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要嫁给兄长(1 / 1)

妄折金枝 梦日泉 5019 字 2个月前

第23章未婚妻要嫁给兄长

那个质子不是别人,是他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他母亲仇人之子。

萧砚。

一听这个名字,赤真面上的笑意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暮色。“果然。"李若水偏开头,冷笑,“没想到洛月说的,竟全是真的。”说罢,他掏出张小像,扔在赤真的面前,“这人便是萧砚吧?”“的确像,尤其是眉眼,简直一模一样。”寻常温润如玉的公子,此刻垮着一张雪山崩塌的冷脸,声声皆在泣血,“全是假的?”

“对吗?”

“完颜赤真,你对我,可曾有过片刻真心?”“是。"事实摆在眼前,赤真没有狡辩,“一开始我的确把你当做他,但后来便不是了。”

“若水,我心里是有你的。"赤真去扯男子的袖子,讨饶道:“从前是我不好,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在赤真看来,即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无可挽回的。毕竟她和萧砚不曾跨雷池一步,毕竞她和李若水有了夫妻之实。再说了,她一个公主,都主动认错了,李若水若是个大度的,就该见好就收,而不是跟个妒夫一样没完没了。但李若水显然还不够大度,或者说,任何人都不会大度到,明知做了仇人之子的替身,还会轻飘飘揭过。

只见他冷冷扯回衣袖,大步流星离去,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莫名地,赤真感到一阵烦躁,一脚踢翻跟前的椅子,“你走,你今日若是走出这个房门,你我之间便再无任何可能。”但她的威胁,显然没有任何震慑作用,李若水甚至都不曾驻足。这叫赤真感到挫败,却也拉不下脸去挽留,只有气无力吩咐绿珠套车。卫桓这人很有分寸,自打她和李若水定亲,便不曾主动找她,如今夜里寻来,说不准是宫里有事。

而宫里有他的父母家人,她总不能为了李若水,连家人的安危也不顾?却这时,长庚捧着个木匣子姗姗来迟,“公主,我家公子呢?”长庚方才是和李若水一起来的,但是到了湖畔居楼下便分开了,公子上来陪公主用饭,他则是前往湖边的栈道,安排一会儿的烟花表演,这是公子给公主安排的惊喜。等他打点妥帖,回到湖畔居的二楼,却发现自家公子不见了。一时间,众人皆是沉默,没有人敢提方才的兵荒马乱。赤真眸光落在那紫檀木的匣子上,强装镇定道:“这是什么东西?”长庚献宝似地打开匣子,“这是我家公子,为公主备下的生辰礼。”是一根簪子。

那簪子,乃是血玉所制,簪体通透莹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玉料。红色是她喜欢的颜色,月季亦然。而簪子,自古以来,届时代表定情信物。不敢深想,赤蓁看得眼睛发酸,她偏开头,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区区一根簪子,有甚好稀奇的?拿走拿走,赶快拿走。”什么叫做区区一根簪子?

那可是自家公子的心血!

那天,长庚去书房奉茶,瞧见公子把玩着什么玩意儿,却不想,他提着水壶堪堪靠近,公子便将东西藏入木匣,按在掌下,无情赶人,“我不用茶,你出去罢。”

这般藏着掖着,叫长庚甚是好奇。

于是乎,等他出了门,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步至南窗下,将那窗户纸儿戳了个小孔,睁大眼睛往里看。这一回倒是看清楚了,是一根血玉簪子,雕的是含苞欲放的月季。

女子发簪?是了,再过几日是公主生辰,这定然是公子挑选的礼物。簪者,定情信物也,公子这礼物倒是选得用心。疑惑解开,长庚打算离开,却不想瞧见更为有心的一幕。李若水手执细目的砂纸,温柔地擦拭、打磨着那根簪子,间或还用湿帕子擦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哎,长庚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家公子为讨公主欢心,竞然亲手制起簪子,如此费心费力,结果却换来一句"区区一只簪子”。他实在替自家公子不值当,因道:“这只簪子,我家公子辛苦打磨了好几日,公主说这话,未免太过伤人!”

