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撞(1 / 1)

施灵闭眼大吼一声,“魔丹!”

强光以措不及防之势戛然而止。心跳声、雨声伴着戏谑的男声穿过夜色冷冷打来,如烈火一般焚烧全身。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见他信了一半,施灵才状着胆子缓缓睁眼,牙根发软,“当、当然,就是灵剑宗的宝物。”

“我联姻就是助您夺取此物啊!还有真不是我下的毒,就算我撒了谎,您雷也劈了雨也下了。”

“饶小的一命吧!”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出声来。事实上,她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泪还是雨了。

施灵吸了吸鼻子,低头望着脏兮兮的裙摆,冷得浑身打颤。

这魔丹是一位魔族大能的内丹,具体有什么效果原主也不知道,但肯定是逆天的。

只因几日前龙傲天竟联系了原主,还提及了什么宝物。

要知道平日他对原主那可是嗤之以鼻,赶都来不及,何时主动找过她?

是以,她想着可能与魔丹有关,方才情急之下开口。

看他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呼……”她趁着这会吐纳几口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龙傲天轻挽雷剑,挑起她下巴,“那它藏在何处?”

施灵心底悚然,大哥你到底有完没完,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忙。

她眼珠骨碌碌转动,瞥见脚边起伏不定的墙面,在一点点消散,顿时灵光炸现。

“我这才进门第一天,不可能——”她刚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反身就窜了出去。

“找死!”

男声如摆锤荡来,雷电鞭打她双臂,连带着脊骨都在发麻。眼见指尖探出结界半寸,心飞了起来,快了快了。

然而就在强光炸开的瞬间——

“噗。”施灵喉间涌上腥甜,如断线的风筝跌入湿滑的泥土中,砰地闷响。一阵刺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窒息感如冰山压得她眼前发黑。

呼吸停滞。

“啾啾啾。”

一道突兀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如冰雪消融,一下一下顶着紧绷的脊背。鲜活的血液冲散云雾,将恐惧消灭了大半。

施灵慢慢呼吸,摸了摸自己的腰,指尖微顿。

不痛,也没流血?

她惊奇地掀开半只眼,转头朝雷暴聚集的方向看去,竟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月光照得远处的楼宇银光一片,斑驳的树影洒到她脸上,腾起一丝凉意。

施灵明悟了什么,又匆匆低头。浑身的伤势早已痊愈,衣衫都干了,哪还有什么鞭伤?

空气顷刻间静默。

她猛然记起,原主发现事情败露后,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追杀,最终被龙傲天一剑穿心。

至于击杀的地方,正是刚才的元巫山顶!

也就是说,是她不小心跑到了书中的死亡地点,被天道检测到。

才触提前触发了这段剧情。

施灵觉得有些荒谬,但也是眼下最好的解释了。

胸口那股淤气总算泄了出来,“呼,吓死我了。”

她四脚朝天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吸收草木的气息。

施灵腿软得不想起来,恨不得化成一团水昏死过去,这样就能回到柔软的鹅毛大床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坚如磐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施灵就这么眯了好一会,却并无睡意。

只觉肚子涨涨的,越来越热,像孕育着什么。

她支棱起脖子往下看去,七零八碎的丹田逐渐愈合。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是……灵气入体?

要知道寻常修士走到这步需耗费数十年,更何况这具身体早已灵脉枯竭,能勉强练气已是十分幸运。

可此刻她竟能感受灵力如潮水自动涌入经脉——

唯一的解释,只有龙傲天的雷霆一击无意打通了她的灵穴。

也就是说,她以后能重新修炼了?

想想那些修士飘逸帅气的身姿,一股微妙的喜悦涌上心头。

施灵脸上荡开一抹浅笑,还真是因祸得福。

活动完筋骨后,她总算是恢复了精气神,正要出去看看能不能趁机离开。

谁知她刚走到岸边,迎着湖风,却见远处的对岸竟浮现一道金色结界,白天根本难以察觉。

显然是防止外人进入的。

看来逃跑的事,只能从长计议了。

忙活了大半天,施灵像泄气的皮球,脚重如灌铅。

夜晚漆黑,根本看不清山路,她只能凭借直觉行走。

不知走多久,脚步声越来越小,似走到了山林深处。周围静得可怕,逐渐拢上的倦意也压得她撑不开眼皮。

冷得慌,她恍惚间记起原主还有取暖的火术。

正要施展——

“沙沙沙。”

一道阴冷的视线窜上脊骨,毒蛇般狠狠绞紧她脖颈,嘶嘶怪叫。

“谁?!”

