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气(1 / 1)

就在小灵齿间几近碰到汤面的刹那,寂静中突地窜出一阵尖细声,“吱——”

“啪!”

它惊得摔碎了碗,汤汁满地。

直到小灵起身查看,施灵胸口闷的那股热气才缓缓泄出。还好傀儡反应迅速,而且能听懂她的意思。

不然就都功亏一篑了。

还好还好。

小灵正要起身,被一只手攥住衣袖,秦九渊语调轻缓,却在风中格外清晰。

“你……不是她。”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施灵心砰砰直跳,如一束强光划破黑夜,滚烫、焦躁。仿佛下一刻满身骨血会裸露在干裂的大地上。

她甚至捂住耳朵不敢去听。

要、要被发现了吗?

良久的僵持,小灵竟先收起那副痴缠模样,慢慢挣开,“夫君说笑了,天气严寒,我要回去添衣服。”

它又指向袍摆的污渍,“况且这还怎么见人?”

秦九渊皱了皱眉,并未多言,任由小灵踏出房门。

施灵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哪敢让它逗留。收入纳戒后,一溜烟逃了出去。

望着远去的人影,秦九渊不自觉摩挲指腹,一缕温热猝然钻入鼻息,分明是同样的兰香,可他就是觉得……

令人作呕。

三日后。

灵剑宗主峰。

地面覆盖一层薄雾,缥缈之中,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自长阶走来。目如朗星,白须随风飘动。

正是灵剑宗掌门——秦世。

秦九渊垂眸抱拳,“掌门唤我所谓何事?”

秦世只轻瞥他一眼,又淡然将目光放到别处。

“渊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与诸位长老意见一致,以后宗门事务全权交由你来处理。”

秦九渊隐没于阴暗的半张脸状如鬼魅,乌黑的眸子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嘴角微扬。

“多谢掌门。”

“唉别着急谢我,通过考验的人并不是你——”

“而是施灵。”

他似叹息了一声,“老夫都知道了,她屡次救你于水火,更不嫌你病弱体虚,如此情深义重之人,莫要辜负啊。”

秦九渊身形猛颤。

竟是因为她?

上次抹药他未对施灵下杀手,是因秦世派来的眼线就在外面。

不知为何,脑海不自觉浮现一张明媚的脸庞,那截白嫩的手指拂过他鲜红的伤痕时,如春风拂柳般和煦,克制又轻柔。

似有什么从心底猛然破出,秦九渊攥紧衣袍,企图压抑那股莫名的悸动。

秦世话锋一转,“对了,多年前有一魔界大能陨落修仙界,那遗骸恰巧被我捡到,你要妥善保管。”

“切不可被魔族夺走。”

直到玉牌落入手中,秦九渊才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这一天,他足足等了两世。

上一世占领修仙界后,仅差一念便能杀了龙傲天。偏偏他手中有师父的魔丹,竟在最后一刻牵制住祭天魔阵。

若强行破除书房中的结界,只会破坏魔丹。

而如今,能提前抹去他心头大患,也不枉在灵剑宗潜伏数年。

若不是施灵,弄到这玉牌确实还得费些功夫。

届时……

他倒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

树影婆娑下,两道身影先后入了书房。

不过片刻便走了出来,清冷月光倾斜洒落,为两人渡上一层雪亮寒芒。

“尊上,会不会是宗内出了奸细,将魔丹偷走了?”叶雪小心翼翼问。

秦九渊眸光微敛,眼底暗潮翻腾,不过转瞬恢复平静。

他早在书房内设置禁制,即便是元婴修士,断不可能轻易破开。

回想那日施灵将假魔丹放入他枕下,却独独带走了玉东南。

只有一种可能——

魔丹早就在她手中了。

“玄天山有动静了?”

叶雪斟酌片刻,迟疑点头,“应该是在找魔丹,而且施姑娘也有了行动……要动手吗?”

似有什么在心脏划出一道极浅的口子,秦九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冷笑。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

后山地势复杂,往返需要几个时辰,夜晚怕是更加危险。

是以,施灵天没亮就出发了。

“嘎嘎嘎——”

天上划过一道巨型黑影,她猛地蹲下来,直到那双翼大鸟远去,才偷摸着拿出一张地图。

一想到此物花了五块上品灵石,就止不住的肉痛。

但总比迷路被妖兽吃了好。

施灵掏出罗盘,捻起一根从秦九渊身上偷偷薅下的发丝。火舌燃过发丝,指针不停旋转,最终往东南方向去。

她不由心头一凉。

再往下已是河流尽头,甭说是血了,就算是块巨石都能冲得了无踪迹。

可…既然罗盘都显示了,是不是还有机会?

一股极淡的烧焦味钻入鼻息,在冷气中尤为明显。

施灵只觉掌心发烫,皱眉看去,不是火术——

而是地图着火了?!