亲自打磨的?

赤真稍稍侧目,果然,簪体不够光滑,月季也不够圆润,她心中钝痛,面上却不显,一如既往地傲慢,“不过是粗制滥造的玩意儿罢了,本宫不稀罕。说罢,她扶着红叶的手,沿着木梯往楼下走去。却这时天空一声巨响。

赤真不免抬眸,然后便瞧见,千朵万朵月季状的烟花,此起彼伏绽放在夜空,美得令人窒息。

月季,又是月季。

“我看他也是闲得慌,竞弄这些无聊透顶的把戏!“嘴上嫌弃着,可眼尾却染了一抹绯色,她骄傲地抬头,却依旧憋不回汹涌的泪意。倏然,赤蓁甩开红叶的手,提起裙摆,全然不顾仪态地跑下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

“李若水,你给本宫站住。”

“没有本宫的允许,你不准走。”

湖畔居到流水苑很近,穿过桃林便可抵达。可,赤真穷尽所有力气,跑得气喘吁吁,边跑还边喊着,她的声音很大,身后仆从跟着,动静也不老小,可那人愣是未曾停留片刻,只独留一个郎艳独绝的萧瑟背影。

红艳艳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洒,也配合着烟花的表演,一时间,赤真竟是分不清,是三月的桃花更为艳丽,还是永夜的烟花更为瑰丽。恍惚间,赤真想起了南屏山,初见李若水那日,也是这样的花瓣雨,不同的是,那是冷艳的梅花,一如此刻绝情的某人。可分明,在南屏山的漫天大雪中,闯入她的视线的,还是一个温润如春日柳的公子来的,却为何,不过寥寥数月,竞是成了这般冷漠,连一次机会也不肯给她?

但,赤真又想起,那一日,她似乎是为了杀他而去,彼时洛月身染重病,传闻只有他能治,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而她之所以放弃这打算,完全是因为那张肖似萧砚的脸。

是了,错误的开始,又怎会有好的结局?

这个男人,只怕是哄不好了。

该是要放手的,但,最后觑了一眼壮丽的夜空,正巧又一朵巨大的月季怒放开来,赤真咬了咬唇,终是吩咐红叶身旁紫烟,“你去告诉李若水,让他今晚等着本宫,关于所有的一切,今夜本宫都会给他一个交代。”紫烟是和红叶、绿珠一样的大丫鬟,从前负责管她的铺子和庄子,绿珠被送走后,才调来贴身侍奉。

从梅林出来,赤真坐上了去卫府的马车。

此时正值正月,街道两旁的大户人家,有些还挂着过年时的大红灯笼,加上月亮高悬,虽是夜里,却也一览无余。沿街叫卖花枝的小贩,佝偻着背脊,笑得却甚是开怀,只因他背篓只剩下桃花三两只。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醉醺醺的睡在大门前,高瘦的门房,赶紧叫了几个人将他抬进去,免得在外头丢人现眼。公主府这一片,和从前没有两样,这叫赤真心中稍安。这个时候,她宁愿卫桓找她是为了儿女私情,而不是朝事。

过了状元坊,来到清河坊,行至杨柳巷,再有两条巷子便到御街。等过了御街,再往东,朱雀街第一家便是卫府。

杨柳巷集聚了上京的勾栏瓦舍,一般情形下,赤真是不会来这里,但今日为了赶路,也顾不上了。

夜色深深,杨柳巷正是热闹的时候,隔着帘子,也能听见丝竹声、姑娘的调笑声、老鸨的揽客声,以及偶尔争风吃醋的打闹声。却突然,一阵尖利的女声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是鬼哭狼嚎一般的恸哭。赤真掀开车帘,只不过淡扫了一限,便叫车夫停车。“这还没到地儿呢,停什么车啊?”

“本宫让停便停,啰嗦什么?”

