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眼中钉
翌日天光未亮,宝楹起了个大早。
今儿是在南苑出游的第一天,她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洗漱完毕,点起两盏小铜灯,坐在妆台前轻匀珠粉,描眉画鬓。等妆面画好,那铜灯堪堪燃尽,窗外的天光也泛起了晓色。宝楹指挥着两个进来伺候的宫女帮她穿衣簪饰。她让裁缝用宝儿锦帮她做了一套冬装,正好赶上冬狩拿出来穿。淡彩织金通袖大袄,十二幅浅翠色妆花湘裙,头戴珍珠云冠,腰系五色鸾绦,足踏羊皮小靴。
宝楹是穷人乍富,喜欢将贵重的衣裳首饰都往身上堆。偏偏她又很会打扮,把一身的流光溢彩穿成了天上的星子,烘托得她亭亭似月,瑞雪容光。宗铎坐在桌边,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半刻钟。她本来就生得好,稍作打扮便光彩照人,何况是这样精心的搭配,只怕一走出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要落在她身上了。“别穿这么高调。”
他让她重新换一套装束。
宝楹不愿意,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爹说,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对媳妇指指点点。”宗铎无言。
索性不管她。
今日一早,将官们要到行宫的正殿宝和殿中参拜皇帝,官眷们则在后殿清和殿中给贵妃请安一一
历年冬狩,都是圣眷最隆的池贵妃伴驾出行。临出门时,宗铎不放心地嘱咐她:“别出风头、别跟人口角争闲气,若有人为难你,遣人去跟我说一声。记住没有?”“嗯嗯嗯。”
宝楹一心记挂着清和殿的早宴,哪里记得住他说什么,只一昧地点头应是。二人在两殿相交的回廊分开,有宫女引着宝楹往清和殿走。此时殿内已经聚了七七八八的命妇,众人正捧着坐在上首的贵妃逗趣,气氛一派和乐,直至宝楹进来,方才的欢声骤然一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口的女郎摄住。
晨起雪重,阴云蔽日,天色冷沉。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身上的衣裙波光粼粼《,竞仿佛一束朝阳照进殿中。
众人先被她身上的衣装晃了眼,再看那款款上前的宝楹,直如司掌羲和的神女,容光清鉴,不可逼视。
宝楹见这么多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心头有些发怵,硬着头皮上前给贵妃行拜礼:“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打破殿中沉默,贵妃回过神来,冷淡地说道:“起来吧。”宝楹缓缓起身,余光四下张望,瞧见了自己的位置,忙小心地提着裙摆走过去。
几位亲王妃的位置在贵妃下首,本是依照各自夫君序齿,按韩王妃、魏王妃、宝楹、晋王妃、赵王妃的次序落座。因她来得晚,晋王妃又与魏王妃交好,早占了她的位置,与魏王妃相邻而坐。
宝楹不以为忤,顺势在晋王妃的位置坐下。甫一坐定,晋王妃便主动向她搭话:“三皇嫂这身衣裳好生鲜亮,是上个月燕王从江南捎回来的吧?”
宝楹恨不得站起来转个圈给她看:“是呢,这料子好新鲜,从前没见过。我让人裁了几身衣裳,好看吧?”
