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献殷勤(1 / 1)

第28章无事献殷勤

十月初五,黄道吉日,万事皆宜。

今日是五皇子宗铆娶亲的日子,宝楹跟着宗铎去赵王府吃喜酒。路上二人如常同乘一辆马车,宗铎既不阅览邸报,也不闭目养神,当然也不看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可是宝楹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往常宗铎不搭理她,她就一个人自得其乐,看看风景,吃点茶果,很快就抵达目的地了。可是今天她没法自得其乐。因为她总觉得宗铎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譬如说,她方才想吃炒松子,只是那松子炒的太硬,她咬了好几下都没咬开。

正吡着牙跟松子较劲呢,宗铎忽然伸手抓过一把松子,掌心“咔吧”几声碎响,将那把捏碎了的松子仁递到她面前。

宝楹双手捧着接过,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宗铎仍是望着车窗外,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宝楹心下纳闷,他都没看她,怎么知道她咬不开松子?还是说他其实在偷偷看她,那岂不是将她那眦牙咧嘴的模样也尽收眼底了?这样一想,手里的炒松子都没那么香了。

好在两府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便抵达了赵王府。宝楹看着结着红绸、悬着彩灯的赵王府,心头有些感慨。半年之前她出嫁时,燕王府也是这样的张灯结彩。不知道这位赵王妃会不会幸福呢?听说赵王妃是肃国公的嫡女,肃国公手握中军都督府,是烈火烹油的显贵。她有那样好的出身,想必赵王一定会很爱重她吧?宝楹心里有些羡慕,不过并不气馁。她觉得她爹爹就是官位低了点,可她并不比那些高门千金差多少。

宗铎不喜欢她,那是他有眼无珠。宝楹发誓要给他安对眼珠。到了招待女宾的花厅里,里头珠围翠绕,宝楹一进门,便感到有许多恼怨的视线向她投过来。

这里的贵客多半是被她得罪过的,面对那些幽怨的视线,还真感到有些不自在。

目光在花厅里逡巡,恰好看到魏王妃的身影,她不由眼前一亮。宝楹记得当时魏王妃没有去凑热闹,所以她是为数不多没被自己得罪的人。是以如今魏王妃在一众宾客中显得尤为亲切,宝楹主动上前跟她搭话:“二嫂嫂,别来无恙。咦,沈姐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她本是随口一句寒暄,谁知魏王妃闻言脸色骤变。那日从燕王府回来以后,魏王妃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没想到燕王府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她这才心下稍安,觉得那日宝楹许是没看清楚。可是眼下,她竞专门到自己面前提起沈侧妃,还是大庭广众之下,那威胁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

魏王妃脸色变幻几瞬,拉着宝楹来到一处无人暖阁,开门见山地问道:“那日在燕王府,假山桥上的人是不是你?”宝楹一愣,好半天才回想起那日在桥上瞧见的景象。她脸蛋渐渐红了,试探着问道:“你们是不是在……亲嘴啊?”魏王妃冷睨了她一眼。

这个燕王妃,一看就没有半点城府,放平时自己根本不屑跟她多说一个字。不过,眼下有把柄在她手上,终究得卖她一个好,稳住她再说。“我和玉娘从小就是邻居,我们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还要亲。后来,家里安排我嫁给了二殿下,玉娘不忍跟我分离,宁可下嫁做了魏王侧妃。这世上有很多不容于世的感情,我跟玉娘就是其中之一。”宝楹听得呆住了。

她的见识有限,实在是没想到两个女人之间竞也会有并非友谊的感情。“你们…是爱人么?”