车夫听令,将马车停在了街边,赤真赶紧下了马车,红叶不明所以,还是跟着下了马车,然后她就看到,马车前头的街面上,躺着一个男子,他心口插着刀,汩汩的血直往外流,方才的尖叫,是他身侧那个妖娆妇人发出的。再细看那男子,白衣如血,身形颀长,侧颜隐隐约约……突然之间,红叶明白了,“但怎么可能呢,李公子还在公主府啊。”赤真此时靠得近,自然看清了男子面目,可男子那灰败的死气,还是深深地触动到她,正打算离开,却身后又爆发了更为猛烈的冲突。另有两个清雅的男子,同样从花楼被拉出来,挣扎间,伤的伤,死的死,看热闹的,哭丧的,一时乱做一锅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该护卫百姓平安的御林军。

赤真急匆匆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绕远路去卫府。而这个时候,骑马跟在左右的乌古达,方才去打探了一番,这才得知御林军搜索的人,看画像应是二皇子。

“二皇兄?"“她的那个二皇兄,倒是个文韬武略的,只可惜命有不逮,前年在西夏战场受伤,瘸了腿,从此退出朝堂纷争,“二皇兄这样与世无争的人,谁竞要他的命?”

旋即,赤真又想到,大皇兄在益阳赈灾,父皇亦不会杀子,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一一三皇子。

可父皇还好好的,三皇子哪有那个胆子?

难道说?

思及此,赤真一阵心悸,为她父皇担忧。不止父皇,还有长宁宫的她母妃和皇弟,如今这个形势,他们可还安好?

也顾不得卫家了,赤真赶忙吩咐车夫赶车去韩家,若她的猜测属实,三皇子反了,那卫家是帮不了她的,唯有她舅父韩将军,才是和她们母子三人同气连枝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在马车路过方才那白衣男子时,赤真又吩咐马车停下,“红叶,你回公主府去,本宫的私库,你是知道的,本宫记得还有几万两银票,你全都拿去给李若水,再带他从密道出城,你告诉她,本宫大概是回不去了,这些东西是本宫对他的补偿。”

顿了顿,她又继续安排:“公主府的仆从,能遣散的,如果来得及,也尽遣散了吧,如何遣散你和紫烟商量着办。”“公主。"红叶摇头,哭泣不止,“公主,你别这样说,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三皇兄若是登基,本宫难道还有活路?”红叶又道:“可如今这个局势,以舅老爷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扭转乾坤?公主何不先回府,逃出城去,其他的往后再做打算?”赤真抬眸,远远眺向皇宫的方向,是一脸地怅然,“本宫固然可以逃亡,但本宫的父皇、母妃,还有皇弟,如今都被困在宫里,如今是生是死都尚且不知,本宫若是抛下他们独自求生,那本宫还算是人吗?”赤真打定了主意,红叶再如何劝也是无用,最后只能听命回公主府,遣散一众的仆从,以及按照公主的交代,给李若水带去那些银票,以及公主的那些话在红叶去流水苑之前,长庚正在收拾行李,虽然公主让紫烟带了话,让公子等她回来,可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但凡一个有自尊的男子,都不可能会再留下。

流水苑的东西很多,大多是来公主府后,公主给添置的,包括公子的衣裳、书籍、熏香,还有各色摆件,以及公主留宿时落在这里的衣物和用具,林材总总,加在一起,三架马车也拉不完。

不过,自家公子说了,这些都不必带走。但有一样东西,长庚拿不准,便去问李若水拿主意,正是李若水亲自制的那根血玉月季簪。李若水淡淡扫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扔了吧。”长庚想想也是,公主这般欺负人,这玩意还留着干什么?于是,他扛着锄头去到流水苑侧面的桃林,借着月晖,在一颗老桃树下挖了个坑,将那簪子埋了等做好这一切,夜色又深了几分,他回到流水苑,便撞见公子挎着行李往外走,长庚将锄头一丢,也跟了上去。

书房内,紫烟凝视着红叶手中鼓鼓囊囊的信封,叹然道:“想不到这个李若水,倒是个好的,四万两银票啊,他竟是毫不动心。”红叶却轻嘲地笑了笑,“我看未必,说不准是觉得这银子烫手,怕被咱们公主连累了。”