晋王妃酸溜溜道:“燕王对皇嫂真是好,我手上统共不过两匹,想裁一条八幅湘裙尚不能够,皇嫂就拿来做了几身衣裳,真真是奢侈得很。”宗铎从江南带了一百匹双色云锦回来,送了五十匹进宫,五十匹留给宝楹。皇帝将宫里的五十匹新料子分给后妃,众妃再赏赐给各自儿媳,落到众王妃手上不过两三匹。
王妃们穿惯了蜀锦吴绫,这衣料也不算顶贵重,难得的是尚未入市,求购不得,稀缺之物则尤显珍贵。看她穿得一身霓裳华服,竞悉数由那身双色云锦表裁就,晋王妃自是眼热。
宝楹压根不知道自己招了多少暗妒,还乐呵呵地说道:“是啊,我一个人也穿不了那么多料子,所以还送了一些出去。可惜你不早说,不然我也让人送厂匹给你。”
晋王妃撇撇嘴,心下越发觉得宝楹小人得志。她眼睛一转,又道:“几匹料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珍贵物件。说起来,我家殿下去年冬狩,猎了一头豹子,剥了皮下来给我做袄子穿,那才叫难得呢。”“真的?“宝楹惊讶得很,她连豹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晋王妃笑了笑,又撺掇她:“你家殿下待你那么好,你去让他也给你弄件豹皮袄子,他指定没二话。”
宝楹听得心头意动,她最喜欢稀罕的东西了,只是看宗铎那临阵磨枪的作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得过一头豹子。
晋王妃见她一脸认真地蹙眉深思,竟像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下不由暗笑,别过脸去跟魏王妃闲话不提。
坐在宝楹左侧的赵王妃听了她们的对话,面露不屑之色。她是肃国公的嫡女,刚出嫁不足月余,还带着几分做姑娘时的清高,很是看不上晋王妃这种挑拨是非的行径。
她低声对宝楹道:“你别听她的。豹子不是那么好打的,你真去跟燕王要这个,他定然要嫌你不知分寸,与你生隙。”宝楹此刻满心都被毛茸茸的豹皮袄子占据了,哪里听得进旁人的劝告。不过她这还是头一回跟赵王妃打交道,想到自己刚嫁入王府时的彷徨无措,她很是友善地冲赵王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我姓施,名叫宝楹,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好啦。”
赵王妃淡淡笑了笑,仍是端着优雅的姿态:“多谢三皇嫂。敝姓孟,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心柔′即可。”
“心柔?真好听。”
宝楹很高兴,心里已经把孟心柔当成了朋友,亲昵地跟她说起了悄悄话:“你也是第一回见这种大场面吧?别紧张,把她们当成萝卜青菜就好了。”其实面对殿中的满朝命妇,她自己就紧张得不行,不过安慰起别人的时候,总是会更有勇气一些。
赵王妃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过良好的涵养令其仍保持着微笑:“家父忝任中军府都督,我也曾借光来过几回行宫,倒不至于会紧张。”宝楹这才意识到,她的妯娌们出身高贵,这种场面对她们而言只怕是家常便饭呢!
意识到这一点,她更高兴了:“那太好了,我有什么不懂的就可以问你了。”
赵王妃又瞥了她一眼,端庄的神态里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纳罕。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燕王府跟赵王府的关系并不密切吧?甚至她成婚不到一个月,已经从夫君宗铆口中听到他骂了燕王不下五十次。身为内宅主妇,她们的立场自该跟夫君保持一致。这个燕王妃,怎么会想着过来跟她交好?
只怕没安好心。
赵王妃心神一凛,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三皇嫂若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宫人就是了。”
宝楹没察觉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只当她是在客套。这时宫人迤逦上前,将早宴的餐食次第呈上,宝楹的注意立刻转移到了那些精致茶点上。
那一碟水晶虾饺剔透晶莹,里头粉胖的虾仁依稀可见,看得宝楹食指大动。不过她还记着用膳礼仪,知道要先等主桌动筷,于是眼巴巴地盯着贵妃看。贵妃正好也看下来,冷淡的眼神掠过她,落到赵王妃脸上:“孟氏,你来服侍本宫用膳。”
赵王妃的手微微一僵,很是和顺地应声起身,上前走到贵妃身后为她布菜。席间的贵妇们个个长袖善舞,立刻捧场地说道:“娘娘真是好福气,得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赵王妃谦恭道:“寻常人家,哪个做儿媳的不是日日到婆母跟前侍奉?娘娘久居深宫,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做晚辈的当然要略尽孝心。”这番得体说辞立刻又引来众人夸赞,奉承贵妃的有之,颂扬赵王妃的亦有之,一时间好不热闹。
只有宝楹很同情她。
贵妃真是太坏了,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地用着膳,为什么一定要儿媳到身边服侍?
