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1 / 1)

第63章第六十三章

半晌两厢无话。

沈刻望着阿芙出神,已然想到雪竹回京后顺着线索找寻之事,想着想着,忽地哧笑了声。

他…他好端端的笑什么?!

阿芙只觉毛骨悚然,整个人都缩成只小鹌鹑,躲到江瑜身后。江琦安抚地捏捏她手心,不动声色替她挡住沈刻的视线……沈刻今日让江瑜带阿芙来王府,倒没旁的事,主要是想认认人。茶也喝了,人也认了,他无甚兴趣同小姑娘应酬,略夸几句,赏了些绫罗绸缎和小姑娘爱吃的点心,便让祥叔唤阿霁来陪她逛逛园子,他另有要事同江瑜交代。

一听不必再在此处面对古古怪怪的晋王殿下,又得江瑜保证待会儿便来寻她,她忙不迭谢恩,同阿霁一道出去了。

自雪竹逃离裴氏别院后,别院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挨了罚。稍轻些的,打板子罚俸,被调到苦处做活儿,罚得重的,便是厨房那几个躲懒的媳妇婆子还有阿云,几人全都被赶出了府。阿霁原以为自个儿至少要落个被发卖的下场,没承想关了两天柴房,殿下又命人将她放了出来,还让她照旧回王府不秋院看顾姑娘屋子,说什么等姑娘回来,总要有熟悉的人伺候……

她平日无甚活计,清闲到以为殿下忘了她这号人,白拿一等侍女的俸禄,心下还有些难安,今儿好不容易给她派了个活,她自是十二万分尽心。这状元郎带来的姑娘瞧着十六七岁的年纪,星眸皓齿,生了张生动明媚又嫩得掐水的脸蛋,招人喜欢得紧。

“……这是寒英园,里头种了好些珍品梅花,如今春夏,便也不开了,"阿霁一路介绍着,说到此处,声音有些低落,复打起精神道,“姑娘若想看花,奴婢带您去莳园罢。”

阿芙想起什么:“听江瑜说,王府有一片海棠开得甚好,可是在你说的那处?”

阿霁一愣,露出为难的神情:“海棠在不秋院……那是殿下住的院子。”那算了,阿芙忙摇头,再不多提。

不过见阿霁并未仗着自己是王府婢女盛气凌人,她也放松了些,在飞镜湖旁喂了会儿鱼,忍不住好奇道:“阿霁姑娘,听闻王府有许多美人,她们平日都不出来吗?”

她没好意思说,偌大个王府,不知为何冷冷清清的,景致虽美,却也无人观赏,她还以为王府美人众多,她出来溜达,总能遇上些话本子里那般争奇斗艳的场面呢。

阿霁回道:“从前是有,但前些时日,殿下将她们都遣散了。”阿芙瞪大了眼:"遣散了?我只听说宫里来的那个被烧死了。”她嘴快,说完发觉说错了话,忙紧紧捂住嘴。阿霁装没听见,未接这话。

心里默道:不是烧死了,是跑了,不过殿下的火气倒是快把下面的人给烧死了。

至于遣散……

不知为何,前些时日殿下出了趟远门,回来便臭着张脸。虽然姑娘走后殿下时常臭着张脸,但她觉得殿下出远门回来后那几日,脸格外臭。

还忽然把祥叔叫到不秋院,让他把府中养的那些姑娘通通遣散。府中丫头婆子议论,殿下估摸是要迎娶王妃了,遣散后院,是为了给未来王妃做脸面。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可阿霁总觉得并非如此。一时略过不提,见阿芙额角生出薄汗,她转移话题道:“日头太晒了,奴婢带姑娘去凉亭歇脚,喝盏茶罢。”

阿芙仍捂着嘴,只小幅点头。

晴山绿雪茶香清淡,尝着却有几分清苦,过后又缓慢回甘。沈刻喝了一口,搁下茶盏,轻描淡写问道:“本王说的,你可明白了?”江瑜沉默颔首。

这位殿下说的,他如何能不明白,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不要自作聪明,擅自寻那位温老先生和裴大姑娘认亲,更要看好阿芙,不要耽搁他算计那位裴大姑姐“瑜既拜在晋王府门下,自不会再拜会旁人,且近来暑气将近,阿芙怕热,瑜会让母亲带阿芙去翁州姑母家小住一段时日,权当避暑,殿下以为如何?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沈刻扯唇笑笑:“那便好。这两日你的任命也该下来了,先去翰林院待个一年半载罢,往后本王自有安排。”

江瑜恭谨应是。

见无他事,江瑜拱手意欲告退,沈刻却道他也要出门一趟,于是江瑜候着沈刻起身,又略落半步跟在沈刻身后,一道出了前厅。另一边,阿芙喝完茶,阿霁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正领着她往回走。几人在游廊迎面相撞,阿芙见着沈刻,匆匆行了一礼,赶忙抱住江瑜胳膊,半个身子都躲到江瑜身后。

沈刻觉得好笑,偏头望向阿芙:“本王很可怕么?”“没有。"答得言不由衷。

沈刻上下打量着,自觉今日特地收拾了一番,还穿了身新袍服,怎么也算风流倜傥,俊朗不凡,应能给人留个好印象,怎的她这小姑娘避如蛇蝎,倒是对江瑜这假模假式的依赖非常……

不过沈刻也不欲与她计较,到底年纪小,眼光也远不如她阿姊,她阿姊纵然薄情可恨,但至少会夸他是大昭最英俊的儿郎,这一点可作不得假。想到此处,沈刻心情莫名舒畅几分,翘着唇角,并未再理会二人,兀自先行一步。

看着沈刻远去的背影,阿芙攥紧江琦胳膊的力道终于松了松,提起的心也缓缓落归原处。

“江琦,我们快回家吧。"阿芙催促。

吓死人了!这王府她再也不想来了!

