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六十五章
“喵一一”
树丛轻晃,钻进一道黑灰相间的灵活身影,它扭头张望,两只晶莹眼珠转动着,翘起的尾巴舒展开,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狸奴罢了,作甚一惊一乍!“碧芜捂住胸口,也吓一跳,不过她是被霜蕊给吓的。
霜蕊抬头望了望,心有余悸:“从屋顶跳下来的?大半夜,真真是吓死人了。”
碧芜道:“这宅院久无人住,有几只猫儿狗儿也是寻常,赶明儿让人仔细驱了,也就不敢来了。”
雪竹早在霜蕊惊叫时便睁了眼,仰首四望,虽未瞧出什么异常,可见着霜蕊脚边的碎瓦片,心下还是思忖了瞬。
直至回到王府不秋院,沈刻仍气不过,他负手停步,忍不住回头问:“你说说,本王难道还不如那李六郎?”
“主上具体指的…是哪一处?”
“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哪一处比本王强?”
穿云默然,正想说点什么,沈刻又皱着眉挥挥手:“算了。"锯嘴的葫芦,能指望他说几句好话。
反正裴雪竹已至洛京,在洛京地界,还有他李六郎什么事?沈刻冷笑一声。
他自会让那两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见识见识,到底谁才配得上她们家小姐。话说回来,好些时日不见裴雪竹,她过得倒很惬意,看来是半分没有因他而伤怀了。
躺靠在床榻上,手枕着脑袋,沈刻眼前又冒出那张熟悉的清净面庞。她今日竞只穿了身寝衣就往庭中乘凉,不过从前同床共枕时,她也是只着一身寝衣睡在他身侧。
她睡觉是极温顺的,起初总是规矩平躺着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可若等她睡着了,轻轻将人拢入怀中,她也会很乖巧地顺势抱住他,偶尔还会在他胸膛蹭上一蹭,乌发柔软细密挠着他的脖颈,有一股沁人的清淡味道。想着想着,他喉咙一紧,眸色暗了暗,腹下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燥热…裴雪竹。
给开了荤就再不管人死活,真有她的。
沈刻烦躁地闭上眼,半响也没能平心静气,只好自行解决起来。从前不舍得碰她时,也曾让她帮忙解决。
她很生涩,可那双手柔若无骨,温热濡湿,只是握着便让他感到极为熨帖他艰难吞咽着,牙关紧咬,呼吸愈发粗重,额上亦是细汗密布,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她或冷淡或莞尔的模样。
一声闷哼,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双眸睁开,眼底情欲渐褪,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
他拿了方帕子潦草擦擦,起身叫水。
沐浴后,又将西侧的窗推了开。
今夜月色皎洁无暇,一院海棠春睡,只有恼人的夜风阵阵吹着。他总在告诫自己,不急,不急,此刻却恨不得再翻过西面的院墙,寻到她,将她揉入怀中,与她同榻安寝,重温旧梦。长夜漫漫,有人孤枕难眠,自也有人安然无梦。翌日,雪竹晨起,用早膳时,听闻她舅父还未进宫面圣,她先去正院找了舅父,说想要些人手,出城去寻阿芙下落。温时简一听,劝她舟车劳顿,先休息两日,左右他的人还在寻着,若有进展自会来禀,方氏也从旁附和。
她却坚持说并不累,既得了线索,若不亲自去验证一番,心下总是难安。温时简无法,便也依着她给派了些几个好手,细细叮嘱。雪竹自然满口答应,还保证城门下钥前定会回来,让他与舅母不必挂心。回院换了身轻便衣裳,戴上幂篱,雪竹携了碧芜与霜蕊一道出门。雪竹原是想让两人留在院中收拾打理,奈何两人如何也不能放心,非要跟着,雪竹也未多说,便由她们跟着了。
出府时,雪竹在门口撞见前来看诊的秦桢。她并未与秦桢打过照面,但见其人一副医使打扮,肩上还背着药箱,倒不难猜出来人身份。
一时两厢见礼,又擦肩而过。
秦桢心下有些淡淡异样,走出一段,还不禁转头看了眼。这位温姑娘戴着幂篱不见真容,却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江州来的……按理说素未谋面才对,真是奇怪。
“姑娘,到了,就是这户农家。”
一路出城,至翠微山下,护卫引着雪竹到了一户农家院前。这户农家大门紧闭,门口挂晒着金灿灿的包谷棒子,护卫上前敲了好一阵,也不见有人来开。
“别敲了,里头没人,王婶儿去她闺女家探亲了!“不远处有人洪亮叫喊。雪竹循声望去,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一身粗布短衫,背上斜挂箭袋,手里提溜几只麻绳倒系的野兔野雉,应是个猎户,似乎就住在这王婶隔壁。见状,她上前朝人打听:“这位郎君,叨扰了,您方才说,王婶去闺女家探亲,那平日她只一人独住此处吗?”
猎户一愣,平日那些城中的读书男子才被人称作郎君,骤然听见一位年轻姑娘这么称呼他,声音还怪好听的,饶是未见容貌,他也不由得先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声道:“王、王婶儿是个寡妇,她闺女嫁人后就一个人住在这儿,姑娘你、你寻她作甚?”
