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命与皇命(二更)(1 / 1)

第20章凤命与皇命(二更)

宗铎把宝楹送到承光殿,让宫人烧了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他在偏殿拿冷水冲了一回身子,刚换上干净的衣裳,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绞干,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他唤人进来问道:“外面什么动静?”

宫人垂手答道:“回殿下,皇后娘娘听说王妃落水,带着人过来看望呢。还有高公公,皇上在前头无暇抽身,派了高公公过来看王妃。”宗铎简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的王妃落水,皇帝竞派了身边最倚重的高延过来,皇后更是亲自驾临。他可不信什么皇家温情,帝后这般重视她,中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只是此刻无暇思索,忙走出去迎候凤驾。宝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披着半干的长发坐在榻上,正被皇后拉着手问长问短。

“好好的,怎么跑到玉河桥去了?怎么会掉水里头?身上有没有大碍?”宝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掉水里了。

当时比赛正是要紧处,现场的氛围相当热烈。她靠在石栏上,那是一尺多厚的石栏啊,说断就断了,冷水呛入口鼻的窒息感席卷上来……她白着脸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娘,我想回王府去。”皇后看她一张小脸苍白得紧,越发显得眉睫深翠。那两扇长睫无意识地抖动着,眉目低垂,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有三分肖似年轻时的贵妃。皇后眉心一跳,略回定心神,再定睛一看,其实她和贵妃长得也不像。宝楹像朵白牡丹,盈润丰美,贵妃更像红蔷薇,艳丽夺目。非要说像,倒不如说是贵妃偶尔流露出的娇憨之态更像她一点。

真是倒反天罡,哪有年长像年幼的道理?皇后压下心头那怪异的感觉,回头吩咐人准备车轿送宝楹回府。

宗铎候立在一旁,将皇后的举动看在眼里。他这位嫡母跟所有的皇子都不亲近,更别提这样拉着手嘘寒问暖。见她一直盯着宝楹的脸看,他也扫了几眼。

嗯……她被池水一泡,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整个人蔫蔫地垂着头,看起来是怪可怜的。

不过,他可不信皇后有什么恻隐之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皇后对她的态度这般殷勤?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的宫人,没找到白露的身影,想找人问也找不到。宗铎心下不豫,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不多时,宫人回说轿子已经备好,宗铎亲自扶了宝楹送她出去。跨出殿门,宗铎低声问她:“为什么会到玉河桥去?”她是第一次来西苑,若无人引路,她找不到那地方去。宝楹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一个穿得很威武的公公带我去的。好像……叫什么腰果。”

宗铎心下一凛。

他就知道不是意外。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漏了个空子给姓姚的。可是看她那没精打采的模样,他也说不出责怪的话。送她上了轿子,宗铎却没让人起轿,撑着轿门问她:“在万寿宫和飞仙阁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宝楹呆呆地摇摇头。这突如其来的落水真把她吓坏了,哪里还想得起之前的事。

宗铎还欲再问,夹道上又有一个宫人快步走过来传话:“三殿下,贤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宗铎只得放下轿帘,让人送了她出去。

贤妃虽不至西苑,只怕这会儿比赛的结果也传到她耳朵里去了。一想到还要应付她的问责,宗铎就一阵头痛。

途径太液池,他特意折到玉河桥的栏杆断处。此时那断掉的石栏周围拉起了一圈红绸带,宗铎迈步进去,指尖轻触栏杆断口处,又弯腰拾起一截碎块,拿在掌心观察片刻,若有所思地看向池面。他想起来了,她落水的那当口,桥上人仰马翻,唯有姚过远远地站在一旁,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到了嘉福宫,殿外的连廊上站着几名宫女,宗铎一眼就看到了白露的身影。他什么也没说,走进殿内向贤妃半跪施礼:“儿臣拜见母妃。”贤妃倚坐在罗汉床上打量他。

