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灵闭眼大吼一声,“魔丹!”
强光以措不及防之势戛然而止。心跳声、雨声伴着戏谑的男声穿过夜色冷冷打来,如烈火一般焚烧全身。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见他信了一半,施灵才状着胆子缓缓睁眼,牙根发软,“当、当然,就是灵剑宗的宝物。”
“我联姻就是助您夺取此物啊!还有真不是我下的毒,就算我撒了谎,您雷也劈了雨也下了。”
“饶小的一命吧!”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出声来。事实上,她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泪还是雨了。
施灵吸了吸鼻子,低头望着脏兮兮的裙摆,冷得浑身打颤。
这魔丹是一位魔族大能的内丹,具体有什么效果原主也不知道,但肯定是逆天的。
只因几日前龙傲天竟联系了原主,还提及了什么宝物。
要知道平日他对原主那可是嗤之以鼻,赶都来不及,何时主动找过她?
是以,她想着可能与魔丹有关,方才情急之下开口。
看他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呼……”她趁着这会吐纳几口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龙傲天轻挽雷剑,挑起她下巴,“那它藏在何处?”
施灵心底悚然,大哥你到底有完没完,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忙。
她眼珠骨碌碌转动,瞥见脚边起伏不定的墙面,在一点点消散,顿时灵光炸现。
“我这才进门第一天,不可能——”她刚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反身就窜了出去。
“找死!”
男声如摆锤荡来,雷电鞭打她双臂,连带着脊骨都在发麻。眼见指尖探出结界半寸,心飞了起来,快了快了。
然而就在强光炸开的瞬间——
“噗。”施灵喉间涌上腥甜,如断线的风筝跌入湿滑的泥土中,砰地闷响。一阵刺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窒息感如冰山压得她眼前发黑。
呼吸停滞。
“啾啾啾。”
一道突兀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如冰雪消融,一下一下顶着紧绷的脊背。鲜活的血液冲散云雾,将恐惧消灭了大半。
施灵慢慢呼吸,摸了摸自己的腰,指尖微顿。
不痛,也没流血?
她惊奇地掀开半只眼,转头朝雷暴聚集的方向看去,竟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月光照得远处的楼宇银光一片,斑驳的树影洒到她脸上,腾起一丝凉意。
施灵明悟了什么,又匆匆低头。浑身的伤势早已痊愈,衣衫都干了,哪还有什么鞭伤?
空气顷刻间静默。
她猛然记起,原主发现事情败露后,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追杀,最终被龙傲天一剑穿心。
至于击杀的地方,正是刚才的元巫山顶!
也就是说,是她不小心跑到了书中的死亡地点,被天道检测到。
才触提前触发了这段剧情。
施灵觉得有些荒谬,但也是眼下最好的解释了。
胸口那股淤气总算泄了出来,“呼,吓死我了。”
她四脚朝天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吸收草木的气息。
施灵腿软得不想起来,恨不得化成一团水昏死过去,这样就能回到柔软的鹅毛大床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坚如磐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施灵就这么眯了好一会,却并无睡意。
只觉肚子涨涨的,越来越热,像孕育着什么。
她支棱起脖子往下看去,七零八碎的丹田逐渐愈合。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是……灵气入体?
要知道寻常修士走到这步需耗费数十年,更何况这具身体早已灵脉枯竭,能勉强练气已是十分幸运。
可此刻她竟能感受灵力如潮水自动涌入经脉——
唯一的解释,只有龙傲天的雷霆一击无意打通了她的灵穴。
也就是说,她以后能重新修炼了?
想想那些修士飘逸帅气的身姿,一股微妙的喜悦涌上心头。
施灵脸上荡开一抹浅笑,还真是因祸得福。
活动完筋骨后,她总算是恢复了精气神,正要出去看看能不能趁机离开。
谁知她刚走到岸边,迎着湖风,却见远处的对岸竟浮现一道金色结界,白天根本难以察觉。
显然是防止外人进入的。
看来逃跑的事,只能从长计议了。
忙活了大半天,施灵像泄气的皮球,脚重如灌铅。
夜晚漆黑,根本看不清山路,她只能凭借直觉行走。
不知走多久,脚步声越来越小,似走到了山林深处。周围静得可怕,逐渐拢上的倦意也压得她撑不开眼皮。
冷得慌,她恍惚间记起原主还有取暖的火术。
正要施展——
“沙沙沙。”
一道阴冷的视线窜上脊骨,毒蛇般狠狠绞紧她脖颈,嘶嘶怪叫。
“谁?!”