像她和宗铎一-不,是像她爹和她娘那样的关系。魏王妃点点头,不欲再说自己的事,转而把话题引到宝楹身上:“令尊在顺天府当总捕头,上面已经没有晋升的空间了吧?燕王是不可能提拔令尊的,因为你家对他用处甚微。我祖父是吏部尚书,可以帮忙把令尊调到刑部或者大理寺去。”

宝楹眨了眨眼,疑惑道:“为什么要帮我爹迁调?”魏王妃盯着她,一时判断不出她是装傻,还是真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只得把话摊开了说:“你发誓不能把我和玉娘的事告诉别人。”宝楹恍然大悟,正色道:“我从没想过要把你们的事说出去,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好处。虽然我很想让我爹爹升官,可是拿人家的把柄换取利益,这是强盗行径,我不会干、我爹爹也不会接受的。”魏王妃狐疑地看着她。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出去骗骗别人得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她谨慎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宝楹摆摆手,热情地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如果你们在魏王府偷……呃,来往不方便,我可以下一张帖子请你们到燕王府,那就什么都不用避忌啦。”

魏王妃无言以对。她才不信宝楹这么好心呢。本以为这小门户出身的燕王妃很好打发,没想到竞是个沉得住气的主。看来得另外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地封住她的嘴。宝楹可不知道魏王妃心中所想,从暖阁出来以后,她没有回花厅,而是溜到了后厨去找吃的。反正她在花厅里没什么相熟的朋友,仇家倒是不少,尤其是荣安郡主,万一有人找她麻烦就不妙了。

没想到整场宴席都没见到郡主的人影。她是京城贵女中的风云人物,哪怕人不在,也少不了议论她的话题。

前些天都察院的范御史弹劾康王侵吞治堤官银,导致永定河段多处河堤开裂。皇帝震怒,停了康王的官职,勒令他禁足思过。荣安郡主面上无光,这些日子都不肯出门了。

宝楹听了众人的议论心里暗爽,只恨不能跑到康王府去看郡主那灰溜溜的表情。

虽然她得罪的人不少,可是碍于她王妃的身份,除了荣安郡主,并没有人敢找她的茬。偏偏荣安郡主这回没有露面,因此宝楹这顿喜酒吃得非常开心。回去的路上,她迫不及待跟宗铎分享今天的见闻。“我听说郡主被禁足了,殿下,是不是你干的?”宗铎淡淡道:“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宝楹又道:“我去喜房观礼了,新娘子长得真好看呀。”“嗯。”

宗铎心里想,肃国公手握重兵,麾下还有一大群拥趸,宗铆跟肃国公府联姻,弥补了他外家助力的不足,今后实力更不容小觑了。再看坐在他旁边傻乐的宝楹,嘴角还粘着一颗饭粒。他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拭走了她嘴角的饭粒。

虽然他不承认,不过宝楹觉得,康王被弹劾肯定跟宗铎脱不了干系。不然郡主家早不倒霉晚不倒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倒霉呢?爹爹说做人要投桃报李,宝楹决定对他好点。过了两天,她让人抓了一只肥肥的母鸡送到小厨房,打算亲自下厨,煨一锅八宝鸡汤给燕王殿下吃。

这八宝鸡的做法,宝楹是跟着珍娘学来的。整鸡去骨,将火腿冬笋、海参干贝、香菇松茸、蛋黄虾仁等八种珍味填入鸡腹中,没上山泉水,隔水慢蒸两个时辰,出锅时肉嫩汁浓,汤鲜味醇。秋冬之际喝上一口八宝鸡汤,暖意便绕着周身游走,比什么炭炉都管用。宝楹喜欢吃好吃的,因此厨艺也分外拿手。忙活了两个时辰,揭开蒸笼那一刻,热雾迅速弥漫,鸡汤香气挟裹着火腿、菌菇的浓香扑鼻而来。

宝楹深吸了一口,肚子里的馋虫立刻咕咕叫起来。她拿筷子把炖得软烂喷香的肥鸡叉出来,让一旁的厨娘帮她把两只鸡腿撕了下来。

小帘不解道:“小姐,这不是要给殿下吃的吗,怎么把腿撕下来了?”“你这个笨丫头!"宝楹戳了戳她的脑袋,义正辞严道,“正是因为要给殿下吃,才不可以马虎呀!万一跟上回一样,出那么大的纰漏怎么办?”她抓着两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塞了一只到小帘手里:“快,咱们主仆以身试险,务必确保殿下饮食无虞!”