施灵顿时惊醒,冰凉的水珠顺脊骨往下淌,浸湿衣袍。

无人应答,那视线肆反倒无忌惮粘着她,如有实质舔她后背。

她伸手一摸,又诡异地消失了?

等等,该不会…有鬼吧,眼前猛然浮现那一具死尸血淋淋的惨笑。

施灵抖着身子捡起树枝,瞻前顾后,“别、别过来啊。”

她突然瞪大双目,差点忘了,这世界仙魔妖都有,怎么会没鬼?!脑内轰鸣,她拼命狂奔,毫无底气地大喊一声。

“有人吗!”

“唰——”

回应她的只有尖啸风声,头顶的树木倾斜扭曲,张开巨盆大口。她一个失神连滚带爬摔了跤,伤口全裂开了。

施灵眼泪哗哗,脚底又麻又痛也不敢停下。

“滋啦。”

一点灯火跃入眼底,灼热刺目。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光亮中央映分明照出一道修长人影,恍若神明。

“救命啊!”

施灵撞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灯笼滚落,光线明明灭灭。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不是她那病弱夫君秦九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施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九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在阴影里深沉得看不透。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施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她脸颊一热,慌忙撑着手臂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草屑落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她裸露手臂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上。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僵硬和回避。奇怪,他与她不过见了一面,会因为这点触碰而失态?

她压下疑虑,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委屈地快哭出来:“夫君!幸好你来了!这林子又黑又冷,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差点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秦九渊捡起灯笼,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嗯”了声。

施灵继续抽了口气,试图岔开话题,“夫君辛苦了,听闻药王谷来了个不得了的医修,能治百病,身子可好些了?”

秦九渊眸光微沉,捻着灯笼杆的指节隐隐发白。等她视线落到他脸上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徒有虚名罢了。”

他嗓音清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七毒宗又能好到哪去,原主不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自然会受尽打压。

“你。”秦九渊话堵喉间,薄唇突然抿住,如玉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古怪之色。

他喉结滚动,僵在原地。

“夫君?”施灵有些疑惑,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紧挽着他的手。像一根细藤缠住粗壮的树干,密不可分。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接着,肚腹传来一阵刺痛。

“咕噜噜噜——”

她耳根发烫,“我、我今天就喝了碗粥,不好意思哈。”

“无碍。”秦九渊垂眸看她压出的湿润痕迹,默默摸向袖底的匕首,眸光渐冷。

“嘶。”施灵哆嗦着,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快看不清路。

“嗷呜——”

山谷传来野兽幽幽低鸣,冷风刮过,一阵更近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施灵不自觉梗着脖子,只觉身旁的秦九渊发光发热,不觉靠近了几分。

她心神微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夫君的衣服沾了水,我帮你烤干一下。”

“不必。”

“哎呀别客气了,本就是被我蹭的。”施灵一个劲儿的微笑,捧着火光靠近。

听闻秦九渊幼时从魔域被人救回来,便重病缠身,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

倒是个可怜之人。

不过,她又能好到哪儿去?

离开了美好的现实世界,还要随时提防龙傲天,指不定哪天发疯来砍她。

正想着,空气中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焦味。

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僵直地低头,火舌不知何时烧上他雪白的袍摆,“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倒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抹去袍角的焦灰,语气淡淡。

“昨夜,确实有人在酒中下毒,就藏在房中。”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近将人淹没。

“啊?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敢在灵剑宗撒野!”

“是啊……究竟是谁?”

