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1 / 1)

第64章第六十四章

三日后,艳阳天。

自江州出发的队伍车毂笃笃碾过皇城官道。道路两旁杨柳青青,许是午时太过燥热,风吹来,柳条也只微微拂动,瞧着无精打采。

霜蕊倚在车厢一侧,脑袋耷拉着,肉嘟嘟的脸颊往下垂,手里那柄湖丝绸扇几欲坠地,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

碧芜也接连呵欠,听到外头传来人声,她打扇的手一停,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望了眼。

“小姐,到了,到洛京了!"她脑袋还伸在外面,见不远处巍峨城门,忽而坐直身子,迫不及待呼喊。

雪竹闻声,自书卷中抬头,撩帘往外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肃穆威严的城楼,上头悬挂一块笔力遒劲的金字牌匾,上书:延年门。

冬日威远军兵临城下时,此处战况最为激烈,受损也最为严重。而今城门新筑,朱漆重刷,九九八十一颗金灿灿的浮沤排列整齐,远远望着,壮丽而庄重,似乎在提醒来客,此为天子脚下,皇城,到了。车驾渐行渐近,城门守卫还未及上前查验,手持拂尘的宫中内侍自城中而来,急急忙忙向前头下了马车的舅父行礼。舅父探出马车,与之交谈片刻。

城门守将当是认识来人,极有眼色地弯腰告罪,连路引文书都未看,示意守卫放行。

车毂略停片刻,又开始挪动。

雪竹放下车帘,蓦然想起当年初入洛京时的场景,一样圆滑通融的城门守将,一样渐渐鼎沸的城内人声……

霜蕊醒来了,她起初睡眼朦胧,一面揉着眼,一面嘟囔,不知碧芜在一惊一乍什么。

听闻入了城,她探头探脑往外张望,很快便被外头车骑填咽、繁衍相倾的喧嚣景象迷了眼,登时睡意全无,扒着车窗,由衷感叹道:“洛京也太热闹了吧雪竹虽未再张望,然书卷上的字慢慢凌散开,此刻呼吸间竞觉,洛京的风,也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味道。

启兴帝为表诚心,温时简入京的一应事宜,都安排了贴身伺候的顺喜尽心打点,府宅也是早随圣旨一道赐下,听闻是旧朝侯府,一听规制便知,是座宽敞宅邸。

洛京极大,雪竹虽在此待了三载有余,但并未出门几回,对从延年门入城的路不甚了解,可马车停在已挂上温府匾额的气派府宅前时,她环顾四周,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她往前,那引路的内侍略弯着腰,正笑盈盈地同她舅父介绍:“……这洛京城向来便有东富西贵的的说法,陛下赐予太傅的这座宅子在西面,离西南侧宫门近得很,乃是旧朝恒安侯的府宅,年节那会儿好些个宗室王亲来要这宅子,陛下都没舍得给呢。”

他一甩拂尘,翘着兰花指欠身一指:“这边走,是洛京主道南御天街,前头那片都是公侯高官的华宅,成英候府,寿昌侯府,谭国公府……”雪竹越听越不对劲。

“后头更不得了,后头是栖梧街,栖梧街上只一座府宅一一"适逢宫中又派人送赏赐来,内侍忽地收住话头。

雪竹眼皮一跳。

栖梧街,难怪她觉得不对劲,这新赐的温府,竞与护国将军府……不,竟与晋王府仅一街之隔,巧合么。

恍神间歇,内侍已引着温时简夫妇往里,温元琅由人搀着,也已先行一步。“小姐,走了。“碧芜虚扶着她,轻声提醒。雪竹心神回笼,嗯了声,跟着众人一道走进这座簇新府邸。这新府邸建得颇为讲究雅致,竹刻照壁后,两侧皆有青瓦游廊,庭中青林垂影,布叶成阴,还有独辟而成的花苑,正是百花争妍的时节,含风团露,流香吐馥……此处虽不如温园广阔,在洛京这寸土寸金之地,也已是极为难得了。温时简勉强还算满意,待内侍走后,他将府宅舆图展开,让人各自挑选喜欢的院落。

雪竹想等四表兄温元琅选过再选,温元琅倒不推辞,只默默将正院外最宽敞的那处院落留给雪竹,另择了一僻静之处。温元琅有意相让,方氏也看出来了,她怕雪竹面皮薄不好选,便不由分说将那处好地儿安排给了雪竹。

雪竹全然未看舆图,心知舅母给她安排的必然不差,是以并未推脱。一时选定住处,大家暂且回了自个儿院子归置行李箱笼。雪竹同碧芜霜蕊一径走着,不时停下欣赏府中景致。直到行至她的院落,她才发现这处极为靠里,附近还有一扇角门通往府外。她鬼使神差往前,拉开那扇暂无人值守的角门一一沿街高墙,隐现碧瓦,眼前正是陌生而又熟悉、占了一整条栖梧街的,大昭晋王府。

此处当是晋王府的西门……北门?

雪竹神思游离,一时竞有些辨不清具体方位。“小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若无其事地阖上角门,背过身,面对碧芜。府邸乃天子亲赐,现下也已搬进来,断没有因她之事再大动干戈换座宅院的道理,算了。

“搬进去了?”

