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裂隙的瞬间,南安的视野朦胧了一瞬,象是通过一层急速流动的水幕。
短暂的恍惚过后,他的眉头紧蹙。
和预想中不同,穿越裂隙后,他们并未出现在破败荒芜的野外,或是扭曲混乱的废墟。
天色象是时值正午。
他们脚下是光洁如镜的深色云纹大理石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淡雅的熏香气味。
高耸的穹顶绘制着明艳华丽的壁画,彩色玻璃窗滤进朦胧虚幻的柔光,将室内映照得熠熠生辉。
并非南安前世见过的地区小教堂,而是足以容纳数百人,装璜考究神圣的大型圣所。
他们就站在讲经布道的高台之上。
身后是镌刻着宗教符号的厚重石质讲坛,面前则是一排排深色木质长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延伸向远处的阴影之中。
椅子上空无一人。
整个大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跨过正常态黑雾,进入混沌局域,破雾者们也曾见过明媚的天光,仿佛旧日重现,黑雾未曾笼罩脚下的大地。
未曾进入过混沌局域的人,是难以想象这类反直觉景象的——黑雾深处,肉眼可见之处没有雾气。
尼拉尔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穗月也收敛了玩闹的神色,光晕环的光芒在她控制下黯淡下去,只留下一层极淡的微光。
他们隐隐感到不安,却一时间说不出缘由。
南安抬起头。
穹顶壁画中某位持剑英雄的面容。
那张脸在经年累月的色彩剥落中已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似乎仍通过漫长时光,沉默地俯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尼拉尔循着南安视线望去,压低声音:“前辈,认得出这是哪位传说中的人物吗?”
“我对宗教了解不多,我死时,诺拉的宗教遍地开花,”南安瞥了眼教堂石壁上奇奇怪怪的图腾符号,“那个时期,信仰千奇百怪,你能想象有人尊奉蛆虫为神吗?”
“噫!”
穗月一阵恶寒,尼拉尔也流露出嫌弃之色。
见状,南安很贴心地住了嘴。
毕竟要是说出,这群蛆虫信徒为了践行教义,真的自愿从智慧生灵降格为分解者,并且他曾在野外亲眼目睹这群人围着尸体共襄盛举,那穗月估计吃不下带来的小坚果了。
如果书呆子真实存在,那记忆里,她那天是真的吐得虚弱,需要人照顾了。
与之相比,大家执行任务时的暴力手段,动不动拆人身体零部件根本不算什么。
见过这群人的异样行为,南安由衷觉得,人和人存在精神隔离,他很想脱离冒险者身份,搬到离大国执政中枢更近的城邦里,买地屯粮终老,过正常人的生活。
回忆的馀韵尚未散去,教堂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了。
南安的目光从壁画收回,落在下方第一排的椅子上。
距离最近的那张深色木椅,椅腿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
“哒!”
仿佛木材在久压之后发出的响动,但也足以将置身静谧教堂中的三人视线全部夺走。
如同被无形的涟漪波及,整个教堂内数百张排列整齐的长椅,开始同时发生轻微的颤动。
椅腿与光滑地面摩擦,发出近似于划擦黑板,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第一排的椅子,猛地向前滑动。
不是被人推动,就象是它突然活了过来,“决定”要移动。
木腿刮过地面,在光洁透亮的大理石砖纹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那声清脆的“吱呀”,象是站岗的狐獴惊觉危险到来,向族群发出的示警信号。
陡然间,相邻的椅子们相互碰撞挤压,如同醉酒的人摇晃颤斗着被唤醒,跌跌撞撞。
它们以僵硬而诡异的姿态,椅腿交替抬起落下。
仿佛被奇异的力量赋予了材质层面的柔韧度,椅腿似乎能完成些微的弯曲,让它们如初生的,笨拙的节肢动物,开始向讲坛方向“走”来。
南安双手亮起了炽焰:“尼拉尔,见过这场面吗?”