“嗯!"小帘重重点头。

主仆两个蹲在门口把鸡腿吃了,抹抹油光发亮的嘴巴,宝楹这才把煨好的鸡汤送去韫晖堂。

此刻韫晖堂里灯火摇曳,萧长史正坐在下首,屏息静气地看着宗铎写信。这次南下巡盐,燕王府入库了八十多万两,可以说解了北元那边的燃眉之刍,

只是这三个月里,北元的情势天翻地覆,老汗王病逝,太子登基,二王子木里受形势所迫,只能率部打起反旗,累带燕王府也落入被动境地。银子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才是硬仗,宗铎不敢有丝毫放松。回京这些日子,他刚处理完康王府的事,便马不停蹄地琢磨北元的局势,修了一封长信帮木里出谋划策。

搁下紫毫笔,宗铎掸了掸墨迹未干的信纸,连同底下那七八张一同递与萧长史:“回去誉一份,让人快马送到木里手上。记着,一定要做得干干净净,别让东厂的人抓住把柄。”

“下官明白。”

萧长史忙起身接过信纸,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韫晖堂。四下无人,宗铎方朝后抵靠在椅背,疲倦地按了按眉心。如今已至十月,到了下旬,又是朝中每年一度的冬狩。本朝是马背上打的天下,自太祖皇帝起,每年仲冬都会到京郊围场进行狩猎,为此在围场兴建了一处南苑行宫。

到如今,冬狩已经成了皇家每年的保留节目,不止宗室,朝中的勋贵武将也会伴驾随行。

皇帝正值壮年,极其重视每年的冬狩活动,皇子们个个卯足了劲,要在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展示自己的英武风姿,以谋求更多的支持。不消说,这又是一场台前幕后、既比拼骑射,又比拼心计的斗争。“殿下,王妃来了。”

元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宗铎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开口道:“进来。”房门推开,宝楹穿着一身亮眼的水红色轻快地走进来,驱散了屋里沉郁的气氛。

她很理所当然地使唤着他的随侍:“元公公,快把汤端过来,对,就放在桌面上。”

元仪将手中的红木托盘放在宗铎面前的桌案上,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宗铎看着托盘上的汤盅和碗筷,敛起眉心道:“这是做什么?”宝楹神秘兮兮道:“殿下有没有听过一个典故?”她那对眼睛贼溜溜地转,又在憋什么坏水?宗铎警惕地瞧着她。宝楹笑眯眯道:“从前有个河伯,他的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就发大水淹周围的百姓。后来百姓们就想出一个办法,每年选一个新娘供奉给河伯。河伯得了新娘,心情一好,就再也不发大水了!周围的百姓终于过上……“你想说什么?"宗铎没耐心听她胡言乱语,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怎么那么笨呢?

宝楹有些失望,她精心想的类比他竞然听不出来!她只好揭示谜底:“殿下,你就是那个河伯呀!”宗铎不动声色地瞧着她。

天气冷了,宝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通袖袍,挽着桃心髻,脸上虽未施粉黛,但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还真有几分新嫁娘的娇艳。这小妞,又想色诱他。

宗铎往椅背上靠了靠,淡声道:“我没兴趣。”“怎么能没兴趣!"宝楹急了,忙揭开盅盖给他看,“你的新娘我煮了两个时辰呢,可香了!”

