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皮与兔毛(1 / 1)

第32章豹皮与兔毛

今朝瑞雪盈尺,直至过午,外头仍朔风劲疾,漫天飞絮琼花。贵人们不便出门赏景,便乘着轿子去了拾翠阁听戏。早宴时尚且不觉,如今众人三两作伴,唯有宝楹一个人形单影只。这些命妇里头,虽不乏有想跟燕王府交好的,可是碍于贵妃的脸色,也无人敢上前与她攀谈。

贵女们则以荣安郡主马首是瞻,纷纷对她侧目而视。宝楹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没人跟她玩,她就专心地听戏,还拿着锦册点了好几折戏。

荣安郡主这还是自康王被停职以来头一次出门,她心中本就不快,正准备找人麻烦出出气呢,便看见宝楹那自得其乐、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更加恼得牙痒痒。皇伯伯不帮她出头,那她就自己给自己找回场子!她招手叫来一个跟班,对其耳语了几句。

锣开幕起,管弦齐奏,台上的小旦捏着婉转空灵的唱腔,将一折戏唱得余音绕梁。任是外头如何风雪呼啸,半点儿也不减拾翠阁里的暖曛热闹。宝楹聚精会神地听着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时不时地跟着哼唱两句。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宝楹下意识拢了拢裙摆,过道应该是足够宽敞的,可那人还是不慎绊了一下,手中的茶水泼到了她身上。宝楹抬眼一看,那人穿一袭水蓝衣裙,是个面生的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那姑娘低着头连连道歉,忙不迭地拿出帕子要替她擦拭。宝楹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她的宝儿锦沾水不湿,茶水都顺着衣褶流到了地上。可是那姑娘仍旧很愧疚,拿帕子给她擦了好一会儿才走。

宝楹不以为意地继续看戏,期间宫女来添茶,又给她上了几道茶果点心。她拈着一块奶糕正吃得欢,余光忽然瞥见荣安郡主领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向她走过来。

“喂。“荣安郡主懒得称呼她,颐指气使地说道,“你是不是偷了若云的玉佩?快点拿出来。”

宝楹一头雾水:“什么玉佩?谁是若云?”荣安身后走出一个穿蓝裙的姑娘,低着头道:“燕王妃,那玉佩对我很重要,求求你快些还给我吧。”

宝楹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方才那将茶水泼到她身上的姑娘!她都没计较对方的失礼呢,那人怎么敢回头反咬她一口的。她没好气道:“我没拿你的玉佩!”

“拿没拿事实说话。"荣安郡主得意地看着她,“把你的荷包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宝楹拒绝:“我才不拿。”

“那你就是心虚了!"荣安不由分说一通黑锅扣下来,“若云就是从你这里经过之后玉佩才丢的。你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人,会做些小偷小摸的事也不奇怪。围在一旁的姑娘们不敢直接开罪燕王妃,只能纷纷附和着荣安的话。“是啊,是啊,好好的玉佩怎么会丢呢?”“把荷包拿出来看看不就可以自证清白了嘛……”宝楹自然是问心无愧的,被这几句话一激,当即就把荷包解了下来。可是要递出去的那一刻,她难得机灵了一回:在西苑初见郡主时,她杯中的茶水莫名其妙地泼到了地上,害得郡主摔了个狗啃泥,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谁知道这回那枚玉佩会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荷包里呢?反正她觉得这宫里怪邪门的。

心念一动,宝楹紧紧地攥住了荷包:“清者自清,我才不给你看。”可惜荣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了她的荷包。而后她将荷包高高举起,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打开一一里面的东西险些闪花了众人的眼。

宝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衣裳首饰上掉下来的珠玉宝石她都要珍而重之地收进荷包里。

里头混杂着碎银、珍珠、玛瑙、碧玺,却唯独没看见那枚玉佩。荣安的脸色瞬间涨红,回头瞪着冯若云:“怎么回事,你的玉佩呢?”冯若云也是大吃一惊,自己先前借着帮宝楹擦拭的空档,分明已经将玉佩塞进了她的荷包的。

这时,有个宫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玉佩递上前:“冯姑娘,这是不是你丢的玉佩?奴婢方才在地上捡着了,听到你们这边在找玉佩,连忙送过来了。”

荣安此时的脸色已难看至极,狠狠剜了冯若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冯若云一把从宫人手中夺过玉佩,连忙追上去请罪去了。方才还围在左右的众人“哗啦"一下作鸟兽散,徒留宝楹呆在原地:可恶,这些人还没跟她道歉呢!!

那宫人走上前,低声道:“王妃,请随我来。”宝楹本就不是个有警惕心的人,何况方才那宫人替她解了围,她便毫不设防地跟着宫人走到一处暖阁外。

推门进去,竞是赵王妃在等着她。

见她进来,赵王妃走上前略带担忧地看着她:“方才郡主为难你,没事吧?”

宝楹奇道:“你怎么知道她为难我??”

