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if线(二)
太羞耻了……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碰男人的东西。她很犹豫,很羞耻,但是又想起,扔给她这件衣服的,是谢家的大哥哥。他是……不想让她丢人吗?
谢钰的订婚宴,整个京城内达官贵族都会出席,连刚刚欺负秋穗的人都是皇城里的三殿下,背地里再如何,表面上的体面还是要维持。孟汀咬着唇纠结了一会儿,接着一言未发地在隔壁的暖房里更了衣。那件衣服,说实话,很大。
可到底是里衣,外面用束带一扎,都能掩盖住。孟汀换完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脸红的几乎要滴血。生怕让谢砚京觉得她穿这一身出去,更加丢人。
一股若有似无得香气将她环绕住。
但她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书案旁,谢砚京坐地禁欲端方,手执一本书卷,目不转睛地看着,完全没有要分心到孟汀这边的意思。
孟汀知道自己不便打扰他,只小声道了句“谢谢哥哥”,便匆匆离开了。两人的第一次碰面,就这样匆匆结束。
而关于谢砚京归来的消息,也在谢园里传开。听说是因为西北大捷,戎夷归降,谢将军念边关苦寒,因此特地请旨圣上,将谢砚京调京任职。
谢砚京本就是经世治国之才,在外这么些年,不过是历练,如今历练够了,也该回来了。更何况,谢氏在外为将,无论是受圣上掣肘,还是掣肘圣上,都需要有人在朝中坐镇。
这样的职责,只能落在他头上。
孟汀不懂得朝政上的事情,唯一懂得的是,谢园里,比从前多了一位哥哥。这位哥哥虽然曾经帮了她,但是确如四娘和五娘所说的那样,和他们都不亲近。因为每天要早起上朝,该有的晨昏定省,也都省了,几乎没有和他们见面的时间。
至于那件衣服,孟汀早就洗干净了,但是一直没好意思送回去,她总是顾虑太多,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万一被他嫌弃了怎么办?万一他根本不记得这件事情了怎么办?
就这样犹犹豫豫了将近半个月,每天从衣柜最下面翻出去,又压下去,再翻出来,又压下去,也没能迈出去另外一步。孟汀只好告诉自己就让这件事这样过去吧。没想到心情刚刚平复了两天,两人竞然再次碰面了。这一次,是在去学堂的路上。
孟汀走到半程时腹痛不已,刚好碰上谢砚京早朝回来的轿舆。同行的四娘五娘同谢砚京说明了情况,很快,孟汀便被两个小丫鬟扶了上去。
孟汀正捂着小腹作痛苦状呢,手腕忽然被身旁那个力度扯了下,再然后,三根修长而均匀的指尖,便搭在了她的脉上。轿内一时间安静的不行,与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孟汀逐渐剧烈的心跳尸□。
原本因为痛苦微闭的双眼慢慢睁开,她强忍着内心的紧张注视着他那张清隽的脸庞,自然也注视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漆黑,深沉,明明相隔的很近,却深不见底。她试图感受着他的情绪变化,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那是一双谁都看不懂的眼睛。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最终,被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断。不是诊断结果,也是病情问询,而是一句:“为什么不想去上课?”深色的眼眸睨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她眼中的慌张,心虚,担忧,恐惧,焦虑,恐惧,全都敛了进来。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彻底把她的伪装全部撕破。孟汀彻底怔住,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忘记装病了。本来还想欲盖弥彰地捂一下小腹,但因为震惊完全动弹不得,舌头也仿佛打了结:“哥哥,你……你还会诊脉?”
谢砚京的沉默已经给了准确答案。
孟汀垂下眼眸,知道自己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犹豫了半响,才咬着唇道:“不喜欢那些课程。”
意料之中的答案,小孩子想偷懒是很正常的事情,因此他只是皱着眉,严肃道:“女先生教的是什么?”