“你不要这样说,李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哎,红叶,你去哪里?”“我去给李公子送银票。"李若水怎么处置这银票都好,她该办的事儿务必得办妥。

红叶骑着马,一路跟着李若水主仆的马车来到了瓷器巷的裘家。瓷器巷窄小,马车无法通行,便停在了巷子口。李若水搬着一箱医书,而长庚则挎着两个包袱。

主仆两人刚要往巷子里去,却不想被红叶骑着马挡了去路。红叶与其说是来给银票的,不如说是来撒气的,她劈头盖脸呵骂过去,“李若水,你这个伪君子,我看不起你。”“我家公主自身难保,尚且还顾虑着你,又是给你安排退路,又是为你准备盘缠,结果你呢,一听公主有事,便马不停蹄地逃了,当真是叫人寒心。”红叶自腰封掏出那沉甸甸的信封,直直往李若水脸上摔打去,“我家公主说了,这是她给你的补偿,从此以后,我家公主便不再欠你。”说罢,转身就走,却不想,撞见个不速之客。“红叶,给李公子道歉。“却是乘坐马车、一直尾随李若水至此的完颜洛月。红叶看了眼李若水,又看了眼完颜洛月,只当这两人早有勾结,没忍住讽刺道;“呸,不要脸的狗男女!要我道歉,门都没有。”话音落,红叶便扬鞭策马要离开。

完颜洛月使了个眼色,公主府的侍卫立刻会意。很快,红叶被扯下马背,双手被两个侍女钳制住,可即便是这样,红叶依旧是铁骨铮铮,骄傲地抬着下巴,大有随时赴死的悍然。

这可把完颜落月气笑了,“你还当是从前呢,从前你主子风光,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硬气,今时今日你家主子都是个丧家之犬,更遑论你们这些狗腿子?“来人,给本宫拖下去砍了。”

李若水见状,忙笑着同洛月道:“她一个婢子,公主何必同她一般见识?不如就放了她吧?”

洛月一听,很是给面,“看在李公子的面子上,本宫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本宫非要你的狗命不可。”

不想红叶却毫不领情,她恨恨瞪向李若水,“不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亏我先前还以为,当真是我家公主亏欠你,现在看来……“红叶瞥了洛月一眼,笑得十分嘲讽,“现在看来,你们只怕早已暗度陈仓,今日你在公主府闹的这一出,为的便是找个名目甩开我家公主,好另攀高枝吧?”李若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提醒她道:“你若是个聪明的,现在就应该马上离开,而不是不知死活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心里憋着的话吐出,红叶也冷静了几许,没有再口出狂言,公主还需要她,她还不能死。

等红叶走后,洛月便让车夫去帮你若水搬箱子,一向避嫌的李若水却没有拒绝,甚至还朝洛月温和地笑了笑,“这回真的要多谢公主,否则我还不知要被她欺瞒多久。”

心上人对自己笑了,这叫洛月怎么受得了,当即便羞红了脸,“本宫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公子要谢,应当谢我皇兄,若非他派人去益阳收拾大皇兄的遗物,发现了这张小像,本宫也不会知道,我这个妹妹,竞然如此不要脸,竞然如此欺负你。”

李若水眸光微闪,片刻后他点点头,“那不知三殿下何时有空,在下自当登门拜谢。”

说起这个,洛月就是止不住地得意,“还三殿下呢?今夜过后,便要尊称他为皇上了。”

李若水眸色稍深,思忖片刻后,他道:“那陛下日理万机,想必也无空召见草民,还请公主代为谢过陛下。”

看着李若水那令她魂牵梦绕的脸,洛月那叫一个含羞带怯:“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若非赤真横插一脚,你我……”说话间,两人走到了裘宅前,李若水趁机打断女子的话,“公主,在下到了,因是客居,不便招待公主,还请公主见谅。”洛月扫了一眼这并不豪奢的宅院,有些意兴阑珊,“那本宫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接你一道入宫。”

李若水故作不懂,“公主这是何意?”

