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委屈(1 / 1)

第27章她是真的委屈

乞巧宴的事告了一段落,此间各公侯府上迎来送往、宴席不断,可除去八月十五的宫宴外,燕王府却再未收到一张请帖。孙姑姑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宝楹倒是整日没心没肺地到花园里玩耍,此时秋光晴好,王府的后园又大,正适合给她自由地撒欢。

孙姑姑似是对她彻底失望,任由宝楹整日赶鸡捉鸟,也不再出言劝谏。到了季秋九月,园子里已经出壳了一大群毛茸茸的小鸡,被宝楹惯得也不知道避人,在各处角落里叽叽喳喳地乱跑,把清幽雅致的王府园林变成了热闹的乡下田庄。

不过,孙姑姑没空理会这些,因为南下巡盐的宗铎即将回京,她正指挥着仆役筹备迎接王驾的事宜。

燕王抵京当日,按行程要先进宫向皇帝汇报政绩。孙姑姑派人进宫探问,得知宗铎至午后方可回府。午膳一过,王府上下整备齐全,由萧长史领着有头脸的管事们在门口恭迎,身为王妃的宝楹却死活不肯露面。孙姑姑派人来请了三四遍,她就是不愿意出去迎接。

原因无他一-宝楹被如茵那么一点拨,决意不再混日子了。她要当有名有实的燕王妃。

如茵说,要俘获一个男人的心,就不能对他太主动。所以,她坚决不出去迎接宗铎。

可是,宝楹心心里又记挂着她的江南特产,便悄悄派小帘到前头打听。过了两刻钟,小帘兴冲冲地跑回来:“小姐,殿下带了整整五大车礼物回来,正停在库房门口卸货呢!”

“真的?”

宝楹欢天喜地下了榻,踩着木屐就要跑出去看她的礼物。小帘拿着件羽缎披风在后面追:“小姐慢点,仔细着凉!”一路跑到库房门口,果见外头停着两辆舆车,一群内侍正在忙忙碌碌地搬运箱匣。元仪站在一旁指挥着众人,见到宝楹过来,忙上前行礼。宝楹看着那一箱箱礼物,喜滋滋地问道:“哪些是我的?”“这…“元仪很是为难,“没有王妃的。”“没有?“宝楹瞪大眼睛,“怎么会没有我的?殿下呢!”她要去找宗铎问个清楚!

“殿下去康王府道歉了。”

道歉?宝楹气得直跺脚。

“明明是郡主先欺负我的呀!殿下要去也是去问罪,为什么要道歉!”“王妃,快别闹了。“孙姑姑无可奈何地劝她,“冤家宜解不宜结,东宫未定,各位皇子都在争取各方势力,王妃倒好,四处给殿下树敌。”宝楹自知七夕的事她做得过火,可还是不服气地嘟嚷:“皇上都没说什么呀……

“王妃的运气好,皇上护着你,殿下又帮你收拾烂摊子。这次殿下只是没给王妃带礼物,要有下次,恐怕就不是礼物这么简单喽!”孙姑姑都这么说了,宝楹只好偃旗息鼓,只是心里还是很不痛快。她撅着嘴看了又看那堆装礼物的箱匣,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昭明殿去。躺在床上睡中觉,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恶的宗铎,她期盼了三个多月的礼物,竞然颗粒无收。哼,其实她根本也不想要。

可是,他办不到,就别答应她啊……

没错,她气的就是他言而无信!

宝楹“噌"地从床上坐起身子,把小帘唤进来:“传我的话下去,以后昭明殿不许提狗和姓宗的!”

“遵命!"小帘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发号施令。发泄了一通,心下总算畅快了些,宝楹抱着枕头睡了过去。便是睡,梦里也是委屈得很。

宝楹梦见宗铎送了个大箱子过来,说里面是给她的礼物。她欢天喜地打开一看,里面是用她的小鸡做的全鸡宴。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睁开眼,原来是场梦。

宝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刚要喊人进来梳洗,珠帘"啪"地一声掀开来,小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孙姑姑带着人在园子里抓鸡,说要把它们都扔掉!”

宝楹一听就急了,赶紧披上衣裳往后园跑去。只见七八个小内侍抓着满地乱跑的鸡鸭,母鸡"咯咯咯"地护着鸡崽,大公鸡扑腾得尘土乱飞,场面混乱极了。

“都给我住手!"宝楹大喊一声,“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它们!”孙姑姑适时地出现了:“王妃,这是殿下的命令。”下午宗铎从康王府回来,宣了孙姑姑过去,让她带人把园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禽畜给处理掉。

“都不许动。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宝楹丢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往韫晖堂走去。刚走到廊下,迎面见到萧长史从韫晖堂出来。见了宝楹,他忙避到一边去,朝她行了个揖礼:“下官见过王妃。”宝楹本来直奔韫晖堂,见状也只好停下还礼。萧长史刚汇报完公事出来,知道宗铎中午从宫里出来,又忙不迭地去了康王府,回来以后,又着手处理离京后积压的诸般事务。连轴转了一天,到如今还未进粒米,肯定没工夫应付她,便好意劝道:“王妃这是去求见殿下?不如听下官一句劝,殿下刚回京,诸般事忙,恐怕无暇理会王妃。有什么事,不如过几天再说。”宝楹磨了磨后槽牙:“他忙?我看他闲得很哪,一回来就发落我!我等得,我的鸡鸭等不得!”

