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半吊子
人在尴尬窘迫的时候,堪比惊弓之鸟,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得。仙姝甚至觉得,窗外这阵妖风起得也太邪了,像是在笑她,笑她蠢,笑她自作聪明,笑她….
就连闵淮君也在笑她。
她感觉自己才是喝了酒的那个,浑身都要烧起来了。她匆匆背过了身子,像是不看闵淮君就能忘记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一样。她羞恼不已,一时嘴快:“你不许笑了。”说完反应过来不妥,又赶紧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闵淮君还真是好久没像现在这么乐过了,但一听这委委屈屈的语气,那他还是不笑了吧,省得给她整内疚了,以后再也不闹这种笑话给他看了。“好,我不笑了。”
小姑娘的背影瘦伶伶的,像窗外那枝临水的青竹,纤细曼妙,却风吹不倒。“你转过来。”
仙姝深吸了口气,整理好心情,听话转过了身。“坐。”
老板发话她不能不听,她又拉开椅子坐下。身旁男人的存在感极强,明明只是静静在呼吸,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如有实质的侵略感,就像这房中的沉香,无孔不入,叫她浑身上下由内到外全都是他的味道。
“抬起头来看着我。”
仙姝不好意思,也不敢看他,上班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多事,也就是这位闵先生宽容大度不跟她计较,这要随便换个人,她都不知道被骂多少回了。“你要是把闵烨然衣服抠坏了,我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找你赔。”虽然知道闵烨然不会,但她还是停下了继续折磨袖口的动作。她抬起眼,问闵淮君:“您不怪我吗?”
这并不是闵淮君第一次近距离看她,上一次是在云栖山房,她胆小如鼠唯唯诺诺,一双眼却是碧清的,像水晶,那眼珠子稍稍一动,万千光华尽显。今夜却是不同,她几次将泣未泣,那眼中像是蓄了一场如烟细雨,润物细无声般,将他浸了个透。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他侧过身,单手搭在椅背上,强调了一下,“想清楚再回答我。”
仙姝没有多少工作经验,也不知道老板说这话是不是别有深意,她只能凭借自我判断说实话:“没有,我只是做得不够好,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眼前人眸中短暂闪过一寸赞许,接着便道:“那你就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自己。
这已经是闵淮君第二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很突然地,她想问:“如果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呢?”闵淮君不懂她因何发问,但她肯问,必是有所困惑。答案很简单,却太空泛一-正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相信你,你坚定地相信你自己才尤为重要。
可之后呢?又该怎么办?
这应该才是她提问的关键所在。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小姑娘已经敏感到生怯,她眼眶泛红,匆匆别开视线讲:“对不起,闵先生,我不该问这些的。”闵淮君失笑:“我专门给你成立一个致歉部门好了,你天天上那儿跟人道歉,一天说上百八十遍,处理案子的效率比我法务部都高。”仙姝想起了父亲的事,本来心情沉郁,一听这话,她又忍不住笑:“哪有那么夸张?”
恍然抬眸与他对望,她惊觉,闵淮君好像已经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知他身体的温度,他呼吸里残存的威士忌味道,近到,她好像要被他圈进怀里。她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男人,他们各有优势,却又平庸普通到令她转头就忘。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神看他,他像一头优雅的黑豹,有宝石般璀璨的眼睛,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有她渴望的、蓬勃的生命力。他安静、温和,头戴王冠,稳坐高台,看似被驯化得很好,实则野性难消,处处散发着危险。“也不必让所有人都相信你。”
仙姝听声,恍然回神,又听他讲:“无论你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都只需捋清逻辑,对症下药,别人相不相信你,不重要。”“乃·...“仙姝想了想,又问,“那如果这个人权势很大,我得罪不起呢?闵淮君无法猜想她究竞遇到了什么事,但如果涉及权势,解决起来往往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你就找一个比他权势更大的人去解决。”那没辙了,仙姝心想,她上哪儿去找一个比孔书记权势更大的人?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又凭什么帮她?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您想试试穴位按摩吗?我奶奶教过我点,兴许会有帮助。”
闵淮君轻轻挑眉:“不会又按到什么暖精壮阳的六位吧?”仙姝没忍住笑出声来,十分自然地将他搭在椅背的手牵了过来,说:“好啦,知道您不用暖精壮阳了,不要再取笑我学艺不精了。”神门穴就在手腕内侧,腕横纹靠近小指这一端的凹陷处,仙姝将位置指给他看:“这是中医治疗失眠的首要穴位,每晚睡前揉按三到五分钟,有清心调气、安神定志的效果。”
她抬起眼看他:“我给您按按?”
