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番外3
太清二年,春闱。
各地的举子都赶往汴京,入住在驿站会馆,朝廷正缺人,又是百废待兴之际,举子们皆是抱着满腔抱负前来。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还是宋平章,底下的人他都了解过,谁有真材实料他都一清二楚,有宋平章坐镇,底下的人都安分极了,裴骛也能放心。春闱过后,经过紧锣密鼓的判卷,本届学子的排名已经暂时定下,紧接着就是殿试。
殿试之时,裴骛会给学子们出题,待举子们答完,由裴骛点出前三甲。大殿之上,裴骛扫视这一排学子们,最前排的学子一身儒巾青圆领,如秀木修竹,气质文雅,他正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人群中。面前的答卷是事先放在御案上的,裴骛翻动几页,圈出一甲前三。太清二年的状元,吴酌,潭州人。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届殿试,其中意义不同凡响,此次的游街的场面自然也热闹非凡。
裴骛回到勤政殿,不多时,姜茹也过来了。她进殿后熟练地坐到了裴骛的腿上,环着裴骛的脖颈,轻声问:“结果如何?”
裴骛也答:“我点了吴酌状元。”
吴酌,前谏议大夫吴枇的长子。
姜茹挑了挑眉,她自然是知道吴酌的,当初在潭州见过几回,裴骛有心照拂,经常带着吴酌见世面,学问也是倾囊相授。裴骛带出来的人,中状元也不在话下,姜茹叹了口气:“金大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骛“嗯"了一声,他和姜茹就这么抱着,说话声音也轻:“我已经派人去接金大娘,往后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姜茹点了点头:“这样是最好的。”
裴骛轻抚着她的发,道:“待过几日我腾出空了,带你回金州。”他们回金州是故地重游,裴骛的叔伯和小姑们都被接到汴京了,毕竟是皇帝宗室,都封了些闲散亲王长公主,没有实权。裴连珠等人进京后的那次见面,姜茹还不大好意思,当初顶着裴骛表妹的名号和裴骛在一起,结果没多久把裴骛拐去成了婚,成婚时还没有过问他们,只是裴骛写了封信寄回去,也只是告知。
把人家侄子拐到手,姜茹看到裴连珠是有些心虚的。裴连珠还好,私下还找到姜茹和她说了些体己话,她和裴骛不愧是姑侄,对姜茹温柔极了,还打趣她说当初就知道他们早晚会成婚。裴连珠感叹般说:“早在那时我就知道之邈心悦你,只是他不肯说,你们能成,我欣慰极了。”
姜茹深有同感:“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说。”两人聚在一起说裴骛坏话,由此建立了深刻的友谊。此外,裴骛还给赵静去了封信,先前张行君整日缠着姜茹,说要裴骛给他和赵静赐婚,尘埃落定,也该兑现承诺。
赵静和张行君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张行君平日虽闹腾,对赵静却是关心,两人早有情意,裴骛是知道的。
赵静的家人和赵静在信中都说愿意,裴骛也就放心,给赵静和张行君赐了婚。
皇帝赐婚,赵静和张行君的婚事架势极大,张行君是朝廷的官员,不少官员去贺喜,裴骛都派人前去,给足了面子。所有人都安排好,待新进士们都到职,裴骛终于能带姜茹离京。毕竟现在身份不同,裴骛人要走,身后的政事却不能放下,所以此次的由头是南巡,顺便带姜茹去透透气。
姜茹立刻点头:“好。”
裴骛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御驾随从一应都准备好了,日子定在初夏。皇帝御驾离开汴京,姜茹按捺不住,总是想瞧瞧外头的风景,她在裴骛面前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高兴时眼里都带着笑,引得裴骛也莫名其妙跟着她笑。
自汴京到金州行了一月,此番出行不算隆重,金州知州也不知情,所以他们没有被打扰,先入住了金州酒楼。
到金州正是傍晚,姜茹是个闲不住的,拉着裴骛就出门,在这儿没人认识他们,姜茹随性地牵着裴骛的手,就像是正常的小夫妻,感情正浓。他们向来黏糊,侍卫都见怪不怪,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有不少店家,姜茹偶尔会拉着裴骛进去逛逛,若是见了想要的就买,裴骛付钱。
路过书局,姜茹听见里面掌柜的放肆宣传,说什么太清帝亲笔,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在裴骛还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时,姜茹脚一拐就走了进去。裴骛不留神,先被姜茹牵着走进了屋内,他步子一顿,低声道:“我们还是走吧。”
他很难得对姜茹提出的要求表示拒绝,姜茹犹豫片刻,问:“怎么了?”她原先都要顺着裴骛的步子走出去了,谁料裴骛又突然改口:“罢了,你想看就看吧。”
他此番行为很奇怪,姜茹莫名地看着他:“你不舒服吗?若是想回去,那我们就回吧。”
裴骛摇头。
姜茹正想拉着他回去,掌柜的却已经上前来迎他们,热情地询问他们想买些什么。
来都来了,姜茹也不好再拉着裴骛走,况且裴骛也没有再要求要走,姜茹就随意扫了两眼。
这一扫,姜茹看见了最正中央的书册,看到她的目光,掌柜的得意道:“客官真有眼光,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太清帝亲笔。”姜茹看了眼身侧如假包换的“太清帝”,虽然都是同乡,但这样子招摇撞骗,姜茹觉得实在好笑。