她又不是没有手。
再说了,她身后不是还有一堆伺候的宫人嘛?宫人再送膳上桌的时候,宝楹悄悄吩咐她们拿个罩子盖住邻桌的菜馔,免得一会儿赵王妃下来时菜凉了,那就不好吃了。做完这些,她开开心心心地用起了早膳,倒不怎么注意席上的谈话。忽然,上首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惊得宝楹抬头望去。只见赵王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贵妃正沉着脸呵斥她:“笨手笨脚,连倒个茶都做不好!罢了,你下去吧。”
当着众人的面,赵王妃无地自容地走下来。宝楹担忧地看着她被茶水打湿的袖口,小声说道:“你的衣裳湿了,要不要我陪你回去换一件?”
一旁冷眼旁观的魏王妃忽然开口道:“柔儿,我陪你回去吧。”赵王妃看了看宝楹,又看了看魏王妃,终是携着魏王妃的手告退离席。宝楹倒也不觉得失落,她面前的菜馔点心还有一大半没吃完呢!魏王妃陪着赵王妃出了清和殿,赵王妃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她们二人在闺中便相识,只是关系并不算密切。若非委屈得狠了,赵王妃也不愿意在魏王妃面前失态。
她嫁给宗铆不到一个月,却天天被贵妃叫到宫里立规矩,跟婆婆待在一起的时间竟比跟夫君还长。
人后怎么折腾她便罢了,贵妃今日竟在满朝命妇面前给她没脸,要知道,成婚前她好歹也是肃国公府的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魏王妃递了方帕子过去,等她平复了心情,方缓缓道:“你可知贵妃娘娘为何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还能为什么?赵王妃恨恨地想,贵妃不就是嫉妒她出身好么?谁不知道贵妃是门卒出身,靠着圣宠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不过当着魏王妃的面,她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贵妃娘娘忌惮燕王妃,你还跟她说了那么些话,不是存心触娘娘霉头吗?”
“忌惮?”
赵王妃有些讶异,看那燕王妃呆头呆脑,不过是生得好些,贵妃再怎么着也不必忌惮一个小辈吧?
“你不知道?"魏王妃压低了声音,“今年的巡盐御史,本来定的是你家殿下。谁知那燕王妃到父皇面前一通挑拨,便从你家殿下嘴边抢下了一块肥肉。你说,贵妃娘娘岂能不痛恨、不忌惮她?”
“你是说,她能说动父皇?”
赵王妃惊讶不已,转念一想,燕王妃容色出众,皇上对她另眼相待也不奇怪。
那贵妃,当初不就是凭几分好颜色才进的宫么?见她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魏王妃适时添了把火:“方才宴席上,没有人敢搭理她,就你跟她说了几句话。这落在贵妃娘娘眼里,只怕你这个儿媳跟她不是一条心哪。”
“那怎么办?“赵王妃惴惴不安起来,“要么我去给她个下马威,让娘娘看到我的立场?”
“这种低级戏码,亏你说得出口。"魏王妃冷笑一声,“我要是你,就借这个机会除了她,让贵妃和赵王刮目相看。”
赵王妃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把她杀了?”“我可没这么说。”
魏王妃立在廊栈的雕花栏杆边上,遥遥向远处的围场眺视。目之所及,山峦起伏,辽阔的围场覆着皑皑白雪,偶有山兽出没,落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个移动的黑点。
“燕王妃没见过世面,到了围场到处乱跑,一着不慎被野兽叼走了,也在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
赵王妃惊疑不定,警惕地盯着魏王妃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魏王妃回首看着她,淡淡笑了笑。
“燕王妃得势,对我们都是威胁。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赵王殿下。要不要让贵妃看到你的本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等回了京城,可就没这种机会了。”
说罢,再不看她,转身往前走去。
赵王妃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