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生病了(三更)(1 / 1)

第21章宝楹生病了(三更)

小江一路跟着宗铎来到昭明殿。

入得室内,只见里头挂着茜色纱帘,屋里熏着清甜的茉莉香,多宝格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玛瑙玉树,入目均是明艳娇俏的颜色。他笑着揶揄道:“殿下,这是你的寝殿?怎么跟姑娘家的闺房似的。”宗铎也很久未踏足过昭明殿了,没想到她竞然布置成了这番模样,没有半点从前的闲适雅重。好在他也不住在这儿,眼不见心不烦。小江却很喜欢这里的布置:“我看王妃是个灵动有趣的姑娘呢,啧啧,跟你倒是互补!”

互补吗?在愚钝方面,她确实无人能出其右。宗铎心下微哂,面上却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小江转过头正要说话,正巧小帘从里头跑出来,两人不期然撞了个满怀。小江“哎哟”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怎么走路不看路!”小帘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没工夫跟他计较,胡乱朝宗铎施了个礼,急匆匆问道:“殿下,大夫来了没有?我们小姐都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宗铎眉心微蹙,朝小江道:“你随她进去看看。”小江笑嘻嘻道:“小丫头,快带路。”

小帘这才得空瞅了他一眼,见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笑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种人也能给她家小姐诊治?

她心心里直犯嘀咕,又不敢违逆宗铎,只好疑惑地把小江瞅了又瞅,领着他进了内室。

将他领到床边,小帘就站着不动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小江发现这小丫头确实很没眼色,只好自己搬了张杌子过来坐下。

床边垂着烟罗绣帐,里头伸出一段素白皓腕,上面戴着常见的素银镯,被玉雪般的肌肤衬得晖光熠然。只瞧见一只手,小江就知道王妃肯定是个美人。他小心翼翼地取一面素帕罩在那截雪腕上,神思微凝地把起脉来。宗铎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把脉。

帐中伸出来的手微蜷着,手指细白柔嫩,漂亮的长指甲上涂着木樨油,在烛光下泛着晶润透亮的光泽。

过了不久,小江缓缓收回手道:“王妃暑天落水,短时间内冷热相激,又兼受到惊吓,故而高热不止。不过殿下放心,王妃的身体很好,吃两付药下去,明日就该退热了。只是今夜可能有些难捱,若得一副偏方,兴许会好受一些。”“什么偏方?”

小江坏笑道:“高烧之人内热外冷,若有人彻夜以身躯暖之,比盖被子还有效呢!”

宗铎冷冷道:“舌头不要的话,自己去刑部大牢拔了。”“我先下去写药方了,一会儿亲自去库房给王妃抓药!”小江摸完虎须,忙不迭地撤退。

宗铎也转身走到外间,命小帘把青霜三人喊了过来。青霜三人下午见王妃从宫里回来,却不见白露的踪影,心下已是惴惴。如今竞劳动殿下亲自过问她们,一时间惶然不安,齐齐整整地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宗铎缓缓扫视她们一圈,方开口道:“白露擅离职守,以致王妃落水,我已将她从王府除名发还内廷。你们还有谁想回去的,现在一并奏明。”这番话无异于惊雷般在三人耳边炸开。她们仗着是贤妃宫里出来的人,自以为有七分体面,没想到宗铎说发落就发落了。从王府发还回去,成了弃子,贤妃面前哪还有她们的好日子过?三人连连磕头:"殿下明鉴,奴婢绝不敢有二心!”“不想回去的,就认清谁是你的主子,做好你们的本分。我的耐心有限,再让我从王妃口中听到你们一句不好,就不是滚回内廷那么简单了。”三人骇然相视,红霞反应最快,立刻磕了个头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进去给王妃侍疾!”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也争先恐后地往内室走。宗铎喝止她们:“王妃病中需要静养,若真有心,到茶房给她煎药去。”三人面露难色,盛暑天气在炉子边待一两个时辰,简直不是人受的。可是为了在王爷面前表忠心,她们又一窝蜂地涌去了茶房。小帘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让她们瞧不起小姐!这下好了,姑爷一出手,把她们都治得服服帖帖!

