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谱(1 / 1)

无价之宝 飞萌 2416 字 19天前

第13章鸳鸯谱

游戏配乐是游戏开发过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它与剧情相伴相生,往往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然而古琴曲的创作并不像西洋乐器可以在五线谱上用准确的音符和节奏标识,民族乐器以音色多变为能事,古琴左右手的指法多达几十种,光是左手的吟”这一种指法就可以衍生出好几种不同的表达,再加上散音、泛音和按音的组合变化,注定了古琴曲的创作会更注重音色和音韵的变化,也更“写意”。但这并不代表创作者可以随心所欲,相反,古琴曲的创作不仅需要遵循一定的技法结构,还要结合游戏剧情和人物的情绪来具体设计,最重要的是,创作者得要有自己的审美,能高效且娴熟地组合不同音色和技法,这样才能让琴曲有古琴独特的韵味和意境,这对创作者的文化积淀和领悟力有着极高的要求。仙姝的年纪和外表无疑会让组内许多资历深的配乐老师心生质疑,毕竞这么年轻漂亮一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潜心钻研古琴很多年的样子。直到宋时清让她即兴创作了一段,几位懂行的民乐老师一听,这才对她刮目相看。再一问她在哪儿念书,那响当当的校名一报出来,其中一位中阮老师连说了三遍“不得了”。

不过此次作曲量大,还需与其他配乐老师密切配合,这对仙姝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挑战,她光是平衡学习和工作就得下不少功夫。会议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五点,尽管有秘书准备会议纪要,仙姝还是习惯将自己的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一一写在记事本上,方便她梳理和安排日程。宋时清等她到最后。

“这么认真呐?"宋时清从会议桌的另一端走到了仙姝身边。“是呀。"仙姝头也没抬,张口就来,“我得榨干自己为我好哥哥的事业添砖加瓦。”

“你这话说的,像是我压榨你一样。”

听见这话,仙姝才抬起头,一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哪能呀?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宋时清单手撑在会议桌上,居高临下俯视这小姑娘时,那双仰望他的眼格外清,好像她一句"心甘情愿”,就是要将所有都献上给他。这么干净的一双眼,怎么有这么强的迷惑性?“跟我回家吃饭吗?还是咱俩出去搓一顿?”仙姝差点嘴快将昨夜没回宿舍的事情说出来,她将记事本收进包里,说:“就不去打扰穆奶奶了,我明天有早八,还是早点回学校吧。”“行。"宋时清自然拎过了她的包,走在前头说,“吃完饭我送你。”“好。”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仙姝才想起来上次没能问出口的问题。电梯轿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姿态,仙姝望着镜中人问:“哥哥,穆奶奶对别人也像对我这么好吗?”

宋时清笑:“这什么问题这么奇怪?”

“奇怪吗?”

那双澄明的眼又转过来仰望他,那眼神,像是不把他盯出个窟窿来不罢休,宋时清伸手往她眉心一点:“她老人家对你比对我都好,还能有谁比得过你仙姝括住眉心疑惑:“那为什么呢?明明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啊。”宋时清将她这问题捋了捋,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他拿出车钥匙往前走,边走边说:“穆教授和你爷爷是老情人你不知道吗?”

“什么?!“仙姝惊得愣住。

宋时清一把揽过她肩膀说:“还是她苦追你爷爷,最后又被棒打鸳鸯那种。”

“真的假的?"仙姝不敢相信。

走到车旁,宋时清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待她坐进去才将包放她怀里。他从另一边绕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才道:“穆教授十岁的时候,被送到南边儿一位表姨家里寄养,那时候时局动荡,我太爷爷太奶奶都被控制,朝不保夕,表姨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一儿一女,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其他。”“可穆教授哪吃过这种苦?她父母一个是'′资本家',一个是知识分子,她从小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朝沦落至此,她都不想活了。光是离家出走就走了三回,最后一回遇到你爷爷,当天就跟你爷爷回了家,也总算是吃了顿饱饭。”“我听穆教授说,那时候你家里还有不少藏书,你太奶奶就把穆教授叫到家里,晚上点着油灯教他们俩读书、写作、算数,她能健康长大,还没荒废学业,多亏了你们一家的照顾。”

汽车朝西汇入主干道,仙姝被落日晃了眼,她抬手扣下遮阳板道:“我竟然从未听爷爷提起过。”