“琴棋书画,还有……"孟汀抿了抿唇,又道,“女则和女训。”上一次她的抄写任务就差点没完成。虽然那些字词和文意对她来说并没有难度,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有些听不进去。
装病也不是一次两次。
这个回答让谢砚京没想到。
族中学堂允许所有的小娘子小郎君去读书,男子学习四书五经多为科举准备,女子不能在科举上有所造诣,多以陶冶情操为主,他倒是听说过除了早上的经学课,下午还有单独的课程,但没想到教的是这些东西。孟汀说完后就没声了,她多少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其他小娘都能规规矩矩去学这些东西,为什么自己就不可以?
大哥哥这样的人,肯定是希望族中女子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知书识礼,最好能成为大家称颂的典范。
孟汀不安地垂着眸,掌心狠狠攥着指甲,快要被掐进肉里,她等着被责备。没想到半响之后,回应他的,竞然是轻飘飘的一句:“不想去算了。”孟汀眼睫轻颤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漂亮的杏眼,写着困惑:“什么?″
谢砚京默了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明亮,他竟然脱口而出一句:“不学女则和女训,学骑马射箭如何?”孟汀讷讷地看着他,眼里由困惑变成不可思议。谢砚京大概猜到了会是这个么个结果,他本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想试试她的心思罢了,既然不愿学那些,他到时候找个理由,给族中换个别的女师傅,没想到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毫不犹豫:“可以!”谢砚京:”
小姑娘仰起头,清亮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又给他确认了一遍:“我可以的,哥哥!”
骑马射箭,不仅能锻炼身体,还能学到真正的本事,现在虽是太平盛世,但难保日后不会发生点什么,紧急的时候不仅能自保,还能保护别人,比学那仁么女则和女训有用多了,所以她是真的愿意。谢砚京沉默地打量着她,确定她不是讨好的妥协,而是真的下定决心,才压下眉头那点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将孟汀送回她自己的屋子,自那日之后,族中的小娘子们也多了一门骑射课。
大姐儿谢钰已经出嫁,自然不在包括范围内。合适上课的,也就是四娘,五娘,再加上一个小六孟汀。
四娘第一天上课就准备打退堂鼓,她拉着五娘的衣袖,不满道:“骑马?为什么我们也要学骑马?那样好不端庄。”五娘大概是接受了一点父母的教育,解释道:“当年太祖开国时,我们谢家的先辈就是马背上打拼出的这片天,就算是女子,也要把这份传统给继承下去。”
“再说现在京中流行的马球,赛马,都有女子参加,学好了,赢了比赛,还能给家中挣个脸,一举多得,你说是吧,小六?”一旁的孟汀冷不丁被点了名,立刻诚恳地点了点头。原来逃课的理由还能这样名正言顺!
她不知道谢砚京是不是用这些理由说法了长辈,更不知道,每天来给她们几个人上课的,会是谢砚京!
五娘对此也有解释:“骑射多是男子出众,比起外男,自家的兄弟更合适。”
骑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几位小娘子也就新鲜了几天。四娘本来就有抵抗情绪,象征性地来了两天之后,就借口生病不来了。五娘比她坚持久了几天,但是她月中的时候她月信初潮,她母亲不知道听到哪位大夫说女子来后不易骑马,所以也彻底告别了骑射课程。最后只剩下孟汀一个人。
起初她也觉得很痛苦,很吃力,练习不了一会儿就会累,身上还有被摔下来的淤青,可她没有任何要放弃的意思,风雨无阻,坚定如山。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或许是因为每次绝望之时,看到站在不远处那个哥哥如浓墨般勾勒的坚定眉眼,又或是听到他虽然严格却从来真正打击过她的教诲,又或者是,他本身就有一种……能让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坐在她身后护着她时,仿佛一座巍峨而坚定的大山,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使用缰绳时掌心的温度,像是山中缓缓流淌的温泉。虽然经常会严厉,可是只要想到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开。
偶尔他会因为政务不得空,那时候孟汀会听从他的话,在他那方小院中等地休息,有时候一下午过去,不仅没上了课,晚上还会在那里蹭上一顿饭。他的房中有各种各样的书,四书五经六艺,士农工商。他从不吝啬,也不觉得那些书不适合女子读,孟汀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借哪本就借哪本。她看了好多堪舆图,也读了好多塞外诗。
什么"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也是从他那里,她知道了原来这样大的京城外,还有那样壮阔的天地。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走进了些。
其余的小娘都很纳闷,他们那么严肃的人,孟汀为什么不害怕。孟汀无奈地笑了笑,只说大哥哥其实很好。
两个月后,孟汀终于能独自驾驭一匹小驹。也就在那一天,她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礼物,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来自谢砚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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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孟汀也到了及笄的年岁。两人的时间,她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曾经那些朴素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遮盖不住少女光环。