宗铎瞥了这缺心眼的小丫鬟一眼,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真不知道施家是怎么养女儿的,一对儿主仆都这么呆头呆脑,连几个刁奴都治不住。誓身走回内室,屋内帐幔低垂。

宗铎行至床前,伸指拂开一线帘帐,朝床帏里头望进去。宝楹散了长发,即便在睡梦中,乌浓的长睫仍不安地翕动着。她烧得晕晕沉沉,汗湿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前额,盈润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红,跟下午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苍白模样截然相反。

宗铎伸出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滚烫得惊人,像只烧热的小火炉。再一探她颈侧,亦颇为灼手。

见她还盖着薄衾,他便将那衾被掀开,不料看到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轻透的薄纱中衣,若隐若现地露着里面松绿色的抹胸。宗铎目光一凝,侧目别开了眼,索性将那被子给她重新捂上,踱步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斟了一杯温茶慢慢啜饮,心下分析着目前的局势。他已经派人跟木里结盟,可此番与巡盐御史失之交臂,后续支援木里的上百万两银子便没了着落。

他要弄银子不难,只是京中处处是东厂的耳目,想要避开他们只怕不易。床上的一声轻哼打断了他的沉思,回头看去,那被裹成粽子的宝楹正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宗铎按了按眉心,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走到床畔,见她捂得难受,便伸手替她松了松衾被,谁知她的脸留恋地贴过来,嘴里喃喃喊着″娘″。

宗铎把那贴在他手上的脸蛋推开:“我不是你娘。”宝楹头一歪,迷茫地睁开眼来。

见站在床头的人是宗铎,她讪讪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殿、殿下,怎么是你啊?”

宗铎定睛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虽脸上烧得绯红,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便道:“你好好休息。”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宝楹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宗铎回头低眸望去,那盈盈一握的素手努力攥着他的衣角,却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什么事?"他放缓了语气。

宝楹吞吞吐吐道:“我不舒服,我胸口好疼。”宗铎目光游向那片挺秀雪峰,眉心微微蹙起。当时救人情急,要按压她的胸口辅助换气,那片柔软却成了阻碍,因此他加大了按压的力度。

听她这般描述,可别是按压之时压断了肋骨。他当机立断道:“我找个女医来给你看看。”宝楹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犹疑道:“要多久啊?”此时早已关坊闭市,太医倒是随时待命,只是女医不好找。宗铎沉吟道:“快则一个时辰。”

宝楹摇头:“你帮我看看吧,真的很难受,我等不了那么久!”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似是忍耐得极艰难。

到底是他造成的,宗铎只得点头应下:“躺好,我给你看看就是。”宝楹赶紧依言躺下来。

她胸口疼得厉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浅浅吸气。松绿色抹胸轻轻地起伏着,像柔风吹动的嫩梢。

宗铎偏过头去,将烛台上的漆金对烛吹了,另点起一盏小灯。火苗孱弱,曳出朦朦暖光,被垂落的床帐一筛,更加幽暗了。宝楹眨眨眼:“这么暗,能看清么?”

“不用看。"他的声音在暗室里也显得有些低沉,“若是肋伤,触之可及。”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点上她的锁骨,许是怕弄疼她,那指尖游移时带着几许迟滞。

“若是疼,你就出声。”

“嗯!"宝楹乖巧点头。

指尖轻轻按向她的锁骨,微微用力地压着滑了过去。“疼!轻一点!"她忍不住哼了起来。

女子肌肤润如凝脂,裹着纤妍的骨骼。宗铎凝神摒去杂思,细细抚触,却并无异样。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受不了再喊疼。”宝楹嘟嚷:“就是受不了啊…”

宗铎不语,验过锁骨没有问题,指尖继续探向下方的胸骨。到了此处,那层肌肤似是滑缎之下夹了团软棉,他不得不加重了点力度,方能碰触到硬朗的骨骼。

“疼疼疼!轻点!"宝楹又忍不住嚷道。

宗铎知道靠她的反应判断伤处是不能够的了,便没有理会她的哼声,一寸一寸地细探下去。

先前救人的时候无暇分心,此刻重新触上那团温热的柔软,他只觉得异样,它像蓄了水的云团,又厚又软,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往里陷……宗铎猛地撤回了手。