闵淮君默认。
仙姝并两指按上了他右手的神门穴,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体温像是比她高出许多,手掌托着的,指腹揉着的位置都被他体温同化。“有胀感吗?“她想验证自己是否按对了位置。身前的男人回答:“一点点。”
他嗓音磁沉,如松风归壑,在这幽寂的春夜悄然拂乱一池静水。莫名,那热度好似顺着双手攀升,一点点染红那柔润的面颊。长发自她肩头滑落,轻柔又隐秘地贴着闵淮君食指,那本是一点点轻微的痒,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想要制止,又找不准位置。她低垂着眸,像是定神看得认真,又像在走神,她寂然不动,如一尊昂贵的羊脂玉像,她温润通透,毫无矫饰也能美得令人沉醉,她白净无暇,让人一览无余的同时,又像无字天书,想靠近,想了解,却始终不得其法。“我们换一只手吧?”
那双密绒绒的睫轻轻抬,递来软若春水的眼波,闵淮君将左手交给了她。她这些助眠的法子能有多少作用?闵淮君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他身心皆愉悦。
“还有一个安眠穴,您想试试吗?”
“在哪儿?”
仙姝视线移了移,说:“在耳后。”
闵淮君朝前倾身,呼吸在瞬时间交融,仙姝心头一震,又迎来被人掠夺呼吸的紧迫感,她身子微僵,硬着头皮将双手探向他耳后。这是她第一次触碰男人耳后的皮肤,与她想象中极为不同,或者说,与他冷峻桀骜的外表大相径庭。
那里极为柔嫩、光滑,是骄傲的猎豹绝不能向外人袒露的私隐之处,此时此刻,却任由她揉压。
她因这样的想法心跳加速,又怕闵淮君察觉,只好稳定了声线讲:“将三指并拢放置于耳后,找到耳垂后方的凹陷处与后脑下方的凹陷处,这两处凹陷中间的位置就是安眠穴,我先帮您揉一揉,您看看有没有酸胀感。”“好。”
他应得很轻,气息微弱地拂过,沉香与威士忌糅杂成一缕甜润的木香,像是带着酒精度,叫她也跟着醉了几分。
他耳后那短短的发根像一根根软刺,刺进她的指腹,没有疼,只有止不住的痒。气氛凝滞,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此刻的紧张,便道:“我不在的时候,先生也可以按照我说的方法找到穴位按一按,坚持下去应该能看到效果。”身前的男人安静了片刻,而后轻启唇瓣道:“好像…不是很能感受到酸胀。”
“是吗?"仙姝朝前倾身,想去确认自己按的位置对不对,一着急,本就倾斜的椅子跟着往前倒,她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摔进了闵淮君怀里。香软扑了满怀,闵淮君身体紧绷,接住她的那双臂像是突然充了血,青筋一根根凸显,他呼吸纷乱。
然而温香软玉只是一瞬间,受惊的小姑娘红着眼接连退开了好几步,推得那张椅子吡啦一阵响。
她慌乱地道歉,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闵先生,我绝对绝对没有向您投怀送抱的想法,对不起,对不起。”
仙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难堪过,想留下来弥补过错成了自荐枕席,专心按摩穴位又成了投怀送抱,如果这位闵先生要追究她的过错,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连听了两个“绝对”,闵淮君无奈又好笑,一团火在体内乱窜,他长长顺了口气,这才将那股子燥热压了下去。
“你慌什么?”他盯住她双眼,“我怪你了吗?”仙姝蹙着眉无言,双手在身前交叠,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静等着大人责诃。
闵淮君踢了一下那椅子:“你就不能怪这椅子不稳?怪我分了你的神?”“我不敢怪您。“她底气不足地说,“我知道我今晚的表现很不好,总是给您添麻烦,还莽撞地做出一些有歧义的行为,但我的初心都是希望您能睡得好,希望能对得起您花的这份儿钱。实在抱歉,闵先生,给您造成了一些不好的体验,如果一一”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你怎么知道我体验不好?”“我..…″仙姝一时愣住,又满怀期待地问,“那您觉得我今晚的服务还可以吗?”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闵淮君重新端起桌上的威士忌送到唇边,满饮了一口,才沉沉"嗯”了一声。“那我还能继续为您工作吗?”
小姑娘目光闪烁,担忧着,也期待着,很意外地,他很喜欢看到她眸中的光,或惊喜,或狡黠,或欣悦,都很有趣。“你刚才想说什么?"他放下了酒杯问。
仙姝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我想说,如果您对我不满意,也可以直接让我走的。”
闵淮君笑了一下:“这么晚了,让你走我还得安排人送你,还是好好呆着吧。”
“那您还要听曲儿吗?或者……按摩?”