洛月反问:“你不是要当面谢过我皇兄吗?”李若水忙点头,“是,是。那就劳烦公主了。”“这有什么,我本就引你为知己,自然是事事向着你的。你同我皇兄多亲近也好,让我皇兄多看看你的才干,将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过你一年到头在外行医。”

李若水笑笑没接话,洛月只当他同意了,心满意足地离开。洛月没想到,她和李若水,竟还有柳暗花明的一天。赤真本就辜负了李若水,如今又是个阶下囚,再也不能和她抢男人。而李若水,就方才看来,对她也不是无意的,天长日久的,她总能赢得他的心,她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人。只他一走,李若水脸色便是一沉。不只是李若水,连长庚都看出了洛月的心思,“公子,你这是才出虎口,又要入狼窝啊。”“公子,要不咱们连夜出城去吧。”

“走是要走的,不过走之前,还要办一件事。”“有什么事事,是这个节骨眼非办不可的?”李若水没有回答,只扣响了裘宅的大门。大半夜的,门房被吵醒,正窝着火想骂人,却在见到李若水后,改了一副恭敬的面孔,“是李公子啊,快请进,快请进。”

李若水进了大门,却并迈入二门,只吩咐那引路的门房道:“我马上要出城去,你去将你们老爷请出来。”

裘云鹤正在和小妾颠鸾倒凤,冷不丁被打断,心中那是邪火直冒,见到李若水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最好有天大的事,否则我一定跟你绝交!”

“师兄,赤真出事了,如今只有你能帮她。”那天夜里,赤真前往将军府的路上,便被御林军截下,如今正关在宗室的牢房里,因得了新帝授意,她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日三餐食不饱,夜半三更冷得慌,短短几日,吃足了过往十七年未曾吃过的苦头。但赤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大皇兄前去益阳赈雪灾,不想却葬身雪崩,尸骨未还。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气得昏过去,至今未曾醒来。而三皇子,也不会趁着这天赐良机登基。听闻三皇子两日后便要登基,届时作为他曾经的死对头,她的下场可想而知。但好在母妃英明,当天夜里,发现不对劲后,立刻带着她皇弟出了宫,此刻只怕已逃出城去,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阴暗的牢房里,墙上的小窗又一次变亮,赤真捡起一块石子,在石墙上画了一笔,补全了一个正字,这是她被关进来的第五日。昨儿个舅父又来了,他递了折子,想要她去凌云庵清修,但却被驳回了。舅父也拿不准,新帝要如何处置她,让她耐心等着,他会想办法的。赤真知道,舅父不过是安慰她罢了,作为五皇子的舅父,他自身难保,又要如何救她?而新帝母子三人,恨毒了她,如今一朝得势,又如何会放过她?或许是一杯毒酒,或许是三尺白绫,当然了,也可能是更残忍的刑法,赤真想过很多可能,但独独没有想到,在墙上写全第三个正字的时候,她被请出了天牢,被带去了从前她母妃居住的长宁宫,吃穿用度一如从前做公主之时。这转换来的太快,让赤真有些发懵,还是后来从一个小宫女口中得知。前些日子,钦天监监正裘云鹤上书,说她出生时,紫气萦绕整个皇宫,乃是祥瑞之兆,这等大福之人,应当好生供奉起来,否则于国于民皆是不利。虽说赤真出生时,的确有天降紫云,当时的钦天监预测她是帝星转世,才会有此异像,不过后来,生下来是个女儿,这事儿后来便没人再提及。没想到,今日却被拿来作文章。

但新帝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将裘云鹤好生斥责了一番,说他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却不想,三日后,潭州便发生地动,虽是在深山老林,不曾造成百姓伤亡,但却足以让人想起裘云鹤那翻说辞。

不过,至这个时,依然没人敢去触新帝的霉头。直到接下来,随州和浔阳也分别发生了水灾和地动,这就不得不叫人深思了。

迫于无奈,新帝这才不得不将赤真挪出来。裘云鹤?

赤真想了想,她和裘云鹤,似乎并没有来往。倒是李若水,是他的师弟,难道是李若水求着他装神弄鬼?