江琦温声应好,他本打算带阿芙在城中买些东西再雇车回去,不想祥叔已安排好马车放置赏赐物什,见晌午日头正烈,阿芙晒不得,他便带着阿芙顺道坐王府马车回去了。

晒不得的不止阿芙,远在千里之外的雪竹亦然。这天愈来愈燥热了,自从绕行过黎县官道,他们一行赶路的速度日渐快了起来,尤其自虔春重上官道后,道路平坦宽敞,沿途属官也不知怎的,忙碌得很,只派人来送礼告罪,仿佛脱不开身,再无宴请留人。温时简见天热,在城中歇脚时让人买了些冰,雪竹成日窝在马车里头手不释卷,碧芜霜蕊则在一旁打扇,冰上丝丝冷气吹来,这暑天赶路,倒也不显艰难了。

五月初五,端阳节,他们一行正好抵达临平府。临平府再往前,就是翁州了,一水之隔,滏州与洛京遥遥相望。不消几日便能抵京,又逢端阳,温时简也不再着急赶路,说要在临平府停留一日,带夫人方氏看看这近京州府的热闹,还散了些银钱,让大家伙也各自松乏松乏。

临平府是近京繁华之地,适逢端阳佳节,护城河边人潮如织,众相争看龙舟,家家户户门口都悬着辟邪驱鬼的艾草菖蒲,茶楼酒肆的招子上头也都写着:今日端阳,有粽,有雄黄酒。

天太热了,雪竹原本想在客栈里休憩一日,奈何身边两个丫头精力旺盛,非要拉她出去瞧瞧端阳节的热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劝,雪竹无法,只得依着二人,戴了顶幂篱出门。

主仆三人先是一道去了城中有名的老铺买粽,那老铺颇有几分名声,队伍排得极长。

知晓自家小姐受不得晒,一晒面皮就要发痒,碧芜体贴,索性多花些银钱从旁人手中买了现成的,只那旁人买的粽子,不晓得何种口味,待回去一一拆开才知。

霜蕊还沽了壶雄黄酒来,雪竹自知酒量不佳,对这号称百年老字号的烈酒敬谢不敏。

她一壁远着雄黄酒,霜蕊见状,凑近打趣道:“小姐躲甚,莫不是白娘娘化身?”

话音未落,一扭头的工夫,碧芜又不知从哪儿弄来把五色丝线。“小姐,看!这是今儿竞渡龙头船上的丝线,定能保佑咱们逢凶化吉,安康顺遂!″

她不由分说,兴冲冲地抬起雪竹手腕编彩绳,待编好,雪竹莞尔,也给她俩都编了根,簇新丝线颜色鲜妍,映着皓白腕子,虽不知保佑能应验与否,倒煞是好看。

“米馓子!刚炸好的米馓子!热腾腾香喷喷的米馓子!”街边小摊高声叫卖,霜蕊被一旁油香吸引,好奇问了声:“摊主,这米馓子有何说头?”

摊主自裕涟掏出块粗布擦擦汗,爽朗笑道:“米馓子当然就是米面做的馓子了,南褚人爱吃,姑娘可要来一包?刚炸出来,香脆得很!”“南褚?”

摊主道:“是啊,这不是南褚派来大昭的使臣快到了嘛,近些时日那些个食店酒楼,哪家不是在卖南褚吃食。”

他这么一说,霜蕊倒有些印象了,他们歇脚的客栈也挂着招子,写着新上了南褚菜式。

霜蕊买了包热乎乎的米馓子,与这摊主又攀谈几句,这一攀谈,可不得了。“小姐!小姐!“她急巴巴凑回雪竹身边,说起方才打听到的消息,“南褚派使臣来大昭了!”

“这有什么稀奇?“碧芜不解,这几年大昭南褚西梧,总是打一阵好一阵,如今大昭换了人做国君,南褚派使臣来,也不奇怪罢。“可那使臣竞是南褚太子!就是从前那、那一一”从前那淮王世子,崔行衍。

碧芜自然是知道的,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她与霜蕊从前都极看好那位淮王世子,哪怕小姐拒绝了,听当日那崔世子赌誓,定要亲去河东求娶裴氏明珠,两人也都暗暗盼着他俩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得一个圆满结果。

可后来她们回了河东,他没有来。

小姐去了洛京,他还没来。

再后来,小姐被囚伪帝后宫,她们甚至盼望过,崔行衍能如神兵天降,救小姐于水深火热之中,可他始终未曾出现。如今,他要来大昭了。

“我还以为他死了呢,“碧芜冷言冷语,张嘴便是嘲讽,“大好日子,真是晦气!”

照她看,这南褚太子还不如那晋王殿下,至少人家腿脚利索不是?霜蕊小心翼翼去看雪竹脸色。

然雪竹闻言,只稍怔片刻,很快便恢复波澜不惊的模样。崔行衍率领使臣来大昭贺新帝登极一事,沈子刃早告知过她,只是过了许久,今日不提,她都快忘记了。

南褚使臣也要到了么……她静静伫立,遥望洛京方向,远处只见得城外晦暗青山,隐在缭绕雾气后头辨不分明。

不知为何,她隐隐感觉此次重回洛京,恐怕再难奢求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