赵王妃这才缓缓道出缘由。

原来荣安吩咐冯若云栽赃时,她正好在一旁看在眼里。待那冯若云悄悄将玉佩塞进宝楹的荷包后,她便吩咐一个宫人在上茶时悄悄将玉佩取出。

等到荣安大张旗鼓去"抓贼"时,方将玉佩送了上去,解了宝楹的围。说罢,她朝宝楹歉意一笑:“郡主是在太后娘娘跟前长大的,骄纵非常,我也不好得罪她,便只能派个宫人去替你解围了。”宝楹听罢,心下既不齿荣安的下作,又很感念赵王妃的帮助,真诚地拉起她的手道:“谢谢你,心柔。”

她心里已经把赵王妃放在她的“好朋友”之列。赵王妃淡淡笑了笑,只是笑里有几分苦涩:“我看她们都不和你交好,我倒是想陪你玩,只是娘娘那边离不得我侍奉。”同是做媳妇的,宝楹对她深表同情,绞尽脑汁地给她出主意:“婆媳不和是夫君无德,你让你家殿下去跟贵妃交涉呀!”她把自己的经历分享给赵王妃,当初徐贤妃是如何罚她抄经,甚至还要打她,都是宗铎帮她顶了回去。现在贤妃别说找她立规矩了,连每个月的进宫请安都免了。

赵王妃苦涩一笑,心头陡然升起几分妒意。宗铆是不可能为了她违逆贵妃的。

那母子俩简直是一条心,要她娘家的政治资源还不够,连她这个人也一并要压榨殆尽,白天伺候完贵妃,晚上还得伺候赵王。她暗自攥紧拳心,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意:“我得回去侍奉娘娘了。等明儿天晴了,再抽空带你去行宫四处逛逛吧。”“嗯嗯嗯!”

宝楹连连点头。

离开暖阁,本想去找荣安郡主算账,可是转念一想,她答应过宗铎不跟人起冲突的。

哼,她宝儿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那个坏蛋郡主计较。晚宴仍设在清和殿,宴席间有伶人进献歌舞。贵人们对歌舞是稀松平常的态度,不过是借着个热闹的氛围聊天罢了。宝楹就不同了,她爱看迤逦升平的歌舞,爱看戏看杂耍,爱一切热闹的东西。

于是乎,她的两只眼睛盯着曼妙舞姿,两只耳朵赏闻仙乐,嘴巴还不停地品尝着席间的珍馐美馔,心里暗叹这些贵人怎么这么会享受。席散后回到寝居,里头一片阆然,宗铎还没回来,想必是前殿的应酬还没散。

方才席间的蜜酿酒清甜可口,宝楹一时贪杯喝了许多,一走进屋里,暖热的地龙烘得她脑袋晕沉沉的,囫囵除下衣裙,一头栽倒在榻上睡了过去。宝和殿的宴席直至月上中天方渐渐落幕。

宗铎回到寝居,里头亮着幽微的烛光。

屋里没有熏香,倒是有股幽淡的腊梅花香,间中夹杂着一丝醉甜的酒气,倒也不难闻。

他立在灯座旁挑亮烛芯,誓进里间,便见脚下散着一件通袖袍,旁边七零八落地丢着外穿的织锦绫裙,内搭的夹袄、贴身的绸衫……简直不像话。

宗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顺着一地散落的衣物走到榻边,只见宝楹躺在上面睡得正香,她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颗脑袋来。乌浓的长发铺在锦衾上,她圆圆的脸就藏在那如瀑青丝里,雪腮上泅着一层绯色,像三月季春里的桃花瓣。

烛火摇曳,暖光柔柔地洒在她的脸上,酡红的醉颜看上去恍如新娘的盛妆。宗铎心里一动,压下了叫她起来收拾狼藉的念头,出去让人送了一盏醒酒汤进来。

宝楹睡得昏昏沉沉的,被人叫醒的时候,下意识地将脑袋往枕头里钻。“嗯,还要睡,不要吵我……”

她发出小兽一样的喃喃呓语。

宗铎立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她的不通人性,也唯有在睡觉时可爱一点罢了。他将醒酒汤放在榻边的月亮桌上,转身去了外间规划明天狩猎的路线。宝楹赖了一会儿床,揉揉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更兼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桌边的醒酒汤,“咕都咕嘟″地喝完了。见外间亮着灯火,她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出去,果然见到宗铎坐在灯下,专注地执笔在纸上圈圈点点。

宝楹凑上前,见他面前展着一张牛皮卷轴,上面画着好些复杂的线条。她看不懂,便虚心求教:“这是什么呀?”

“围场的地图。“宗铎头也不抬。

宝楹早就习惯了他冷淡的态度,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起了地图。行宫在围场的东南角,没想到占地竟远不足围场的一成大。地图上画着山峦河流的走向,还标注着哪些区域会有什么动物出没。宝楹兴致勃勃地看图认动物,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一个点过去。“这是狗狗。”

宗铎余光一瞟:“是狐狸。”

“这是马儿。”

“是鹿。”

“这是狸花猫!”

……是豹子。”

宝楹想起早上晋王妃说的话,连忙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殿下,我听说去年冬狩,晋王殿下猎了头豹子,剥了皮给他的王妃做冬衣穿呢。我好羡慕呀。”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宗铎,希望他能领会自己的“弦外之音”。宗铎不着痕迹地拂开她扒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顺便无情打破她的幻想:“讹传罢了。铠就算真能猎到豹子,也断不会拿来讨女人欢心。”宝楹不高兴了:“你这话说的,好像讨女人欢心很浪费似的。”“本来就是。豹子的皮毛难得,无论是献给皇上,还是赠予交好的臣子,都可算是物尽其用。昏了头才会拿去给女人做冬衣。”宝楹咬着唇,幽幽地盯着他:“那什么皮毛才能给我呀?”宗铎瞥她一眼,不加思索道:“兔毛。”

不过,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逮兔子,所以她连块兔毛也分不到。宝楹不说话了,扭过脸去暗暗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