她慌忙将它淌入水中,好在材质防水,就烧去四个角。然而她正打算捞起来,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有人。

施灵猛地甩去一道火刃,那黑影似未料到她会出手,闪电般遁地飞走。

她再低头时,地图不知何时竟全毁了。一股熊熊怒火猛然窜起,非得抓住这毛贼不可!

有了符箓的加持,施灵脚底生风,在林间快速穿梭。

那黑影留下一串极浅脚印……看着不像只有一个人?

经过泥泞小径,她抵达一片宽阔河段。湍急的水流声漫过耳畔,如猛兽般随时会将人撕裂搅碎。

树下站着一道高瘦的人影,手持弯刀,眼神犀利地盯着她。

施灵攥紧符箓,悄然背在身后。

长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连带着树叶沙沙,在耳边格外清晰。

她走近几步,才发觉他手里竟还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无力地垂着头。

然而风撩起那人发丝的那刻,施灵几乎忘记了呼吸。

竟是秦九渊!

“你是何人!”

“东西在哪?”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那修士呲笑,“施灵,你不会又要装失忆吧,这套把戏早在少主面前玩过了。”

这会施灵终于记起来了。

此人是龙傲天的狗腿之一,因几次阻止原主见龙傲天,之前被她摁在地上狂打。

这是趁机报复的来了。

“你为什么要烧毁我的地图?”

“谁要那破图啊,是个修士都知道施法探查,你不会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施灵有些恼怒,很快冷静下来。

他都明面上针对她了,确实没必要撒谎,而且仔细看,他比那道黑影瘦了不少。

那修士声音突然拔高,“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再不交出魔丹,人头落地!”

刀刃抵住秦九渊骤然昂起的脖颈,凸起的喉结刹那间浮现一道血痕,像紧绷到极致的弦,几近崩裂!

“慢着!”

恰在此时,秦九渊双眼眯开一条极为隐秘的缝,衣袖下的手指微不可闻颤动,看清她犹豫的神色,暗暗讥笑。

果然,她想亲手把魔丹交给龙傲天,以此来寻求庇护,讨他欢心。

而他……

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物。

这种场面分明在他眼前上演过无数次,甚至更加惨烈。

可不知为何,身体像被这眼神一寸寸剥开,连带着骨血都开始沸腾,不断灼烧他的心跳。

这不是杀意,更像她费尽心思对旁人,而他却想偷偷独占。

隐秘荒谬,又让人莫名兴奋。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施灵突然开了口,声音微弱而坚定。

“魔丹可以给你——”

“但让我换他。”

措不及防,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秦九渊只觉自己犹如一条濒死的鱼,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蜜浪砸得几近眩晕。

他微微张唇,极力压制呼之欲出的喘息。

为什么?

修士的笑声分外刺耳,“哈哈哈真是脑袋被驴给踢了,他半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了,值得你这么卖命?”

“这事儿我说了算。”施灵反手掏出一物,悬于湍急的河面上,猛浪不断舔舐木盒边缘,摇摇欲坠。

她歪头一笑:“你也不想下水捞吧。”

女声清甜,此刻却如魔音灌耳,盖过滚滚浪声。

“我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是魔丹?!”

“命都交到你手上了,难道你还怕杀不了一个炼气期修士?”

修士犹豫片刻,最终咬咬牙。

“好。”

两人越靠越近,施灵观察他的神色,小心挪动步子,一切都顺理成章。然而她伸手的刹那,修士猛地甩出几道匕首,咆哮声响彻山林。

“去死吧!”

盒子应声落地,他刚卷入手中。毫无征兆地,一道火光自施灵指尖缠住盒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

“什么鬼东西?!”

不等他反应,她轻笑声搂住秦九渊,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

紧随其后,是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砰!”

“噗通。”刺骨的水流拍打皮肉,如有千斤巨鼎压在肩头,呼吸几近被窒息感填满时,她终于憋出一个避水咒。

待爆炸的余波散去,又卖力游出百米,施灵滚烫的心跳才趋于平静。

那修士并未追来,应是被爆炸符伤得不轻。

她不由发笑。

怪不得爽文主角身上的挂这么多,任强任他金丹强,但架不住她的符纸多呀。

好此地在离宗门不远,顺势下游即可。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抬上岸,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一点星火从掌心窜出,逐渐温热。

烈阳照得雪地融化,腾起一股势不可挡的寒气,冷到了骨子里。

待手臂恢复知觉,施灵取出丹药,正要喂给秦九渊,却额角一抽。

他不知什么时候呛了水。

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去,白如死灰,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真以为他死了。

“秦九渊,醒醒!”

秦九渊显然失去了意识,任凭她如何摇晃,他仍像个冰冷的瓷人,趋于死寂。

好不容易从那人手中夺来,又拼死游了这么远,却还是无济于事。

……她失败了。

施灵眸子渐渐暗淡,视线模糊之际,一缕火自心底燃起,刹那间生机盎然。

不,她还有机会。

不能死…他不能死!

一时间焦躁感彻底烧毁了理智,在铺天盖地的慌乱中——

她心一横,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