落日余晖洒下沉金夕光。

宫门外,沈刻纵身上马,坐稳后,气定神闲地问了声跟在一旁的穿云。“是,温太傅和裴姑娘一行,已搬进温府。”沈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扯缰催马,身后皇宫宫殿渐行渐远,拉长成一片日暮后的连绵剪影

另一边,忙碌了半日的温府,不说井井有条,至少都已安顿下来,还能聚在一处用顿晚膳了。

方氏到底是做惯当家主母的人,操持起迁宅事宜也有条不紊,晚膳时温时简不住感叹,娶妻娶贤,诚不我欺,再是没有比他家这位更贤惠的了。“对了,今日那内监说,明儿秦神医的徒弟便会上门,那徒弟……是位女医使,"温时简停箸,望向雪竹,“阿棠,你身子弱,正好,回头也劳烦那女医使给你瞧瞧。”

闻言,雪竹差点被饭食噎住。

她喝了口汤,不动声色将饭食吞咽下去才委婉应声:“多谢舅父,不过阿棠如今能吃能睡,应是无碍,倒是舅母素不出远门,舟车劳乏,又费心操持,理当请医使为舅母调理一番才是。”

方氏欣慰笑道:“还是阿棠贴心。”

温时简也忙找补:“是,都瞧瞧,都瞧瞧。”说着,他亲自给方氏、雪竹,还有温元琅夹了箸菜。方氏又提及已至洛京落脚的温家长女温如佩,温如佩着人送来礼信,只信中告罪道,这两日正逢李府祭祖不得闲,忙过这两日,便带外孙和外孙女来看望二老。

温时简闻言,颇为欣慰,就连素日寡言少语的温元琅也说了声:“倒是许多年不见长姐了。”

一时,温时简又怀念起这位出嫁多年的大女儿,同雪竹说起这位表姐还带她去捉过流萤的幼时趣事。

如此,温家人来洛京的第一顿晚膳,用得很算是温馨和美,其乐融融,然膳未撤,下人忽来通传:“先生,晋王府送礼来了。”只这一句,一桌的人笑意倏凝,停箸不动一-全都倒了胃口。温时简在文人举子中本就德高望重,如今天子又显见推崇,今日抵达洛京,来送礼的可谓是络绎不绝。

可他晋王来凑什么热闹?

温时简火都不知道从哪儿蹿起来的,筷子一摔:“给我打出去!”方氏忙按了按他的胳膊,温和吩咐道:“去回说,温太傅谢王爷盛情,心意领了,礼却是不便收的。”

下人去了,温时简还在骂骂咧咧,直言竖子狂悖,断不会与之结交沾边!雪竹默默吃饭,想来今日忙碌,那内侍话又只说一半,舅父还不知…他与竖子,已做上邻居了。

而此刻,一位邻居正盘坐在王府不秋院桌案前,一面雕琢玉佩,一面等人回禀温府消息。

“如何?礼可收了?”

“回主上,退回来了。”

沈刻倒不意外,温老头颇为护短,知晓裴雪竹曾被他圈禁府中,怎能给他好脸色?

且当初雅集,他还把温老头气得不轻……早知道那会儿就支着眼皮撑一撑,权当他们念经了。

又一朵海棠纹饰雕好,沈刻按着指骨,望向屋外天色。“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裴雪竹往日戌末便习惯就寝,今日又颇为劳累……他起身,忽道:“走。”

今夜月光藏在浓云之后,夜风吹拂落花,花枝间隙里,隐约可见两道暗影穿梭在温府屋顶。

许是赶路疲乏,温府大多院落都早早熄了灯,只零星几处烛光摇曳,氤氲出一室微弱灯火。

沈刻几乎将整座温府都转了个遍,才找到雪竹所住院落,院里还亮着灯,她未睡,正当他想从屋顶下去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沈刻眼神一凝,屏息伏在屋顶瓦片后,目不转睛盯着那只着寝衣,青丝披散还未绞干的清弱身影,一把将身侧穿云的脑袋给按了下去。不知缘何,许是重回洛京心绪难平,雪竹并无丝毫困倦之意,沐浴完,趁着晚风习习,想在庭中乘会儿凉。

碧芜跟了出来,至她身后,贴心地拿干棉布给她绞着头发。没一会儿,霜蕊也出来了,还搬来小几,摆上了一壶酪浆:“夜里喝茶睡不着,小姐,这是奴婢方才去厨房要的酪浆,据说是洛京特色,奴婢已偷偷喝过了,酸酸甜甜的,倒很清爽。”

“霜蕊姑娘品鉴过的,定然不错。"雪竹躺靠在椅中,闭着眼,难得打趣一句,声音听着平添几分懒散。

碧芜闻言,也要了一小盏,品咂后夸赞道:“的确不错,洛京特色,小姐先前在京中可曾尝过?”

雪竹摇摇头。

“厨房人说这是民间饮子,小姐从前虽在洛京,可不是在宫中关着,就是在那阎王府上待着,哪能喝过。"霜蕊嘴快道。严王?哪个严王?他是晋王。

心下纠正完,沈刻才反应过来,这丫头说的不是活的王爷。而霜蕊说到这儿,不免想起了晚膳时晋王府送礼一事:“话说回来,那阎王竞还往府上送礼,“她呸了一声,“真是好不要脸!”见雪竹仍闭着眼,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忌讳此事,原本提心吊胆的碧芜也憋不住,跟着说嘴两句。

沈刻忍了又忍,听两个丫头将他好一通编排,快忍不出想发火时,她俩话锋一转,竞衔着骂上了崔行衍,他心里又莫名舒坦了些。两厢比较下来,霜蕊想了想:“这样看来,还是李家郎君最为靠谱。”话音未落,她听得脚边一声闷响,吓得往后一跳:“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