但红叶来看过她,说了许多李若水的坏话。她说李若水一听她出事,溜得比谁都快,甚至连她留给他的银票也不敢收,深怕被她连累。这就罢了,红叶还言之凿凿,李若水和洛月早有苟且,只怕他一早便知三皇子会登基,那天的委屈是刻意做给她看的,为的便是名正言顺甩开她,好攀上洛月这根高枝。对于这些说辞,赤真一个字都不信,李若水若是贪恋权势,她何至于为了得到他,不惜搔首弄姿、不惜中箭受伤?

可即便如此,还是抵不过他的恨意。

是了,他是恨她的,又怎么会帮她呢?

赤真自嘲笑笑,竟还会期望是他吗?

在赤真搬入长宁宫的第十日,裘云鹤再度前往泗水码头,给李若水送行。临别时,李若水将那个装有银票的信封,以及他给赤真的几份地契装入个匣子,拜托裘云鹤,让他想法子转交给赤真,还特意嘱咐:“你告诉她,让她认清现实,如今她状况不比从前,这些银子省着些花用,最好换做田产铺子捏在手上。我给他那几个生药铺子,都有专人打理,她只需看看账本即可,不过她大根是没有耐烦心的,她身边那个紫烟倒是堪用,铺子的事尽可以交给紫烟打理。还有那个红叶,是个衷心的,你让她可以多倚重这个人…”啰啰嗦嗦一大堆,听得裘云鹤直皱眉头,“既然你如此不放心她,又何必要离开?你和赤真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对此,李若水却是闭口不谈,“我和她缘分已尽。”“既然缘分已尽,那你又何必去炸山?我可听长庚说,在潭州的大清山,你险些把自己炸死。”

当时李若水求他救赤真的时候,裘云鹤很是为难,他一个闲散官员,哪有这个能耐,结果这人却道,他只管耍嘴皮子,其他的,他自有安排。后来,他说出了他的计划。他也只当是他算到了梁国境内会有灾情,毕竟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时候神叨叨的预言并非是无稽之谈。但却没想到,他是人为地制造这些灾难。当然了,随州的水灾是一个意外,并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但浔阳和潭州的地动,却实实在在是李若水的手笔。要瞒着所有人,将这一切安排得得妥妥帖帖,实在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且此等居心叵测、裹挟帝君的事,一旦披露,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不止李若水列罪一条,便是他裘云鹤也难免落下个连带之罪。得知真相后,裘云鹤气得不轻。

他怎么能,怎么敢,为了一个女人,如此不顾自己的死活,也不顾他的死活?

如此就罢了,他只当他爱惨了赤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可转头,人捞出来了,他不想着恩爱情长,却直接扭头就走?费尽心机救人的是他,冷漠绝情的人也是他。这算什么?裘云鹤大为不解。

对于这个说法,李若水却是付之一笑,“相识一场,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与情爱却是不相干的。”

同一个码头,同样南下的船,这一回李若水走得毫不犹豫。半个月后,李若水主仆抵达了凤溪镇。

凤溪是个江南小镇,这里小桥流水随处可见,纵横交错的水路上,乌篷船比上京的马车还要多,与北地上京的风貌是截然不同的。上京是冷硬的,一如上京的女子。而凤溪则是温柔的,一如江南的美人。而李若水的母亲则是典型的江南美人,便是年余不惑,只堪堪往月洞门上一靠,便是一副最雅致的仕女图。她的脸上挂着面巾,但却不影响她的风华,还多了一股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儿。

“娘,儿子回来晚了,错过了你的生辰,是儿子的不是。”李月娥却并不应声,只盯着他的身后瞧,发现只有长庚这个小子,登时面色一沉:“你媳妇呢?不是说带回来给我看?”长庚哑然,看向李若水,不知当不当讲实话。李若水冲他摇了摇头,只淡声道:“儿子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位小姐父亲是做大官的,并不愿意嫁女,而是要招婿,儿子这不是想着,李家的香火还要子继承,这便推拒了婚事。”

闻言,李月娥眉眼一哀,“都怪娘,是娘拖累了你,否则别人也不敢叫你做赘婿。”

