,她用算怎么回事,一个丫头,断没有摆这么大谱的道理,她捏着鼻子将就坐下,小脸皱巴成一团。一时小二见里头坐进几位姑娘,赶忙过来招待。霜蕊环顾四周便已饱了,什么都不要,碧芜嫌弃得没她明显,但也忙摆摆手,只说不饿。
小二了然,赧笑殷勤道:“咱们家店是破了些,可在这道儿上开十多年了,有几道菜还是做得地道,蒸饼香甜,牛肉羊肉也炖得酥烂,过往客人吃了没说不好的,几位姑娘金贵,但赶路到底劳累,不如尝尝热食,也垫垫肚子。”雪竹客气道:“那劳烦都上些来,再要一壶凉茶。”“好嘞,姑娘你们这一行人多,老板交代了,一桌给送壶凉茶!”雪竹颔首:“多谢。”
待小二离开,霜蕊小声嘟囔道:“这地方能有什么好吃,小姐可别吃坏了肚子!说来若不是黎县官道修治,咱们又何至于绕这小路,说不准这会儿县太爷正请先生宴饮呢。”
他们一行已上路十日了,十日来,每至一处,当地官府都早早得信,备好地方迎人下榻,温时简声名在外,对于此种招待也习以为常,并不推拒,遇到志同道合之辈,还会多留一日半日。
不过昨日至黎县时,忽闻前头官道修治。
官道向来是三年一大修,岁有小补,不巧,他们赶上的是三年一回的大修。当地属官盛情邀请他们在当地歇脚,等上一等,可一问才知,这大修需要半月,委实太久了些,温时简只好谢绝,另择小道,绕行过这段。雪竹觉得绕行倒是清静,这一路虽不如官道宽敞,住宿吃喝也简陋些,却要比沿途应酬快上许多,半日工夫就赶了先前一日的路。饭食上来,正如那小二所言,一叠热腾腾的蒸饼松软香甜,肉也炖得软乎,筷子一戳便散了开,胶糯酥烂。
雪竹尝了口,味道不差,便叫碧芜霜蕊都用些,二人五脏府早在唱空城计,矫情两个来回,也终是动了筷。
洛京,晋王府。
穿云收到燕隼台来报,穿过抄手游廊,直往不秋院书房禀报。“主上,温老先生一行已经绕开黎县官道了。”今日休沐,沈刻晨起练完武,沐浴一番,随意披了件袍服盘坐在桌案前,正拿着把刻刀,雕琢阴刻纹饰。
案上摆了一堆用于制玉的砣具,零星还有几块废料。他吹开玉屑,手边海棠花枝隐现,抬眼:“还有多久能到。”穿云想了想:“温老先生若不再应酬,十日左右应能抵达。”“还要十日?”
沈刻放下手中初具雏形的玉佩,眉头紧皱,不耐地轻敲了敲。早先他便想亲去江州传旨,可先前狠话都放了,到底拉不下脸面,何况他去,裴雪竹定会疑心是他在暗地里捣鬼,他心中亦有气,这才勉强按捺下冲动。谁承想温时简这老头,接了旨还不速速出发,今日宴饮,明日宴饮,喝个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出发了,一路上那些个官员阿谀奉承拍马屁,他竟也来者不拒,全无半点倨傲名士的清高风范。
也不怕照这么走下去,没到洛京儿子都死了。他实在无法,出了修治官道这一下策。
“黎县之后,他们何处再上官道?”