宋时清闻声一笑:“有你奶奶在,他怎么可能会主动提这些陈年旧事?”“那后来呢?“这是她不曾知晓的,爷爷的另一面,她想多听一听。“后来….…“宋时清陷入回忆,“后来我太爷爷太奶奶顺利平反,便着手将穆教授从南方接回来,可她那时候已经认定了你爷爷,说什么都不肯回,但穆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又怎么舍得她远嫁?穆教授那里说不通,就只能找你爷爷沟通,双方家长都插了手,这段感情也就这样无疾而终。”“原来是这样。"尽管不应该,但仙姝依旧感觉怅然。爷爷的小时候,时局艰难,动荡不安,饿死人都是常有的事,安稳生活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又怎敢奢求那华而不实的爱情?可偏偏,年少的爱恋恰如烈火燎原,生命既为爱情热烈燃烧过,留在心上的灼痕便是一生一世。

穆奶奶对她的偏爱,早就有迹可循。

“现在知道她老人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吧?”“嗯。"仙姝低低地应,是她没有想过的可能,她又笑起来,“也是看我独自北上读书,感同身受了吧。”

宋时清笑着认同:“那也没说错。“他想起来什么,接着问,“穆教授说你这学期辅修了金融?”

“是啊。"仙姝偏头看着他。

宋时清蹙了下眉:“学那玩意儿干嘛?本科教的没什么用,更别说是辅修,现在那群搞金融的都在研究量化模型,谁还每天盯个K线?”仙姝努努嘴:“也不是非得要有什么用吧?就是拓展一下认知咯,毕竞我一直是学文的,对市场经济的了解仅限于政治课本,多了解一下金融市场也没仁么坏处吧?说不准还能为我的好哥哥创造些价值呢。”话是极好听的,宋时清面上笑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穆教授与昔年旧情人重新取得联系,是听闻了仙姝父亲的事,老人家求真务实了一辈子,儿子突然被卷进一桩走私案,还被判了刑,用难听点儿的话讲,晚节都不保了。

对仙姝的打击更是可想而知,可她非但没有颓靡,还考上了清大,还努力在学习、生活,还对这操蛋的世界抱有好奇和热情。小小年纪,她已承受太多。

仙家一家对穆教授有再造之恩,仙姝独自一人北上读书,他们帮着照顾本是理所应当,可她竞然还想着回报。

“你不累吗?“他沉默半响,只问了这一句。仙姝半落着睫,双眼空空,累吗?也是累的,但累点儿总比闲着好,闲着总爱想些不切实际的。

“还好,挺充实的。"她这样说。

宋时清笑了:“给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能不充实吗?”正好红绿灯,宋时清踩住刹车,探手过去弹了一下她脑袋,仙姝吃痛往后躲,斥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他道:“不要这么累,也不要这么紧绷,更不要抱着回报的心理为我工作,你并非毫无退路,只要你肯停下来歇一歇,你会发现你的前后左右都是路,人嘛,灵活的,多变的,那就不一定非得要顺着世俗的子往上爬。”

仙姝还捂着根本不痛的脑袋,掌心遮去了一半视野,她只用一只眼看宋时清,落日沉下了地平线,但此时她看他,仍觉光芒万丈。“好有道理哦。"她嗓音轻软,语调清甜。车流开始松动,宋时清收回视线讲:“放心大胆地去做,不必过分在乎结果,搞砸了也没关系,一切有我。”

恃宠而骄了这么久,听到这句话,仙姝难得腼腆了一回,她乖巧地点头,温柔地应:“知道了哥哥。”

“周末有个行业酒会,你想跟我一块儿去吗?”“是跟《看剑》的投资相关吗?”

宋时清默了一下:“也不算,但确实有不少投资人在场。”“这样啊,"仙姝想想,“那我不会讲话数,万一说错话得罪人怎么办?”她又想起昨夜那句"暖精壮阳",估计那位闵先生能因为这句话记她一辈子。宋时清觉得好笑:“你刚才在公司不是把我哄得一愣一愣的?怎么换了别人就怕得罪了?”

仙姝瘪瘪嘴:“别人能跟你一样吗?”