萧长史正莫名其妙,她已经一阵风似的直奔韫晖堂而去。到了门口,元仪也不在,她便径直推门进去,看到宗铎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听得开门动静,他半睁开眼一看,见是宝楹,又把眼睛闭了回去。宝楹看他对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更生气了,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蹦到他面前:“殿下!为什么要让人处理我的鸡鸭?”“这里是燕王府,不是乡下田庄。”他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宝楹想不通这跟她的宝贝鸡鸭有什么关系:“王府又怎么了,又不是只有田庄才能养。养大了它们,殿下你也有得吃啊!炖得软烂的香喷喷的肥鸡,你不想吃吗?它们还会下蛋,每天都有新鲜鸡蛋给你吃!”宗铎闭着眼睛不为所动:“府里又不是买不起鸡蛋。”见美食诱惑无效,她又跺了跺脚:“现在一天冷过一天,你把它们赶出王府,要是它们冻死了怎么办?就算没冻死,万一被街上的行人踩到、被马车轧列怎么办!”

宗铎睁开凤目扫了她一眼,淡声道:“谁说要把它们赶出王府?处理的意思,是把它们一个不留全杀掉,就地焚烧掩埋。”宝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哇″地一声哭出来。宗铎被她吵得脑仁疼。

“不许哭!“他轻喝一声,“倘或不是你胡作非为,我未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你咎由自取,回昭明殿反思去吧。下去!”宝楹自打生下来就不知道“反思"两个字是什么。她赖皮地蹲在地上威胁他:“你要敢杀了我的鸡鸭,我就进宫跟皇上告状,让皇上把你发配到边疆去!”

要说宝楹呆,她又有点小聪明。经过这两回的事,她发觉皇上像她家长辈一样,是会惯着她的。宗铎欺负她,她就拿他爹出来压他。孰料这番话触了宗铎的逆鳞,他遽然从躺椅上坐起来,伸出两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宝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别以为皇上的恩宠是什么好东西。王府你都待不明白,在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捏着她的下巴动弹不得。宝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抽抽噎噎道:“你弄疼我了!”宗铎微怔,松开了手指。

她肤色胜雪,有一点印子便分外显眼,那尖尖下颌勒着两道微红的指印,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哭啼啼道:

“我也怕皇上,可是你这样欺负我,我爹又不能帮我出头,那我就只能找你爹了!你以为我想进宫呀!呜呜鸣!”

她这话说得十足悲切委屈,配上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简直让人心生怜爱,不忍苛责。

可宗铎这回是铁了心要让她长记性。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哭闹这套对我不管用。府有府规,这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我一点儿都不任性!"宝楹又委屈又生气地瞪着他,“是郡主先欺负我,我才以牙还牙的!你说府有府规,可是郡主想打我,还差点把我的如茵推到水里,为什么没人罚她?你们都紧着她,没人帮我,但我自己会保护我自己!”宗铎一愣。

从萧长史的书信,到孙姑姑的回话,再到康王府的说法,都没人提过这一节。

而他因为先前对她淘气的印象一一或者说偏见,先入为主地相信了他们的说辞,认定她就是无事生非涮人玩。

如今细想,无论是面对从前府里的白露,还是徐家的两位姑娘,又或者是宫里的贤妃,她都是受欺负的那个。

他心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原来……她是真的委屈啊。

他不自觉放缓了语气:"蹲在地上做什么?过来坐下。”宝楹磨磨蹭蹭站起来,看了眼他身边空着的位置,却不肯坐下,只撅起小嘴瞪着他。

宗铎拉住她手腕往他身边一带,孰料宝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她身子被拽着往前倾倒,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宝楹心有余悸地稳住身形,这才发现自己的脸贴得离他很近,宗铎那双湛黑的乌眸倒映着她的容颜,眼睫湿漉漉,鼻尖红彤彤,哭得可狼狈。宝楹赧然地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正欲站起身,他却伸手箍住了她的腰肢,拿出一面帕子替她擦眼泪。鬓角的几缕碎发被泪痕打湿,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子轻柔地扫过去,在下额那微红的指印上停了一瞬。“君心难测,不要太过依赖皇上,知道么?”宗铎收回帕子,将她鬓角的湿发别到耳后去。宝楹鼓着腮不说话。

他又道:“便是还击,你这手段未免也太欠考虑了些。万一皇上不帮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收场?”