“虔春。”
“虔春……虔春是顺平府的府治首县,顺平知府王茂升惯是个爱钻营的,温时简一去,必要留人,给王茂升寻些事做,让他分身乏术。”“是。”
说罢,他干脆让穿云将舆图拿来,沿着洛京官道一处处费心安排。他就不信了,如此那温老头还能磨叽。
这边厢安排完,祥叔恰好遣人来禀:“殿下,状元郎来了,总管已将人领至前厅招待。”
“知道了,本王稍后便来。”
他起了身,掸掸身上玉屑,一想今日要见的可不止江瑜,于是又折回内室更衣。
前些时日春闱张榜,江瑜名字高居榜首,随后在金殿策问中也表现不俗,得了天子青眼,钦点他为今科状元郎,一时可谓风头无两,甚至还被天子亲自问及婚嫁,言语间颇有几分要将汤贵妃所出的嘉敏公主许配给他的意思,不过他亦如当日拒绝与宋瑞芷相看一般,婉言谢绝了。沈刻原本还有几分好奇,江瑜此子既早早有意攀附于他,缘何又如此不为名利所动,结果南鹤司查着查着裴雪竹胞妹下落,竞查到了江瑜身上。呵,有趣得很,原来江瑜口中所谓心仪女子,什么方及笄的小姑娘,便是裴家四小姐裴雪竹胞妹一-裴雪筝。
他早就知晓裴雪筝失踪一事,只是从前他也认为,连年战乱,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失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未着人细查。是从他赶赴菩音寺却发现被裴雪竹戏耍开始,他才发觉这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小姑娘对裴雪竹而言,非比寻常的重要。不管她是否活着,流落何处,只要有她下落,裴雪竹便会像筝线缚住的纸鸢那般,飞得再远,最终也会回到此处。
而此刻前厅,阿芙打量着晋王府的陈设布置,心下虽感叹此地处处显贵非常,但不知为何,也并不觉得十分稀奇。
她规矩喝了口新上的茶,味道好熟悉……脑海中没由来地冒出四字,晴山绿雪?
她悄悄拉了拉江琦衣袖,小声道:“江瑜,这茶我好像喝过。”江珀点点头,摸摸她脑袋。
她不知想起什么,捏了捏空落落的耳垂,又一脸忧愁:“江琦,我的小兔子耳坠真的不见了,你说它去哪儿了呢。”江珀默然,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并未回答这话。毕竞那对耳坠,已被他亲手交给了晋王。
半月前某夜,晋王毫无征兆召他至王府,冷笑着问他,可知家中藏的那位未过门妻子是何方神圣。
他原本只是心有猜测,见晋王反应,便也确定了,他阿娘捡回来的失忆孤女阿芙,大抵就是从前河东裴氏那位极负盛名的抱节先生之女。那夜晋王盘问了他许久与阿芙有关之事,末了只道,这桩婚暂不可结,一切得等她阿姊回到洛京再行决断,还让他取阿芙的贴身之物来,他隐约能猜到晋王用意,心中无奈,却只得照办。
阿芙还在努力回想小兔子耳坠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那对坠子,是她被阿娘捡回去时便戴在耳上的,精巧可爱,平日她都舍不得戴,收在妆奁里宝贝得很。
可昨日江琦同她说晋王召见,还邀她同往,说什么…晋王想见见他为之接连拒婚、未过门的妻子。
她琢磨着,去王府呀,那可得打扮得体面些,给江瑜撑撑场面!一时兴冲冲去寻那对玉兔耳坠,可妆奁翻遍了,竟怎么也找不见,奇怪。“见过晋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瞥见踏入前厅的黑金蟒服男子,江瑜率先起身,恭谨行礼。阿芙后知后觉收回心神,跟着江瑜起身,老老实实行礼道:“殿殿下万福金安。”
沈刻拂开下摆,落座上首,如往常在书房会见江琦般,随意唤了声:“坐。”
阿芙觑着江琦,有样学样谢恩落座。
沈刻喝了口茶,这才打量起坐在江琦身侧的阿芙:“你就是…阿芙姑娘。”“回殿下,是。”
她声音小小的,脑海中早已将这位晋王殿下的荒唐传闻在脑海中过了八百遍,也不知在怕什么,总之拘谨安分得很,丝毫不见平日对着江瑜张牙舞爪的骄矜模样。
察觉这位晋王殿下一直盯着自己,阿芙还十分惴惴,往江瑜身后藏了藏,心下还在腹诽,这位晋王殿下该不会看她长得美,对她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罢!她可是要正儿八经当状元夫人的人,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而沈刻心下也在狐疑,这小姑娘,长相…勉强算清秀可爱罢,难及她阿姊十之一二,可怎么还躲躲藏藏,畏畏缩缩的,比起她阿姊,真是哪哪都很不像话。
若非那对耳坠将裴雪竹引了来,他真要怀疑是自个儿找错了人。不过转瞬他又自洽了。
也是,他的阿棠,豆蔻年华便已是裴氏最耀眼的那颗明珠,有她十之一二,即是不同寻常,如何强求旁的女子也同她一样不事凡俗呢。哦,不是阿棠,是裴雪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