宗铎没有戴冠,只以一支玉簪束起墨发。方才顶着日头一路走来,湿发干了不少,只是肩领上还透着一圈水渍。

贤妃并不叫他起来,冷冷问道:“你那小王妃如何了?”“她没有大碍,已经送回王府了。”

贤妃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她没大碍!西苑那么多宫人待命,还怕她淹死了不成!你那会儿离终点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为什么非要跳下去救她?”宗铎平静解释道:“因为她是在儿臣面前落水的。若是儿臣视若无睹,就算冲线夺魁,一样会落下被人攻讦的把柄。若是因此丢了巡盐御史之位,还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贤妃听他句句在理,只得恨声道:“不是说那施氏天生凤命吗?怎么刚嫁过来,就搞砸了你的大事?”

“母妃不必怪她。她恰好在我面前落水,事出巧合,很明显是有心人的安排。”

贤妃久居深宫,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仍咽不下这口气:“就算她落水是针对你的阴谋,可是说到底,还是怪她自己不安分!好好留在飞仙阁仁么事也没有,她非要跑到那桥上去,她不乱跑,谁能拿她作筏子?”宗铎垂眸道:“母妃教训得是。回去之后,儿臣自会惩戒她。”“我看也不必回去了,现在把她叫来,本宫亲自教教她规矩!”“她落水受了惊,已经回王府去了。母妃便要惩戒也不在这一时。”贤妃柳眉微挑:“你这是在回护她?”

“儿臣不敢。”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贤妃冷冷道,“你在徐家,为了她,驳了你表妹的面子。是不是?”

“儿臣不是为她。只是不喜欢那些小动作。"宗铎抬眸看着贤妃,“徐家有时逾矩太过,儿臣不得不敲打一二。”

“逾矩?”

贤妃短促地笑了一声,噌地从罗汉床上站起来,伸出手指指着半跪在她面前的宗铎。

“当初徐家请大儒给你开蒙,你怎么不嫌逾矩?徐家请来江湖顶尖高手教你武艺,你怎么不嫌逾矩?现在翅膀硬了,想摆脱徐家了是吧?”宗铎看着贤妃。

徐家固然对他恩重如山,然而……

“母妃,君臣有别。徐家再亲,都沾了个外字。”话音刚落,就响起清脆的"啪"的一声。

贤妃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宗铎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巴掌,颊上立刻泛起红印。贤妃捂着生疼的手掌,似是有些怔忪。

自宗铎十三岁以后,她已经很少再动手打他了。只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然,贤妃需要儿子的绝对服从。

从他开始接触朝政起,宗铎便接二连三地忤逆她,贤妃感受到了一丝失控的不安。

不过方才那一巴掌驱散了她的不安,宗铎翅膀再硬,没有徐家的扶持,他什么也不是。

“你是姓宗,可是你父皇何曾管过你半点?你有今时今日的本事,全赖徐家对你的培养!本宫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量娶施氏,但是你记住,今后你荣登大宝,册封的皇后只许姓徐;你的长子,身上只能流着徐家的血!听到没有?”“……是。"半响,宗铎默然应道。

贤妃重新坐回去,用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下去吧。”宗铎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定住脚步,微微侧目看向侍立在门口的白露。

“你身为王妃的贴身婢女,却擅离职守,以致酿出今日祸端。从现在起王府除了你的名,发还嘉福宫,让娘娘惩治你吧。”白露如闻晴天霹雳,被发回内廷的宫人与罪奴无二,基本不可能再得到重用。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殿下恕罪!奴婢非是擅离职守,只是、只是来跟娘娘回话……

“回话?“宗铎冷睨着她,“你的主子是谁?”白露冷汗都下来了,艰难答道:“是、是王妃。”“那你跟娘娘回什么话?”