尼拉尔的配剑缓缓出鞘,并顺手不由分说地给穗月塞了把短刀护身。
“破雾者黑雾中的遭遇,总是难有相似之处……这我也是第一次见。”
一张椅子突然从地面弹起,旋转着砸向尼拉尔的面门。
他侧身挥剑,剑锋劈入木料,没有传来砍中实木的触感。
飞驰而出的南安,眼角馀光留意着尼拉尔的操作。
他的剑削铁如泥,灌注在剑刃上的力量象是撕开纸片,轻而易举斩断木材,并恰到好处地与魔力共鸣,震飞了飞扬的木屑,为他下一次挥砍扫清视线障碍。
尼拉尔脚尖轻点,旋身,转动着以上半身发力将身体力量调动,强化挥剑力度的同时,将身体轻盈地向侧后方甩去,剑锋划出银亮的,几乎函盖身侧一百八十度的圆弧。
回身斩,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多馀。
剑刃斩过之处,三张从不同角度扑来的椅子应声断裂。
他对魔力的掌握力度同样巧妙,只在攻击完成瞬间,为剑刃注入了些许能点燃木材的火星。
赏心悦目,这是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魔力与体力的打法。
尽管尼拉尔只有6阶,但实战技巧绝对称得上高手,放在冒险团时期,足以直接录用。
意识到同伴靠谱,南安的操作思路立时清淅起来。
双手的火焰陡然暴涨,化为两道炽烈的流炎,缠绕上他的前臂。
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化为一道薄而锐利的赤红色弧光,笔直地切入前方涌来的椅子群。
弧光所过之处,长椅飞速燃烧碳化。
五六张椅子在冲锋途中拦腰折断,上半截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翻滚,撞上后续的椅子,引发一阵混乱的碰撞。
但更多的椅子仍在涌来。
它们似乎无穷无尽,破碎的残骸在地上蠕动聚拢,与其他碎片结合,形成更加扭曲畸形的椅子怪物
三四张椅子的残肢拼接在一起,变成拥有七八条“腿”的,匍匐移动的怪异生物,速度快得惊人,从侧面扑向南安的下盘。
南安看都没看,右手火焰骤然收拢,化为复盖整个拳头的赤红色光晕,一拳砸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木材粉碎的脆响。
椅子巨怪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尚未飞远,便被拳上残馀的高温引燃,化作数团跌落在地的火球。
“穗月,照顾好你自己,我得看看神魇本体是什么!”
她象是孩子般乖巧,应声道:“哦。”
尼拉尔压力正在变大。
他的剑法精妙,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砍断椅腿。
被斩断的椅子会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瘫倒在地,但很快又会被后方涌来的同类吞噬,成为一把新的,胡乱缝合的椅子怪物。
他的呼吸十分平稳,步伐丝毫未乱,只是在连续斩碎十馀张椅子后,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办法节省魔力了。”
右手常见,左手短匕。
尼拉尔食指轻触两把武器的表面,轻声颂唱。
刹那间,武器燃起近乎液态的高温辉光,仿佛刚刚锤锻,亟待塑形的胚体。
他一剑挥出。
剑弧明艳得刺眼,如同向着虚空泼洒出一片熔化的铁水。
飞扑而来的三张椅子在触及剑光的瞬间,连燃烧的过程都未曾显现,便直接化为纷纷扬扬的灰黑色尘埃,簌簌飘落。
趁着挥剑的间隙,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穗月的方向,不由得暗暗咋舌。
扑向她的椅子数量不算多,但她的应对方式实在令人侧目。
一张近一人高的高背椅凌空砸来,她不闪不避,抬腿便是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
木料在她脚底炸裂的脆响清淅可闻,整张椅子当空解体。
趁势袭击下盘的椅子还没来得及抱腿杀,那条结实的大腿便有力地下落,重重踩在椅背,径直将它踩翻。
穗月顺势抓起失衡的长椅,抡圆骼膊转起大风车,那张长椅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呼啸的弧影,沿途刚刚拼合起来的“椅子巨怪”,在这攻击范围惊人的临时武器面前,再度碎裂开来。
“呃……这?”