施灵顿时惊醒,冰凉的水珠顺脊骨往下淌,浸湿衣袍。
无人应答,那视线肆反倒无忌惮粘着她,如有实质舔她后背。
她伸手一摸,又诡异地消失了?
等等,该不会…有鬼吧,眼前猛然浮现那一具死尸血淋淋的惨笑。
施灵抖着身子捡起树枝,瞻前顾后,“别、别过来啊。”
她突然瞪大双目,差点忘了,这世界仙魔妖都有,怎么会没鬼?!脑内轰鸣,她拼命狂奔,毫无底气地大喊一声。
“有人吗!”
“唰——”
回应她的只有尖啸风声,头顶的树木倾斜扭曲,张开巨盆大口。她一个失神连滚带爬摔了跤,伤口全裂开了。
施灵眼泪哗哗,脚底又麻又痛也不敢停下。
“滋啦。”
一点灯火跃入眼底,灼热刺目。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光亮中央映分明照出一道修长人影,恍若神明。
“救命啊!”
施灵撞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灯笼滚落,光线明明灭灭。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不是她那病弱夫君秦九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施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九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在阴影里深沉得看不透。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施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她脸颊一热,慌忙撑着手臂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草屑落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她裸露手臂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上。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僵硬和回避。奇怪,他与她不过见了一面,会因为这点触碰而失态?
她压下疑虑,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委屈地快哭出来:“夫君!幸好你来了!这林子又黑又冷,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差点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秦九渊捡起灯笼,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嗯”了声。
施灵继续抽了口气,试图岔开话题,“夫君辛苦了,听闻药王谷来了个不得了的医修,能治百病,身子可好些了?”
秦九渊眸光微沉,捻着灯笼杆的指节隐隐发白。等她视线落到他脸上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徒有虚名罢了。”
他嗓音清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七毒宗又能好到哪去,原主不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自然会受尽打压。
“你。”秦九渊话堵喉间,薄唇突然抿住,如玉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古怪之色。
他喉结滚动,僵在原地。
“夫君?”施灵有些疑惑,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紧挽着他的手。像一根细藤缠住粗壮的树干,密不可分。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接着,肚腹传来一阵刺痛。
“咕噜噜噜——”
她耳根发烫,“我、我今天就喝了碗粥,不好意思哈。”
“无碍。”秦九渊垂眸看她压出的湿润痕迹,默默摸向袖底的匕首,眸光渐冷。
“嘶。”施灵哆嗦着,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快看不清路。
“嗷呜——”
山谷传来野兽幽幽低鸣,冷风刮过,一阵更近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施灵不自觉梗着脖子,只觉身旁的秦九渊发光发热,不觉靠近了几分。
她心神微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夫君的衣服沾了水,我帮你烤干一下。”
“不必。”
“哎呀别客气了,本就是被我蹭的。”施灵一个劲儿的微笑,捧着火光靠近。
听闻秦九渊幼时从魔域被人救回来,便重病缠身,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
倒是个可怜之人。
不过,她又能好到哪儿去?
离开了美好的现实世界,还要随时提防龙傲天,指不定哪天发疯来砍她。
正想着,空气中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焦味。
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僵直地低头,火舌不知何时烧上他雪白的袍摆,“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倒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抹去袍角的焦灰,语气淡淡。
“昨夜,确实有人在酒中下毒,就藏在房中。”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近将人淹没。
“啊?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敢在灵剑宗撒野!”
“是啊……究竟是谁?”