宋时清一点儿不谦虚:“那倒是。”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整个人舒适地陷在驾驶位,颇是语重心长地讲:“但你迟早要建立自己的社交圈,虽说大学就是个小社会,但你在学校接触的人还是太单一了,既然进了项目组,就跟我出去认认人。”仙姝见他这般,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好像我爸爸。”她的家庭有一个“保守派"和一个“激进派”,爷爷主张“守成",爸爸主张“扩张”,父子俩时有争论,可每一句话都是为着这个家,为着仙姝好。也多亏了“保守派”不给“激进派"放手一搏的机会,这才没让“激进派”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里,仙姝心头又是猛然一酸。

宋时清自然知晓她心中的酸楚,但他不想主动说起那些事儿,徒惹她伤心。“长兄如父。"他笑着逗她。

仙姝轻轻一哼:“不许占我便宜。”

宋时清将仙姝送到学校,回家已经是九点多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进了垂花门,正堂的灯大亮,却不见人影。西天井的紫藤开得灿烂繁盛,清甜散在风里,丝丝缕缕地香,他习惯打声招呼:“奶奶,我回来了。"说完便朝西厢房走过去。老太太听见声响,赶忙将西耳房的窗开了,朝外问:“刚和甜酒吃完饭回来?”

宋时清转了个方向,循着声音过去应答:“是。”“来。“老太太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瞧见老太太手里拿着个锦盒,正想问,老太太就展来开给他看,里头是一对澳白耳饰,有鹌鹑蛋大小。“下个月我生日,我拿这对儿珍珠给甜酒当礼物怎么样?”宋时清就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话。

“头一回听说自己过生日还给别人送礼的。”老太太不管这么多:“你就说行不行吧。”“当然行,"宋时清要笑不笑地应,“这是您的东西,您想送给谁,什么时候送,那都是您的自由,不过我没见过甜酒戴首饰,您送了她估计也用不上。”穆小英不信这邪:“这天底下的小姑娘就没有不喜欢珍珠钻石的,你自个儿也不知道努努劲儿,光让我这老太婆为你操心!”“您操心什么呀?"宋时清忽地笑开。

“还能操心什么?"穆小英瞪他一眼,“这么漂亮优秀一小姑娘,奶奶好不容易给你抢了个先机,你还不赶紧将人追到手?!”宋时清不是不知道自家奶奶的意思,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回,可他现在正处在IPO的关键时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谈恋爱。“您别乱点鸳鸯谱,甜酒喜不喜欢我都是一说,况且她年纪还小,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穆小英一听,立马就不高兴了,硬邦邦地回怼:“什么叫乱点鸳鸯谱?!我瞧着你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你懂不懂?回头叫哪个毛头小子骗走了,你后悔都找不到地儿哭去!”“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您当甜酒是个傻白甜?谁来都能骗得了她?”“她不傻,可她单纯!她爷爷一个老古板,只会将她如珠如宝地护着,她压根儿就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外头那些男孩子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她年纪小,又没怎么接触过异性,哪知道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有多少歪门儿邪道等着她!”穆小英真是恨铁不成钢,一顿发泄完,她又好声好气地劝:“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男人,你多关心关心她,没事儿带她出去吃个饭逛个街,逢年过节送个礼,她心思自然就在你身上,奶奶知道你忙,可你不能总这么忙下去吧!你想让我孤独终老?!″

宋时清爷爷去得早,父母又早早离了婚在外居住,他工作忙,能陪老太太的时间并不多,自从与仙姝结识后,老太太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一到周末就想将人叫到家里来坐坐。

他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仙姝那日。

那是一个霞光万丈的暮秋,她穿一条素色的亚麻长裙,独自一人坐在院中那棵月桂树下抚琴,点点小花随风斜落,桂香满盈,琴音绕梁,他那时候的第一想法是一一嫦娥转世应是如此。

细看之后更觉惊艳,这种惊艳来自于,她身上的裙子并不鲜亮,甚至褶皱很多,显得陈旧。脸蛋干净鲜嫩到看不出任何妆点痕迹,也无任何饰物点缀,河身上下唯一能看出精心打理的地方,是那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这种无需修饰的美丽有种难以描述的脆弱感,像透明又幻彩的泡泡,轻轻一碰,就破了。

他会为这样的美丽怔神,却不忍亵渎。

或者说,他没有真正爱一个人的能力,如果将仙姝看作是可以发展的恋爱对象,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兄妹关系会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可要让他承认他对仙姝只有兄妹情,好像又不够准确。“有时间我会找她聊聊。"他说。

“聊什么聊!"老太太斥他一声,“你以为谈合作呢?“她伸手往他心口戳,“要用心!用感情!那么聪明一脑袋,怎么一碰上感情就成榆木疙瘩了?”宋时清捂着胸口无奈:“那我按您说的做,这总行了吧?”听到这话,穆小英才勉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