她挠了挠裴骛的手心,想询问一番裴骛的看法,然而她抬眸时,却注意到了书册上的字。
实实在在,确实是裴骛亲笔。
纸上的这些字虽然因为时间长墨色稍淡了些,可确实是裴骛写的。裴骛看她目光顿住,知道姜茹认出来了,他轻叹一声,姜茹则是已经往前踏了几步,仰头看着那几行字。
姜茹想回头问裴骛是何时写的,忽然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初在金州时,裴骛说他抄书挣钱,应当就是这些,那会儿她还不识字,裴骛拦着不让她看,她也没办法,现在她认字了,都能看懂了。短短一页故事引人入胜,配上裴骛的字,十分赏心悦目。姜茹把手伸到裴骛的腰间,解开他的钱袋子,眼睛发亮:“我要了。”掌柜的傲娇道:“客官,镇店之宝,只看不卖,您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抄本。”
姜茹…”
姜茹拳头都捏紧了,裴骛低声安抚:“待回去我抄给你,不买了。”姜茹怨念地看他一眼,到底是答应了,不过裴骛亲笔买不了,还能买些别的,她大手一挥,将这家店里裴骛所写过的本子全部给抱了回去。不多,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几本,都交给了身后的侍卫。两人在酒楼用了膳,回到卧房后,姜茹才再次翻开自己买回来的书。其实姜茹有想过,裴骛不肯给她看,也许是因为他写的是黄色小说,亦或是恋爱话本。
翻开后,姜茹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裴骛写的有诗集、地方志怪,就是没有恋爱话本。姜茹翻了几页,好笑地睨裴骛一眼:“我搞不懂,为什么不肯给我看呢。”书上明明什么也没写,更没有什么露骨的情节,姜茹就算看了,对她也是毫无影响的。
裴骛当然什么都没写,不过他受不了姜茹这种揶揄的眼神,当即走上前想要抢:“我应该没写什么吧,你别看了,不好看。”姜茹躲开了他,她笑得眼睛弯弯:“多有趣啊,你别抢。”裴骛抢书不成,闷闷地坐在一旁,实话实说:“其实这些都是我写的,不是我抄的。”
姜茹勾唇:“我猜到了。”
她扭过头朝裴骛飞了一眼:“若真是抄书,应当不会这么挣钱。”当初裴骛在家守孝,手里却有钱可花,姜茹没有特意打听,却也知道本朝的印刷术已经足够发达,抄书纯粹是廉价工,裴骛得不眠不休地抄很久,才能赚到糊口的钱。
这也是秀才们常常会选择的谋生技巧,不过谋生可以,为避免暴露真实身份,他们都是用化名,裴骛也一样,唯一的漏洞就是他的字了。裴骛的字特色实在鲜明,飞龙走凤,跃然纸上,姜茹看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把裴骛的字熟记于心。
裴骛写的话本,姜茹是很感兴趣的,她翻来覆去一本一本接着看,翻看夹在其中的一本时,里面的剧情让她惊讶地抬起眉。她惊奇地看看书,又惊奇地看看裴骛,没想过裴骛竞然还会写这个。她这样的反应很难不让裴骛多想,裴骛上前一步,目光落下,看清了书里的字。
这一眼,裴骛眼前一黑,他伸出手覆在书上,脸颊微红:“别看了,这不是我写的。”
恋爱话本和其他几本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情节露骨不说,什么都敢写。
姜茹幽幽的:"真的不是你写的吗?”
裴骛:“不是!”
他很难得这么激动,姜茹沉默片刻:“我信你。”若是裴骛真写这些,她还要怀疑裴骛这么久以来的古板都是装的,毕竞这里面的情节实在是……一言难尽。
见她真的相信了,裴骛很迅速地将那话本收起不再给姜茹看,又把另外几本每本都翻过,确认不再有带坏姜茹的书,才终于肯留给姜茹。姜茹嘟囔:“什么都做过了,你还害羞。”裴骛是个很正经的古板,就连床上都一向中规中矩,唯恐吓到姜茹,他不知道,姜茹见过的可比他多多了,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当然,她若是真说出来,裴骛肯定又要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姜茹不想暴露自己是个大黄丫头的事实。
待把书收好,裴骛终于放松下来,他郑重道:“以后不要再看这些,不好。”
姜茹:“哦。”
裴骛的书房柜子里有一半是姜茹的恋爱话本,也没见他妨碍过,现在倒是害羞了,姜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知道你的书柜里全是我的话本吗?”一些是宋姝给她的,一些是她自己买的,半柜子都是她的江山。闻言,裴骛表情一僵,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他不会妨碍姜茹看什么,也不会管姜茹,现在姜茹提起,他也不免联想到方才看过的露骨情节。他思索片刻,当着姜茹的面打开了姜茹的话本,他看书很快,翻了好几页,姜茹才讪讪地问:“你干什么?”
裴骛仿佛在看某个重要的奏折,他认真地扫视着手里的书:“我看看你平日都在看什么。”
脸颊开始爆红,姜茹想象不到她一向端方君子的夫君会看这种,她立刻上前想抢走裴骛的书,然而裴骛仗着身高,躲开了她。裴骛陷入思考,他垂眸看着想用美人计抢回书册的姜茹,仿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说:“我好像学会了一些东西,夫人愿意和我试试吗?”姜茹透过他倾斜下来的手,看清了书上的字,她咬唇:“我不要,你…”话没能说完,裴骛已经倾身将她抱起。
姜茹恨恨地想,简直是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