一提到那两个字,闵淮君耳后就隐隐发痒,好像她凉润的指尖还摁在那里,时轻时重地揉压,时急时缓地撩拨。
身体内部的灼感渐重,他将那杯威士忌饮尽,然后道:“不了,你回去睡吧。”
虽然高兴可以下班,但仙姝还是觉得,这位闵先生应是对她今夜的表现有所不满才会拒绝她继续服务,她乖巧地应下,拿起手机与他告别。出了门,夜风微凉,她头脑清醒,已经开始为下一次服务做周密的计划。毕竟人家花了不少钱,她得让他体验更好一点。仙姝走后,闵淮君起身来到了窗边,菱花窗往外对开,园子里清寂幽然,绿野茫茫之中,一束微弱的光亮于花木掩映的小径中穿梭,她步伐缓缓,身姿轻盈,像童话故事里掌灯探索异世界的公主,是有些莽撞,也意外很可爱。夜风灌进来,将他从内到外吹了个透彻,他寻到铁盒抽出一支烟点燃,那一点凉意入了肺,身体内部愈演愈烈的燥热才渐渐平息。第二日仙姝醒得很早,她有些认床,在陌生的环境很难睡好,因此没睡几个小时就睁了眼。
穿戴完毕走出门时,陶伯就在不远处等候,见她醒来,这便上前说,早餐已经备好,一会儿由他送她回去。
仙姝轻声应下,小声问了句:“闵先生醒了吗?”陶伯微笑摇头:“还没呢,先生难得睡个好觉。”“真的?"仙姝瞪大了双眼,他真的因为她昨夜的服务睡得很好?陶伯引着她往东配楼走,说:“是,往常先生都要彻夜处理公务,得是天亮了才能勉强睡一会儿,昨夜可是破天荒的早早就睡下了。”“太好了。“仙姝难掩喜色,既然有效果,那他应该不会辞退她了吧?一想到能继续挣钱,她连脚步都轻盈了。
闵淮君的确睡了个好觉,可比起承认是那小仙儿半吊子的按摩起了作用,他更愿意相信是他昨夜偷了个懒不想工作,这才睡得早。醒来人已经走了,看完Vicky的留言和今日待办事项,他在通讯录翻到那小仙儿的电话号码给她打了过去。
电话响起的时候,仙姝正在宋时清的会议室跟配乐组和剧情策划组的几位老师共同商议游戏一阶段的配乐工作。
这款3A级国风ARPG游戏是他今年工作的重点,光是剧情就打磨了整整两年,武打动作更是请来专业的武术运动员做真人动捕,每一项细节都力求完美,她们配乐组的工作集中在中后期,今日是两组人员的第二次会议,旨在确定场景音效和人物剧情配乐,几个叙事大场面的音乐创作还得等到后期。仙姝本来不想接这电话,可这号码实在是太吓人了,连着那么多个9和0,这要是银行卡余额该多好。
好在时间尚早,参会人员还未到齐,她赶紧起身往外头寻了个角落接电话。甜音软嗓从听筒传来,闵淮君像是被电流麻了一下,突然就清醒了。“是闵先生吗?"她已经猜到他是谁。
闵淮君从床上起了身,推窗,让一缕凉风拂进。他倚在窗边,视线落到窗外那潭碧水中,一尾红鲤浮上水面,吞食了落花,又一摆尾消失不见。
跟她一样。
“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仙姝被问得一懵,刚想说您不是睡着吗?怎么打招呼?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妥,这便改了口道:“早上我有问过陶伯,他说您好不容易睡个好觉,我自然不敢去打扰您。”
闵淮君默认了这一说法,以她那胆量,他就是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来敲他的门。
“下次,"他说,“下次,你得把我叫醒才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明白吗?”仙姝心想,这是既要负责哄睡还要负责当闹钟的意思?当就当吧,毕竟有钱拿。
“好。“她温柔地应下来,“我都记住了,闵先生。”“你回学校了吗?”
仙姝刚想应,身后就传来轻佻的口哨:“我的乖乖,今儿这么美呢。”仙姝偏眸看见正要去会议室的宋时清,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不许吊儿郎当的!”
好歹也是公司创始人,怎么能这么轻佻地对她吹口哨?听见训斥宋时清也不恼,还笑眯眯地提醒:“都等你呢。”“好,我这就来。”
眼见宋时清拐去了会议室,仙姝才将捂在手机尾端的手拿开。可再怎么捂,闵淮君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闵先生,“她在电话那头柔柔婉婉地说,“我要赶去开会了,就不打扰您了。”
明明是他打扰了她,偏被她说得是自己占用了他的时间。他本该应声"好”,然后挂断电话,却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在哪儿?”仙姝如实回答:"在时清哥哥的公司。”
叫得真甜呐。
闵淮君想,他就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