“罢了,我去请个女医过来。”

宝楹有些失望。方才白受了那场罪,到头来还找不出问题。她见宗铎还坐在床畔,便急得催他:“那殿下快去呀!”“嗯。“他应了一声,却仍坐在那里迟迟不动。宝楹张大眼睛看他,灯火晦暗,他又背光而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唯有胸口起伏的节律有些急促。她忍不住伸手去推他,还没碰到,便被他攥住了手腕。“别动。"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静静地攥着她的手。宝楹身上发着热,觉得他的手掌宽大又温凉。隔着掌心微砺的肌肤,他跃动贲张的血脉似乎在她手腕流转。

她心里砰砰跳着,也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宗铎方平复了血脉的喧嚣,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去。一拉开门,便看到小江和小帘靠坐在门边。宗铎眉心一皱:“你们在这做什么?”

小帘捧着药碗,干脆利落地出卖了小江:“他不让我进去。”原来方才小江见熬好了药,便招呼小帘端进来。一走到门口,见里头只点了小灯,他还以为是王妃在里面睡着了。谁知刚要推开门,便听得里头一阵娇细的哼声。

“疼!轻一点。”

“受不了再喊疼。”

“已经受不了了!”

小江俊脸一红,暗道宗铎方才还跟他假正经,王妃病着啊,他还去折腾人家!

见小帘愣头愣脑地往里走,他赶紧拉住她:“等一下再进去!”小帘不愿意:“为什么?等一下药就凉了。”小江看她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想来什么也不懂,也不便给她解释,只好道:“如果你不想被你家殿下罚掉半年月银,就老老实实等着。”小帘吓了一跳,她已经被罚了半年月银,再罚半年,岂不是一年白干!只得跟着小江一起守在门口。

见宗铎出来,小江不赞同地摇头道:“我说殿下,病人须得静养为主,你这种做法会适得其反的!”

“什么做法?"宗铎纳闷地瞥他。

碍于懵懂的小帘在场,小江干笑两声没说话。宗铎惦记着另一件事:“王妃的胸肋可能被压断了,你快去传个女医过来。”

“什么?"小江吃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殿下方才是在给王妃看伤啊?”“不然呢?”

小江讪笑两声,又正色道:“方才我为王妃探脉,虽气血淤滞,却并无外泄之忧。想来骨头不曾断,只是王妃对疼痛的耐受低于常人罢了。殿下为王妃触诊之时,可有看到其前胸或有淤紫之状?”宗铎摇头:“光线太暗了,看不清。”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往那里看。

他向来克己慎独,方才竞因为那隔着衣衫的轻触而心猿意马,这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若是再看上两眼,那简直……小江有些讶然:“我说殿下,你们不是夫妻么,怎么看个伤还扭扭捏捏的,亏我方才还以为你们…”

宗铎眉心微蹙,蓦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心里本就不自在,闻言顿时脸色一寒:“江照月,你再敢窥探我的私事,我把你发配到北元去!”“不敢了,再不敢了!"小江赶紧求饶,“殿下,王妃伤势要紧。如今已经入夜,一时半会恐难寻女医,不如请孙姑姑来代为相看。倘若王妃有淤紫在身,让孙姑姑帮她涂上些玉灵膏,不消半个时辰便可缓解疼痛之症。”宗铎看向小帘:“去请孙姑姑来。”

“哦。"小帘捧着药碗走出半步,又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可是小姐还没喝药呢!”

宗铎看向小江,小江笑道:“看我干什么,我一个外男,总不能进去给王妃喂药吧!”