秦九渊似也在疑惑,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一点点侵蚀她的鞋尖。
施灵下意识抬头,却直勾勾撞入他含笑的眉目。
他长睫掩盖一双深邃眼眸,脸庞于灯上半明半灭。一半如仙人垂目,烛火璨然,一半似邪魔泣血,鬼气森森。
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相互碰撞,施灵竟不感到害怕,反而被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给惊艳到。
“呼——”
一阵凉风吹得她双腿打颤,这才发觉火越烧越旺,如梦初醒般,她慌忙解开湿透的外衫,速速扑去。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
她如负释重地擦了把汗,尴尬笑道,“灭、灭了……”
本以为秦九渊会继续逼问,不想他竟直接将灯笼撂下,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灯火彻底熄灭,施灵才回过神来,背后的冷汗渐渐褪去。
既然暂时离开不了灵剑山,那就得先找一个能拖住龙傲天的人。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秦九渊。
此人虽身染重病,但好歹背靠灵剑宗。饶是龙傲天再猖狂,若秦九渊愿意站出来为她辩驳,兴许还有胜算。
所以,她要先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然后悉心照料,获取他的信任——
最后帮她成功摆脱龙傲天。
施灵越想越有道理。
……
冬日严寒。
灵剑山的雪更是冻得脚底发麻。
施灵守株待兔似的蹲在院门口,死死盯住那一缕飘来的热气。
不知过去多久,传话的人总算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黑袍修士,面容冷峻,身材消瘦,腰侧悬挂的玄铁长剑泛起寒光。
施灵偷摸着前进半步,被他长臂一挡。
“夫人,少主特意吩咐让你住别院,怕沾染了病气。”
“哎呀,我就送件衣服,不碍事的。”
“那医仙说,需三日后。”
“好、吧——”施灵突地指向空中,故意瞪大双眼,“哎?掌门你怎么回来了。”
果不其然,修士朝后瞥去,她趁机从他臂下绕过,一溜烟窜了进去。
不远处,秦九渊正端坐在榻上,墨发半披散落腰间,那姿态有如闲云野鹤。眼见朝这边看来——
“夫君!”
施灵欣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谁知还没摸到门槛,腰间骤紧,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掀飞出去,“哎呦。”
雪地湿滑,好不容易捂热的手臂像浸满冷水,淋了个透心凉。
“对不住了。”
头顶的男声毫无波澜。
施灵吐了口雪屑,狼狈地爬起,尾音打颤,“对不住你还吹,故意的是不是!”
修士毕恭毕敬,“常墨绝无此意,还请夫人见谅。”
动作得体、一丝不苟,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施灵恶狠狠地哈着冷气,“好,很好。”
常墨是吧,跟秦九渊不愧是主仆,说话都像一个窝里出来的,不就是仗着修为比她高吗?
“夫人谬赞。”
施灵:……
话不投机,她怒气冲冲回屋后,又清点了一遍嫁妆。
除毒药外,还有些品阶不错的丹药,正好一并送过去。
这几日她心中始终不安。
秦九渊既没提毒药的事,也没找她麻烦,全然把她当个透明人。
可越是这样,就越能说明他起了疑心,指不定憋了个大的等着她呢。
施灵咬紧下唇,不停盘算着。
毕竟前几日仙门宴会上。原主还曾当众羞辱于他,说他这僵死之人曾可与她作配,引众修士嘲讽,定是心有芥蒂。
所以,先扭转他对原主之前的印象才行。
既然不见,那就打他个出其不意。
夜晚。
月光洒满雪地,一道紫袍嘎吱踩出脚印。
施灵搭把梯子翻墙而入,刚落地就见有人走来,一股脑爬上了房顶。砖瓦发出“咔嚓”声,吓得她又趴下。
直到那人离开,施灵才稍稍松气。
她小心翼翼拨弄瓦片,一股湿润的水气从缝隙冒出来,暖光散入瞳孔。
刚看清里面的景象,她颊腾起热意,慌忙捂眼。
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缓缓挪开半根手指。
秦九渊已褪下外袍,宽阔的背脊暴露在空气中,往下是窄腰。
他皮肤苍白,一道褐色刀疤贯穿左肩,狰狞地嵌在腰腹上,层叠的割伤密密麻麻。
湿布擦过鞭痕时,皮肉如凸起蠕动的虫,染红指节。
恰在此时,他幽幽转头,水面掠过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施灵心里咯噔,秦九渊好歹是宗门少主,能伤他至此的恐怕只有血亲了。
脑海的那抹鲜红挥之不去,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修仙门第真可怕,连少主背后都全是伤。
该、该不会……撞破了什么秘密吧?!
她心跳得极快,等一会都没动静,正准备偷偷爬下去,耳边却突地炸起一道男声。
“何人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