谢园中的人也终于注意到,那个被喊做六娘的小姑娘,原来容貌那样出众。但是成长的代价是,她和谢砚京见面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北方不过刚刚平定了几年,西南土司却又频频出乱子,谢砚京受任亲赴西南,整整六个月没有回来。
孟汀坐在桌前,提笔给他写信。
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给他写信。
她骑射的功夫已经足够了,近来给他写信,也是问一问自己读书时的困惑,让他帮忙答疑解惑。这一次,她提笔,是想问问他能不能赶回来参加自己的及笄礼。
只是最后落笔时,本来很简单的一句“盼归"两个字,她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
起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直以来,她都能向他敞开心扉,这样的抗拒对她来说完全是莫名其妙和不可理喻。当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嫁衣,身边灯火明亮,喧嚣满堂,她手执一把白玉团扇,将自己的脸挡扇后。
鼓乐喧天,鞭炮声响,她像已经出嫁的大姐儿一样,被人挽着手臂,穿过热闹的人潮,走向谢府的大门外。
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情绪。
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雀跃,而这种情绪,在团扇正式移开的那一瞬,看到那双眼眸时,达到了顶峰。
片刻的错愕让她瞬间惊醒。
庭院中,秋风寂寂,竹影随风而动,在地上落下一地摇曳的暗影。她的额头却漫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明明已经梦醒,她鼻尖却还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和记忆当中的那股香味,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他?
怎么能是他?!
她怎么能动这样的念头。
夜色依然深沉,不远处的冷风将她的思绪抚平,明明她已经足够克制,足够努力忘怀,但这个念头还是像春天里的草籽一样,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那封信终究还是没能寄出去。
反倒是谢砚京寄信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孟汀只得含糊地回了一句,近来很忙。
下一个月,继续在房间内当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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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前面就是谢府了,咱们紧赶慢赶,总算回来了。”暮雪牵着马,语气中透着一丝兴奋。
西南太潮湿,瘴气又大,他早都不想在那儿待了,前一个月终于有了回京述职的机会,谢砚京却因为手头的事情没处理完,说什么也不肯回来。暮雪都他好继续待三个月的打算了,没想到这个月,谢砚京突然要启程了。不仅起了程,还吩咐下去,务必要在十五号之前赶到。暮雪也觉得奇怪,自家主子从来不是恋家的人,导致他以为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但从一路上发来的信报看,好像也没什么。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六姑娘这个月比平日里少寄了一封信而已。六姑娘那样乖巧正派的人,想必不会出什么事,暮雪也就没多想。谢园中的孟汀正在忙碌。
谢夫人沈氏为了这场及笄礼准备了许久,她是谢砚京的母亲,来自苏城的大家闺秀。四娘五娘有自己的母亲,及笄礼办得很是盛大。沈氏没有自己的女儿,孟汀算是记在她的名下。沈氏这么些年来一直管着一整个谢园,大大小小的事情,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虽然不能像亲生女儿那样养着孟汀,但到底没有亏待过她。当然,亲生)子她也没怎么管过。
笄礼一大早,她就送来了当天要穿的衣服和首饰,谢家正堂也早已经收拾地干干净净。
少女早已不再扎曾经的双环鬓,而是换成了稍微稳重些的垂云髻,束发的碧色丝绦,也换成了素色银簪,正中间则别着谢家夫人送来的金色花冠。乌发雪肤的小姑娘,唇红齿白,像是珍珠一样光彩照人。当朝的及笄宴,也是各位小娘子在世族大家前正式露脸的日子。及笄礼过后,也意味着小娘子可以正式社交了。
辰时刚过,厅堂内的宾客便陆陆续续地到了。到的最早的是孟汀这两年才结实的好友,柳家三娘,一看到孟汀,立刻就发出啧啧称赞。
“谢小六,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虽然她一直用着本名,但是外面的人都习惯她叫谢小六。孟汀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称呼,既不和她本名相冲突,又像是谢家的一份子。柳三娘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京中的八卦,最后用手肘怼了怼她,让她看旁边的一位夫人。
“小六,你知道我今天想给你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什么?”