尼拉尔压下心中的惊异,长剑横扫,炽白的剑气在地面犁出一道焦黑的弧线,将逼近的椅子群暂时逼退,制造出短暂的隔离带。
他抬起头,想确认南安的方位。
南安正抱着一团由无数椅子碎片拼合而成的,近两人高的椅子巨怪,高高跃起。
彩绘玻璃透入的朦胧光线,恰好落在他跃起的轨迹上。
而是在跃至最高点的刹那,双手猛然发力,加速坠下。
“轰!”
数十张椅子的残骸,碎裂的木片,如同被炸开的烟花般,朝着四面八方飞散。
天神下凡不过如此。
飞散的碎片并未立刻沉寂。
它们在空中便试图重新靠拢、拼接,但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有些碎片在落地后,只是徒劳地原地颤斗,无法再象之前那样迅速找到同伴。
尼拉尔已经无心关注那些细枝末节。
“好……好粗暴的打法。”
他低声喃喃,视线几乎无法从南安的身影上移开。
黑雾历之后,诺拉的主要威胁基本来自与黑雾相关的神魇和活蚀。
近战技巧在这两类敌人身上往往收效甚微,因此许多传承自灰星时代的精妙战技都出现了明显的断层与退化。
只有极少数将魔法与武技钻研到极致的魔法师,成功转型为能够适应各种环境的魔武者,勉强做到了两者的兼顾。
尼拉尔自认还算不上真正的魔武者。
他习练体术,更多是为了应对某些魔力极度稀缺或无法调用的极端环境。
此刻目睹南安如同人型战车般在密集的椅子群中横冲直撞,将沿途一切障碍物尽数踏碎、拆解,他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如果不考虑那些极端危险,难以近身的神魇,南安纯粹依靠力量的打法,简直堪称高效与简洁的典范,值得任何战士学习效仿。
“这就是灰星时代的老前辈吗?”
就在他分神的这片刻,教堂内的景象悄然发生了变化。
散落在地的椅子碎片,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
它们不再试图重组为巨怪,而是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纷纷朝着教堂正中央的空地滑去。
碎片与碎片彼此碰撞嵌合。
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只是不断隆起的小山包,随着越来越多的碎片导入,它的形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
椅腿并拢拼接,化作粗壮如廊柱的支撑结构。
碎裂的椅面与靠背融合延展,形成平坦宽阔的座面与高耸的靠背。
数不清的雕花纹路在木质表面自行浮现连接,最终汇成一片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漆黑浮雕。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当最后一片木屑嵌入主体,尘埃落定。
呈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张几乎填满了整个教堂大厅的。难以用椅子来形容的庞然巨物。
它通体漆黑,木质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四条椅腿如同四根支撑神殿的巨柱,深深没入地面。
宽阔得足以容纳数十人并排而坐,高耸的靠背几乎触及教堂的穹顶,将后方彩绘玻璃的光线完全屏蔽。
穗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尼拉尔则深吸一口气,长剑与短匕再次燃起炽热的光焰,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迎接一场恶战的准备。
这绝对是神魇的本体。
击溃它,或许就能结束这场诡异的袭击。
也许他该和南安打个配合,帮忙拉扯一下注意……
“唉?”
南安疾驰,冲刺,化作一道流光,以难以被捕捉的速度飞出。
尼拉尔听见声音时,南安冒火的拳头狠狠凿上了巨椅正前方,最粗壮的那条椅腿。
“咚!”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椅子纹丝不动。
可随即,清脆、甚至显得有些轻薄的断裂声响起。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地传遍了寂静的教堂。
以拳面接触点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疯狂蔓延的蛛网,瞬息间爬满了整条粗壮的椅腿,并沿着木质纹理,向着上方急速扩散。
拳头裹挟的炽白高温侵入,巨椅倾刻间崩解成漫天飞扬的焦黑尘埃。
巨椅,熊熊燃烧。
南安嗤笑道:“就这?”
尼拉尔来不及为南安令人瞠目结舌的战力叫绝,便骇然地举起手,指向了教堂大门方向。
原本被巨椅屏蔽的通路后方,一把摇椅,无风自动,挡在教堂的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