“奴婢、奴婢只是跟娘娘汇报燕王府的近况……”宗铎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燕王府不养有二心之人。你既还认着娘娘,便回嘉福宫当差去吧。”

屋里“眶当”一声,贤妃砸了手上的盖碗。白露哀哀恳求,宗铎却充耳不闻,拂袖大步而去。回到王府,萧长史和元仪一同迎出来。

“把穆先生他们请到韫晖堂。“宗铎吩咐完元仪,又转头问萧长史,“王妃如何了?”

“孙姑姑让人煮了姜汤送过去,王妃这会儿应该已经喝过姜汤睡下了。”宗铎点点头,又道:"比赛的结果,你知晓没有?”“已经听说了。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殿下跟二殿下都功败垂成,让五殿下捡了漏。”

宗铎不置可否,只道:“此番惜败,缘由在我。你安排下去,该给的赏银仍照夺魁的份额给。”

萧长史沉吟道:“殿下,给诸位郎将的赏银,千把两银子虽然不多,不过眼下正是用钱之际,您又与巡盐御史失之交臂,北元那边的开销只怕要吃紧了。依在下看,还是开源节流的好,没必要的银子就别花了。”宗铎道:“银子该花花,该省省。龙禁卫的赏赐照发,回头把王府的人员开支裁撤一下。”

自他出来开府至今,太后、皇后、贤妃那边派过来的宫人不计其数。王府虽只有两位主子,可底下的仆从却有数百人之多,处处都是旁人的耳目。宗铎吩咐萧长史,借着白露这个由头,把那些冗余闲散者、通风报信者,或打发到郊外田庄、或发还内廷。

萧长史有些迟疑:“这样一来,贤妃娘娘脸上恐怕不太好看。”“我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

萧长史一愣,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若有若无的巴掌印,一时不敢言语,赶紧领命而去。

不多时,穆先生等人赶到,众人已经得知了龙舟赛的结果,韫晖堂内的气氛凝重至极。

徐沛率先发难:“穆先生,先前你不是卜过一卦,说巡盐御史一事大吉么?″

穆先生摇着扇子,神色亦有些惑然:“卦象是这么显示的,殿下所求之事,必会如愿以偿。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呢?”徐沛微哂:“哪里出了岔子,大伙不是有目共睹么?为何王妃的凤命没起半点作用,反倒拖了殿下的后腿?”

“是啊。怎会如此?“众人纷纷点头质疑。“不关她的事。“宗铎将玉河桥上的碎石块递与众人,“且看这方石块。”韩曜接过来一看,见那断面如刀削般整齐,讶然道:“这、这是用内力震断的!”

“不仅如此。“宗铎平静地说道,“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凭内力的传导,精准地震断王妃面前的石栏,令她跌入水中。”徐沛凝眉道:“是什么人有这样的实力?”宗铎不答,只将目光投向穆先生。

穆先生羽扇一擞,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是厂督姚过?整个大内,唯有他有这等收放自如、分毫不差的深厚内力。且,他半路进宫,是贵妃一手提拔上来的,会出手为五殿下保驾护航也不奇怪。”韩曜气得一拂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宫里的这老贼!”宗铎比他们更要洞悉宫里的情势:“我看防是防不住的。老五最得圣眷,又安知姚过此举不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被他这么一点,众人俱是沉默。

宗铆今年十八岁,入朝不过一年。论序齿、论资历,巡盐御史都轮不到他来当。皇帝为了让他最疼爱的儿子得到这项肥差,故意拿巡盐御史当龙舟赛的采头,却又安排了姚过在背后作梗,也不是不可能。说到底,凤命还是比不过皇命。

屋里一阵静默,外头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宗铎扬声道:“什么事?”

元仪连忙进来禀报:“回殿下,是昭明殿的如意过来了,说王妃身上发了热,要请大夫。”

“知道了。“宗铎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座下诸人,“时辰不早,各位先回去吧。小江,你随我来。”

“是。”

小江连忙站起身来,心下暗喜:终于有机会见到王妃的真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