宗铎只得接过药碗折进去。

他挑亮了烛芯,见宝楹蜷成一团躺在床上难受得直哼哼,想她这场无妄之灾到底是因为他而起,便耐住性子走到床边道:“起来喝药。”宝楹慢腾腾地坐起来,汗湿的额发紧紧贴着雪腮,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看起来也湿漉漉的。

她望着宗铎递过来的药碗,顺从地张开嘴。他却没如她所料那般把药喂进她嘴里,反而问道:“怎么不接?”宝楹纳闷地瞟了他一眼:“怎么不喂?”

见他不说话,她又小声道:“我在家时,都是娘亲喂我喝药的。”宗铎只觉得太阳穴隐隐抽动:“你多大了,自己喝药都不会?”“我再大,也是个病人啊!"宝楹的理直气壮里带着几分委屈,“难道你生病,你娘从来不管你吗?”

宗铎不语,唇角微微抿起。好一会儿方开口道:“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娘。”

仍旧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自己喝。”

宝楹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愣是不肯接。

“我爹说,爱媳妇的男人才能成大事。”

“你爹成什么大事了?"宗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嘲。宝楹不容别人说她爹半点不好:“我爹让全京城的盗贼罪犯闻风丧胆!”宗铎一哂,懒得再与她浪费口舌,将药碗往桌上一放,径直走了出去。宝楹抱膝坐在床上,怔怔看着他无情离去的背影,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在她家里,娘亲每次身子不适,爹爹都会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她以为所有的夫妻都像施大路和珍娘那样,还曾一度很期待出嫁。可是他扼杀了她对婚姻所有的期待,唯一的补偿是每个月五十两银子。可是比起银子,宝楹更想要一个两心相许的爱人。她越想越伤心,将脸埋在双膝里呜咽起来。哭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宝楹忿忿将那只手一拂:“走开,我讨厌你!”“王妃,又跟殿下闹脾气啦?”

宝楹抬起头,透过水蒙泪眼一看,是孙姑姑无奈的脸。她拿手背抹抹眼泪,低声道:“姑姑,是不是我搞砸了殿下的比赛,他讨厌我了?”

孙姑姑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药碗来喂她喝药。“王妃不要多想,殿下从小就是冷清的性子,不与人亲近的。”宝楹瘪着嘴,眼泪滑到银匙上的药汁里,尝进嘴里,又苦又涩。“王妃吃过药,便把衣裳解了,奴婢看看是怎么回事。”喝完又苦又涩的药,宝楹往嘴里塞了好几片甜津津的杏脯,这才慢吞吞地脱了衣裳。

孙姑姑掌灯一看,只见那片雪脯上一片青紫淤青,看着分外触目惊心。她不由念了声佛,忙取来玉灵膏细细替宝楹抹上。宝楹垂着眼睛,仍在说道:“姑姑,我不是故意掉水里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孙姑姑身为王府管家,宗铎为龙舟赛花了多少心思,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功败垂成,她心中自是对宝楹存着几分埋怨。可是看她病中这副憔悴模样,却是分外招人怜惜,哪里还忍心再苛责她,便温言安慰道:“王妃别放在心上。我们殿下从小到大,受过的挫折不计其数。他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

说着上好了药,见她仍耷拉着脑袋,便一边替她穿衣裳,一边笑道:“王妃的身材真好。奴婢在内廷二十几年,见过的宫女秀女也不少,没几个像王妃这样要胸有胸、要腰有腰的。”

宝楹脸上一红,委屈道:“可是桂嬷嬷说我胖,还不许我多吃。”孙姑姑笑道:“那是因为京城追求纤瘦的风气。这个风气还是宫里传出来的,桂嬷嬷自是奉为圭臬。”

宝楹好奇道:“宫里为什么会流行这个风气?”“池贵妃身形苗条,她又最得圣宠,宫妃们自然就趋之若鹜。依奴婢看,女子还是丰腴些的好,那才是有福之相。”宝楹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嘛,能吃是福!”孙姑姑笑道:“王妃的性格也好。殿下防备心很重,倒是您这种单纯率真的姑娘容易走进他心里。假以时日,殿下一定会喜欢您的。”“谁管他喜不喜欢!”

宝楹心里忿忿的,有本事他一辈子也别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