“什么?"宗铎有些愕然,看着汤盅里的肥母鸡,心头莫名腾起被她戏耍的恼意。

宝楹还在兴致勃勃道:“这只肥鸡就是供奉给殿下的新娘,殿下把它吃了,园子里的鸡鸭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啦。你瞧,这个典故是不是特别贴切!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忍不住得意地翘起嘴角傻乐,却见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幽黑的瞳仁映着烛火的亮光,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他的不接腔使她的自娱自乐尴尬起来,她讪讪收了笑,暗自腹诽:哼,竟然不笑,真是个无趣的家伙!罢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快尝尝,这个八宝鸡汤我煨了两个时辰,很好吃的。”宝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亲自舀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宗铎垂眸往汤盅里瞟了一眼,金黄浮油的热汤里,那少了两只鸡腿的肥鸡分外显眼。他的神色显出几分不虞:“你拿吃剩的东西给我?”宝楹踮脚往汤盅里望了一眼,咳咳,卖相是不太好。她强行狡辩道:“不是吃剩的,是……是因为上一回给殿下做的乌鸡汤搞砸了,所以我这回亲自试过了,保证一点问题也没有,殿下可以放心吃了!”提起那乌鸡汤,宗铎心下顿时冒出几分不自在,那无名火仿佛又腾地烧起来。

“知道了。你快下去吧。”

宝楹松了口气,刚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来,忙又道:“殿下,我这是炖给你一个人吃的,你可别回头又赏给了别人!”说着,她不大高兴地磨了磨牙,跟他翻起了旧账:“上回给你吃的粽子,我特意包了两个咸蛋黄进去,你赏给小江大夫吃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站他坐,被烛光放大了的影子虚胧地将他罩住。宗铎抬起眸看她。

灯下看美人,薄面含嗔,张牙舞爪。

他想,她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敢对他的做法指手画脚。不过……罢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

“好。”

宝楹得了他的许诺,满意地施施然转身离去。元仪打着灯笼送她出明性殿。

“王妃,你闲来无事,多过来陪陪殿下吧。你每次走的时候,殿下看起来心情都好很多呢。”

“真的假的?"宝楹不信,“我每次过来,他都急着赶我走。”元仪笑了笑:“王妃跟殿下相处的时日少,不了解他罢了。殿下平时看着温润有礼,其实很难接近。倒是每次对着王妃,他都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可见在王妃面前,殿下是很放松的。”

宝楹听得将信将疑。在她眼里,除了卫轩,宗铎就是对她最坏的人了。要不是看他帮她收拾了荣安郡主,她才懒得搭理他呢。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他对她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她心里微微有些窃喜。

这才对嘛,他要是一直对她无动于衷才奇怪吧。在嫁给宗铎之前,宝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受欢迎的姑娘。十二三岁时,她家的墙头上就趴满了四围邻里的少年郎。不过这些人,一半被她爹打跑了,一半被卫轩吓退了。

比宝楹的美貌更出名的是她有个武艺高超的表哥,他会无差别地暴揍所有觊觎她的人。

在他的赫赫威名之下,纵使少年郎们再如何对她一见倾心,也没有谁再敢到她面前献殷勤了。

宝楹心想:要是宗铎跟卫轩打起来谁会赢呢?虽然宗铎是她的夫君,不过她还是希望卫轩能赢。这样宗铎欺负她的时候,她就能找卫轩帮她出气了。

当然她也不会让卫轩打他太狠的,必要的时候,她还是会出来保护一下他的。

宝楹在心里给他俩分好工,哼着小曲回了昭明殿。韫晖堂里头亮着灯火,宗铎仍在伏案处理公务。直至银烛半褪、夜静霜浓之际,他方从案边抬首,此时墙上的西洋自鸣钟已经敲过二更。

他的目光瞟向桌边的汤盅,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的鸡汤尚有余温。他当然是不会吃别人动过的东西,本想叫元仪端出去处理掉,转念想到她离去前殷殷叮嘱的话,又按下了这个念头。既然答应了她,好歹尝一口,也不算失信于人。银匙拨开汤面上的浮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鸡汤的醇香裹着菌茸的鲜美在齿间散开,味道竞意外地不错。

宗铎尝得出来这不是王府厨子的手艺。没想到她那么好吃懒做的一个人,竞还有这等本事,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