秦九渊似也在疑惑,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一点点侵蚀她的鞋尖。

施灵下意识抬头,却直勾勾撞入他含笑的眉目。

他长睫掩盖一双深邃眼眸,脸庞于灯上半明半灭。一半如仙人垂目,烛火璨然,一半似邪魔泣血,鬼气森森。

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相互碰撞,施灵竟不感到害怕,反而被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给惊艳到。

“呼——”

一阵凉风吹得她双腿打颤,这才发觉火越烧越旺,如梦初醒般,她慌忙解开湿透的外衫,速速扑去。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

她如负释重地擦了把汗,尴尬笑道,“灭、灭了……”

本以为秦九渊会继续逼问,不想他竟直接将灯笼撂下,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灯火彻底熄灭,施灵才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渐渐褪去。

既然暂时离开不了灵剑山,那就得先找一个能拖住龙傲天的人。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秦九渊。

此人虽身染重病,但好歹背靠灵剑宗。饶是龙傲天再猖狂,若秦九渊愿意站出来为她辩驳,兴许还有胜算。

所以,她要先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然后悉心照料,获取他的信任——

最后帮她成功摆脱龙傲天。

施灵越想越有道理。

……

冬日严寒。

灵剑山的雪更是冻得脚底发麻。

施灵守株待兔似的蹲在院门口,死死盯住那一缕飘来的热气。

不知过去多久,传话的人总算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黑袍修士,面容冷峻,身材消瘦,腰侧悬挂的玄铁长剑泛起寒光。

施灵偷摸着前进半步,被他长臂一挡。

“夫人,少主特意吩咐让你住别院,怕沾染了病气。”

“哎呀,我就送件衣服,不碍事的。”

“那医仙说,需三日后。”

“好、吧——”施灵突地指向空中,故意瞪大双眼,“哎?掌门你怎么回来了。”

果不其然,修士朝后瞥去,她趁机从他臂下绕过,一溜烟窜了进去。

不远处,秦九渊正端坐在榻上,墨发半披散落腰间,那姿态有如闲云野鹤。眼见朝这边看来——

“夫君!”

施灵欣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谁知还没摸到门槛,腰间骤紧,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掀飞出去,“哎呦。”

雪地湿滑,好不容易捂热的手臂像浸满冷水,淋了个透心凉。

“对不住了。”

头顶的男声毫无波澜。

施灵吐了口雪屑,狼狈地爬起,尾音打颤,“对不住你还吹,故意的是不是!”

修士毕恭毕敬,“常墨绝无此意,还请夫人见谅。”

动作得体、一丝不苟,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施灵恶狠狠地哈着冷气,“好,很好。”

常墨是吧,跟秦九渊不愧是主仆,说话都像一个窝里出来的,不就是仗着修为比她高吗?

“夫人谬赞。”

施灵:……

话不投机,她怒气冲冲回屋后,又清点了一遍嫁妆。

除毒药外,还有些品阶不错的丹药,正好一并送过去。

这几日她心中始终不安。

秦九渊既没提毒药的事,也没找她麻烦,全然把她当个透明人。

可越是这样,就越能说明他起了疑心,指不定憋了个大的等着她呢。

施灵咬紧下唇,不停盘算着。

毕竟前几日仙门宴会上。原主还曾当众羞辱于他,说他这僵死之人曾可与她作配,引众修士嘲讽,定是心有芥蒂。

所以,先扭转他对原主之前的印象才行。

既然不见,那就打他个出其不意。

夜晚。

月光洒满雪地,一道紫袍嘎吱踩出脚印。

施灵搭把梯子翻墙而入,刚落地就见有人走来,一股脑爬上了房顶。砖瓦发出“咔嚓”声,吓得她又趴下。

直到那人离开,施灵才稍稍松气。

她小心翼翼拨弄瓦片,一股湿润的水气从缝隙冒出来,暖光散入瞳孔。

刚看清里面的景象,她颊腾起热意,慌忙捂眼。

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缓缓挪开半根手指。

秦九渊已褪下外袍,宽阔的背脊暴露在空气中,往下是窄腰。

他皮肤苍白,一道褐色刀疤贯穿左肩,狰狞地嵌在腰腹上,层叠的割伤密密麻麻。

湿布擦过鞭痕时,皮肉如凸起蠕动的虫,染红指节。

恰在此时,他幽幽转头,水面掠过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施灵心里咯噔,秦九渊好歹是宗门少主,能伤他至此的恐怕只有血亲了。

脑海的那抹鲜红挥之不去,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修仙门第真可怕,连少主背后都全是伤。

该、该不会……撞破了什么秘密吧?!

她心跳得极快,等一会都没动静,正准备偷偷爬下去,耳边却突地炸起一道男声。

“何人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