李若水扶着李月娥的手,母子两个进了内院,“娘快别这样说,能做娘的儿子,是儿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句话,霎时叫李月娥眼泪花花,“我的儿,有你这句话,娘就是死了也值了。”

当年,李月娥决定和李若水的父亲断干净,最对不起的便是这个儿子,一直担心他埋怨她,埋怨她挡了他的富贵路。而今,听到这句话,她总算放心了。

“娘往后可别再说这话,儿子还盼着娘长命百岁、儿孙绕膝呢。”“好,好好,那你可得抓紧娶媳妇,再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好,儿子听娘的。”

母子两个说着话,便到了堂屋,李月娥拿了点心盒子过来,让李若水先垫着肚子,她自己则是去到厨房下厨。

当年李若水被毒害一事后,这些年来,李月娥一应活计却从不劳烦外人,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李月娥的小院只有几间屋子,再多了她也忙不过来。李月娥出去后,李若水没人说话,便起身去院子里,帮忙打理花草。给月季剪了枝,又给牡丹除了草,正打算剪几只牡丹回去插屏,却不想小院前头那条河里的乌篷船,蹦出个熟悉的身影来。“表哥,你回来啦?

李若水点点头,“你怎么在凤溪?”

“我来你家很久啦。我这回来凤溪,可是专程为了通知你一件事,你别不识好歹。"薛嫣不高兴地道。

见李若水握着几束花走开,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薛嫣赶紧跟上,“表哥,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李若水摘着多余的花叶,看也不看她,“说罢,你又闯了什么祸?”薛嫣拼命摇头,“不是我,是完颜赤真。”一提起赤真,李若水便沉下脸来,提步离开。薛嫣有些奇怪,这两人不是向来黏糊,怎么却是个不感兴趣的态度?不过如此也好,也省得表哥伤心。

“表哥,你等等我,我要同你说的是,完颜赤真要来咱们梁国和亲。我爹有个门生,刚从金陵回来,他家中有姊妹在宫里做娘娘,说是五皇子和赤真公主曾是旧识,他见赤真公主如今境遇不好,特意奏请皇上,要娶赤真公主为妻。”“哎,表哥,你的花,掉地上了。”

花落在地上,李若水却并不去捡,只盯着薛嫣,神色黯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薛嫣将花束捡起来,递给李若水,“大概一个月以前罢,怎么了?”“一个月以前?算算时日,岂非是赤真出事的消息刚传来那会儿?”“可不正是?我听我爹那门生说,这五皇子只怕从前在辽国为质时,便和赤真公主好上了,否则怎么会她一出事,五皇子便马不停蹄地促成和亲……哎,长庚,你拉我袖子做什么?”

还能是做什么,让她闭嘴呗。

长庚方才在厨房打下手,刚净了手出来,便听见薛小姐对着自家公子叨叨个不停,本就很烦她,结果走近一听,好家伙,竟然在说赤真和那个萧砚的奸情,这不是在自家公子心口捅刀子吗?

长庚这是眼睛都眨抽了,薛嫣也没反应过来,还在继续扎心,不得已才扯她的袖子。

但薛嫣显然没领会到长庚的提醒,依旧自顾自地道:“所以说,表哥,你还是忘了赤真公主吧。她马上就要成为皇子妃了,又哪里看得上你一个大夫。”长庚简直没眼看,薛小姐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李若水淡淡一笑,只是那笑多少有些无力,“是啊,替身怎么和原主比呢?”

他的声音很小,薛嫣没听清,因问:“表哥,你方才说什么?”“我说你说得对,他们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皇子,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而我又算什么呢?”

一个替身罢了。

说罢,李若水捧着花束转身,分明依旧是浅笑着,却那笑不达眼底,背影也凭地落寞。

忽然,男子手中的牡丹再一次滑落,这一次,摔下的不只是花束,还有那个强装镇定的男子,他躺在青石板铺就得地面上,一动不动,唇角溢出的鲜血,竞是比他怀里的牡丹,还要来得鲜艳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