“那位吴大娘子你看到了吗?她这几日正在给家中三郎寻亲呢,听说看上了你们谢家,你和他年龄相仿,说不定……”柳三娘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谢家大郎回来了!”
孟汀几乎是一瞬间就站起了身,秋光明媚的院外,出现一个落拓身影。那人身形峻拔又修长,像是能将满院的春光都压下。点漆般的黑眸,深沉又凌厉,淡淡神色,又桀骜又冷然。
在场那么多人,那道实现却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孟汀这里,让她心中没来由的一紧。
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人觉得怪异,今日本来就是孟汀的主场,谢砚京回来,也该先见孟汀。
她顿了顿,眉眼含笑地喊了一句:“大哥哥。”谢砚京淡淡地应了声,一如既往的神色如常。他是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就算是女眷,也知道和谢砚京相处意味着什么,因此他一回来,正堂内比方才要热闹地多。谢夫人一脸的喜笑颜开,谢家各位小辈们也觉得很长脸,孟汀很想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话,但是围在她身边的人,和围在他身边的人,都不允许如此。柳三娘从前从未见过谢砚京,这第一面,几乎要让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只是可惜她已经和远方的表哥订了婚,不然高低要让父亲打听打听。话题又绕回吴大娘子,孟汀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但又不好扫了朋友的兴,只能耐着心听着。
谁知道这小丫头根本不是说说而已。
宴会过后,她偷偷将孟汀约到后花园里,忽然往她衣袖里塞了一卷东西。“这是……?””
三娘比她大了半岁,又订了婚,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比孟汀懂得多多了。“现在别看,等拿回去再看。”
“记住了,千万别让别人看到了。”
孟汀:…”
谢家虽然恪守着古老传统,但是孟汀知道,时下风气要比她想象中开放不少。三娘拿给她的东西,她虽然没看过,但应该早都被外面的小娘子们传遍了。三娘塞完后就匆匆离开了,孟汀拿着这个东西,就像拿着个烫手的火球,赶紧就往房间跑。
她走的太匆忙,根本没注意到,走廊对面正走来一个身影。“嘭"地一声过后,脑袋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袖中的东西,也随之飞出。孟汀简直被撞懵了,朦胧实现中,才意识到,自己竞然碰到了一个最怕碰到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衫,流畅的肌肉隐在裁剪考究的面料之下,肩膀宽阔,腰身紧实,半年未见,虽然给人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的疏离,但那股成熟和稳重的气质更加突出了。
孟汀看的有些入迷,完全没有发现,他正垂着眼眸,盯着地上散落的书卷。反应过来之后,孟汀的视线也顺着下移,然后就看到,白色宣纸上面,绘着一个男子……赤裸却精壮的上身。
孟汀·…?”??”
四周顿时落针可闻。
半响之后,才响起一道冷清却直白的声音:“这个就是你近来在忙的事情?”
不止如此,他竞然直接蹲了下去,将那卷不可名状的东西捏在了手上,低头打量起来。
孟汀窘迫地想死的心都有了:“不是这样的……哥哥,你听我说”谢砚京微微颔首,深邃里的眼眸压着暗意:“这个月没有写信,也是因为在想这些事情吗?”
孟汀:“啊?”
“这种事情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也不是你能想的。"她的惊诧和茫然让谢砚京似乎更加愤怒了,虽然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是她却能明显感受到那平淡里压着的狠意。
“绿云!”
刚从身后赶来的绿云也吓了一大跳。
“带你家姑娘回房间,这几天没事,先不要出来了。”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