雪竹也未隐瞒,只是简略些道:“家中幼妹失踪,前些时日家人来寻,听王婶说,她曾见过舍妹。”
“你妹妹丢了,来过这儿,王婶儿还见过?“他纳闷地咕哝道,“我怎么没听王婶儿提过。”
雪竹并不多说,只状似无意地问了几句这王婶家中境况,又问他三年前这儿可曾发生过什么流寇劫掠之事,最后还问了问他可知王婶闺女嫁至何处。这猎户倒也实诚,知无不言,听闻她丢了妹妹,言语间还颇为同情:“我虽没见过,但这翠微山上从前的确有流寇出没,也有人家丢过闺女来寻,这几年打仗,反倒消停了。”
他还不忘安慰:“人丢了也不一定就出了事儿,我有一猎户兄弟,他们隔壁街一户读书人家便捡了个姑娘回去养着,那户人家出了今科状元郎,捡来那妃娘,如今都要当状元夫人了呢,姑娘你也别太难过,你妹妹说不定也是被人救了。”
雪竹勉强应声多谢,心思转圜着,告辞后,马不停蹄地又赶赴邻镇,去那王婶闺女家寻人。
猎户并不知晓王婶闺女具体住在何处,不过镇子不大,邻里邻居的,家家户户知根知底,稍一打听,便有一香糖果子铺的掌柜嗤笑说:“你寻陈七家的?陈七家里头在正办喜事呢。”
另有一好事伙计插嘴:“陈七家的是个苦命人,好在总算是脱离了苦海,她老子娘拿了好些银子来,让陈七签了和离书,前些日子和她老子娘一块走了。掌柜摇摇头,感叹:“要我说,陈七也真不是个东西,往日里对他婆娘非打即骂,拿了银子,转头便又娶了隔壁镇上的黄花大闺女,这才隔了几……“小姐,他们是说王婶和她女儿走了?“碧芜有些回不过神,好不容易寻来,怎么又走了呢。
霜蕊也疑惑:"怎就这般赶巧?”
雪竹暂未应声,只在铺中买了些香糖果子,会账时,向掌柜的多打听了几句。
有买卖做,掌柜的也乐得同她多说些这陈七家的污糟事儿,总归在这镇上也不是什么秘密。
原来这陈七本是个正经货郎,平日挑些胭脂水粉贩与镇上的妇人姑娘,家里还有两亩薄田,日子算不得富贵,但也不难过,正因此,媒人才将王婶闺女说给了他。
成亲后,两人也和和美美过了一段,可好景不长,陈七被镇上几个无赖带着,竞染上了赌瘾,点又背得很,十赌九输,家中田产很快败了光,货郎生意也不做了,成日赌钱吃酒,喝大了,稍有不如意,便对着媳妇儿好一顿毒打。王婶心疼闺女,起先拿些私房积蓄贴补,给陈七还债,也盼望这姑爷能改邪归正,哪晓得陈七知晓岳母手里头有些银钱,更不得了,成日打骂媳妇儿,让她去管老子娘要钱。
后来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王婶闺女哭哭啼啼的想要和离,那陈七却变本加厉,扬言除非拿出百两银,否则休要提“和离"二字,甚至还威胁要将她这婆娘卖窑子里去。
百两银,对普通百姓来说,一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十两,哪能说拿就拿得出来。
可掌柜的说,前些时日王婶来了趟,不知怎的,竞给了陈七一大笔银钱,怕是真有百两之多,陈七见着这么多银子,两眼发光,便也痛快签下和离书,王婶则是连夜带着闺女离开,不晓得去了何处,算来已有七八日了……“又扑了趟空。"回城时天色近昏,坐在马车上,霜蕊垂头丧气地嘟囔道。碧芜则在想:“那王婶是用先生给她的耳坠赎银去换的和离书吗?”雪竹支额,倚着马车车窗,心想:当然不是。那对玉兔耳坠,是她当初花费百两金请河东名匠雕饰而成,若真是本就在那王婶手中,拿去当铺,再如何压价,百两应也有余,既是如此境地,早些换了银两,早能换到和离书,又何至于等到如今。今日走这一遭看下来,阿芙的线索,除却耳坠为真,旁的漏洞百出,分明是有人刻意编造,再透露给来寻的人。
可,为何如此?
阿芙早已是裴氏弃子,裴氏不会再派人寻,还在找寻阿芙的,只有舅父和她。
此事是冲着舅父,还是冲着她来的?
如若冲着舅父,暂不好分辨是谁,可如若是冲着她,她的境况甚至不如阿芙,幕后之人又是何必……
“城门下钥了,各位请回罢。"正思忖着,马车忽停,外头传出城门守卫拦行的声音。
驾车的护卫从车前跳下来,露出笑脸,熟络地给守卫塞了几块碎银:“军爷,这不还没关么,通融通融,"他扬扬下巴示意身后还未关阖的城门,“实不相瞒,小的是温太傅府上的人,里头坐着的也是温府的姑娘,姑娘家在外头过夜,这怎么好,若不回去,小的也不能向温太傅交代不是……温太傅,听西门那边的兄弟说,京城好像是来了这么号人物,守卫正犹疑着。
忽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城门守卫一见,再无暇理会他,忙跪地朝那奔袭而来的马上之人行礼道:“参见晋王殿下!”雪竹在马车上,前头一声未听分明,不过很快便听外头有人喊:“拦着作甚,还不快给晋王殿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