宝楹摇了摇头,闷声道:“我不管,我就要报复她。”宗铎无奈,耐着性子教她:“以牙还牙是最傻的方式,除了给自己树敌外,没有任何好处。既然要报复,就该一击制敌,让你的对手再也不能翻身。”宝楹呆呆。

宗铎看着她那懵懂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养的那些小东西可以留着,荣安的事,我也会帮你出气。不许再哭了,嗯?″

宝楹垂着眼睛点点头。虽然解救了她的鸡鸭,可是心里还是闷闷不乐。她那莹润的雪腮委屈地鼓着,像一只鲜美多汁的桃儿,引诱着人上前一嗅芳泽。宗铎的目光在她脸蛋上停了一瞬,不由自主地轻轻捻了一下指尖。“怎么还不高兴?”

“你答应给我带礼物的,为什么要食言?”宝楹委屈极了。虽然她已经安慰了自己一下午,可是一提到这个还是伤心得不行。

“谁说没有?”

宗铎心头忽然有些庆幸。幸好那天说的气话没当真,后来他还是让人给她装了一车礼物。否则这小祖宗闹起来,他可真是没有宁日了。“亲王从外地入京的礼车不能超过五辆,否则有僭越之嫌。其他礼车装着贡品,延捱不得,只得把你的礼车停在城外,明日再开进来。”“真的?”

宝楹眼睛一亮,虽然对他厚此薄彼的行径颇有微词,可是听说她有一整车的礼物,顿时喜不自胜,想也没想,凑上去一口亲在他的脸上。这是宝楹表达高兴与喜欢的方式,她会亲珍娘,会亲如茵,会亲她交好的小姐妹。

亲他那一下也是一时高兴没忍住,倒没有多想。待回过神时,心头不由一阵忐忑,悄悄地偷觑着宗铎,生怕他又要训斥她。宗铎却什么也没说,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与他平时水波不兴的澹然不同,看起来有些怔忡。

元仪这时正好推门进来,不期然撞见王妃正坐在殿下腿上,两人姿态亲密,殿下脸上还泛着可疑的绯色。

他暗道来得不巧,忙要退出去掩上门,那两个人却仿佛回过神来,王妃立刻从殿下腿上弹了起来。

被外人撞见,宝楹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到元仪手上提着食盒,顿时忘了害羞,兴冲冲道:“呀!我也没用膳,殿下今晚吃什么?”宗铎摆摆手,示意元仪把食盒给宝楹。“你拿去吃吧。”宝楹接过食盒,怕他反悔似的,一溜烟跑开了。元仪忙道:“我再去让人送一份晚膳过来。”“不必了。"宗铎现在没有用膳的心思了,“你去把范御史请来。”元仪一怔,范御史是出了名的强项刚直,最喜欢弹劾宗室权贵。殿下连夜请范御史上门,也不知是哪位大人要倒霉了。翌日清早,深秋的早晨带着沁人寒意。日子越来越短,至卯正时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色。

自入秋以来,宝楹每天都要赖床到辰时才起。不过今日,她早早起来洗漱,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礼车上门。

及至卯时,外头一阵吵嚷,十几名内侍搬着一口口檀木箱子进了昭明殿的内院。

元仪和孙姑姑正领着人清点礼单。见到宝楹走出来,孙姑姑和元仪连忙过来问安。

宝楹摆摆手,懒得应付他们,直奔去那几口箱子边看她的礼物。走马观花地望过去,她要的金华火腿、龙井茶叶、鲜果点心、绫罗绸缎都分装在各个箱子里了,还有许多她没提到的珠玉首饰、书籍扇坠、赏玩奇珍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宝楹认真地分配着她的财产:

箱子里一共四只大火腿,她让人送一只回施家、一只去卫家。余下的两只火腿送到厨房,并特别吩咐她今晚要喝火腿鲜笋汤。施大路爱喝酒,宝楹让人送了几坛绍兴花雕回家给爹爹;卫舅舅爱喝茶,她又装了一斤西湖龙井、一斤安吉白茶给卫家。针工局每逢换季都会派人来给她量体裁衣,因此那几箱绫罗锦缎宝楹倒不大用得上,便只留了几匹色泽鲜艳的杭罗湖丝,余下的命人送与珍娘和卫家舅母最后的那两口大箱子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云锦,宝楹拿起一匹在手中展开,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料子软滑如镜,灿若云霞,别出心裁地以双色丝线织就,不同的角度变幻着光彩,绚丽极了。

她爱不释手地问元仪:“这是什么料子,怎么从前没有见过?”元仪瞥了一眼,忍着笑道:“殿下说,这是混世魔王锦,杭州那边的新料子。”

“混世魔王锦?谁取的名字啊,太难听了吧。”宝楹蹙着秀眉,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料子。她自作主张,给这些云锦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宝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