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if线(完)
心中像是翻涌起一阵波涛汹涌的山洪。心跳像是毫不停歇地鼓点,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像是一道又一道无声地惊雷,落在她耳边,将她震到几乎快要破碎的程度。
孟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掩在阴影里的人,慢慢靠近。
孟汀见过光风霁月的他,见过温雅矜贵的他,见过杀伐决断的他,见过严肃从容的他,却从未见过这样危险的他。
她惊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退,磕磕绊绊地回应:“哥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太荒谬了。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是和他从小在谢园里长大的妹妹,带着一半谢姓的妹妹。谢家就是她的家,她怎么可能再嫁入她的家。就算她生出了这种有悖人伦的妄念,别人会怎么想。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谢氏族人,或者同门同僚,又会怎么想。“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双宽大的手,陡然捏住她的下颌线,原本低垂着不知所措的眉眼,被迫对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当中。
足够暗沉的眼底压抑着欲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网罗住。
孟汀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他,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焦虑还是惶恐了,掌心死死地攥着指甲,眼角却不不自觉地淌下一滴泪来。“不……”
“不可以…”
“谁都知道我们不可以,俞家小姐很喜欢哥哥,俞家和谢家门当户对,你们两个在一起,会过得很好很好一一”
孟汀语无伦次的话,被一个强硬的力量打断。她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个力量搂在了怀里。柔软如棉花一样单薄的身形,撞上那道因为常年训练而坚硬挺拔的腰腹,生生把她的眼底蓄着的眼泪给逼了出来。
两道身影紧紧交织在一起,搅动着周围的空气都浓稠。孟汀彻底没声了,几近惊恐地看着他。
他在干什么?
曾经在马背上,弓箭后,保护着她的环抱,此刻竟然被她紧紧地贴着。“汀汀,你真的这样想吗?"喷洒的热气索绕在她鼻尖,像是炽热的焰火,能将她瞬息融化,“你不想嫁入吴家,也不想嫁入什么张家,王家,赵家,钱家,在我看来,那些家的男子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你。”孟汀惊了。
“那些都是禁锢你的地方,但是谢家不一样,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我这辈子只会和你一个人在一起,你想管家就管家,不想管就不管,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没有人会限制你,只有人会爱你。”孟汀也是第一次知道,从来都惜字如金,克己复礼的谢砚京,竞然会有这样滔滔不绝的时刻。
他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男人,从小到大,他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做不到的。大概也因此,明明是她觉得他已经疯了,这话却还是带给她一种坚实的信任眼角落下晶莹的泪水,汇聚在少女白皙又瘦弱的下颌处。“不可以……"鸦黑色的长睫微微颤抖,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溢出来一样,牙齿打着颤,像是着了魔一样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谢砚京深深地看着她。起初这些话还像是细密的刺戳在心上,但渐渐地,心底那点不安,反而因为这句话被克服。
只是不可以,而不是不喜欢,不是拒绝,不是抗拒。曾经心中那段模糊想法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拂去灯下的尘埃,在她那无声掉落的泪水当中,一切反而明晰起来。
修长如白玉一般的手,捧住她那张雪白的小脸,被迫和他对视。“汀汀,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畏缩在他怀里的身影,很明显地抖了下,明明被他禁锢着,却还是忍不住的颤栗。
“我没有……没有…”
“你在撒谎。”
她太乖了,也太天真,从小没有撒过谎的人,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勉强伪装。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几乎不给他的情绪任何躲藏的位置。
“既然这样……”他滚了下喉结,依然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嗓音却低沉的像是被墨色浸染而过。
孟汀只顾着颤抖,根本没有料到,下一瞬,一个吻会沉沉地落下来。他低下头,含着她的唇,像是落在流水上的花瓣,顺水缓缓而过,只不过,这轻柔没有维持几秒,就被另一种力量所替代。那力量就像是诗中的大漠风沙,铁马冰河,毫不犹豫地撬开她的齿关,然后闯入那片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秘密花园。她能感受到他的生涩,但是生涩中又带着完全的掌控,将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禁锢在那个沉沉的吻中,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寻常男子在这个年纪,或许都有了三妻四妾,可他竞然还没有接过吻。
他将他的第一个吻,就这样给了她。
给了孟汀,给了谢小六,给了他从小看到大,也陪伴到大的妹妹。孟汀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单薄纤细的肩颤抖的像是枝头摇曳的花,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大脑完全麻木。她竟然在接吻。
在和哥哥接吻。
在她从小长到大的谢园当中,在哥哥的房间中,在无人的角落里接吻。室内安静的像是一片海,只有风拂过树梢的簌簌声。桌子上的茶水早已被打翻,氤氲在那幅价值连城的书画上,书案上一片狼藉,湿润,凌乱,但是没有人在意。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当中,那道附在耳边的声音,低声道:“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没人知道那个吻到底吻了多久。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时,孟汀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她,一个尚未出阁,尚未定亲的女子,和自己的哥哥相拥而吻,若不是最后他克制住她那双四处乱动的手,一切还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程度。因此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她除了流泪,不知道该做什么。谢砚京的粗粝的掌心覆过她的眼底,擦去她缓缓流下的眼泪。“汀汀,不要哭。"男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沉稳,仿佛捅破窗户纸的并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怎么办?老爷夫人怎么办?谢氏族人怎么办,没有人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孟汀说到这里,双目通红,眼泪又落下来。“你不用担心这些,我自会处理。”
大
谢砚京将拟好的婚书和定好的聘礼单子送到沈氏和谢将军面前,沈氏还兴奋了半天。
她这个老儿子终于有心仪的姑娘了?
不仅如此,还将下聘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一如既往地让人省心。她儿子的眼光,她放心,所以并没有多问,她就打开了那封用金墨红纸写就的婚书。
然而快乐的笑容,在看到婚书上的那个名字时,彻底凝固住。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所以专门看了身旁的谢若钧一眼而注视着谢若钧那复杂而凝重的眼神,她才确定,她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砚,你……你认真的?”
“你确定名字不是写错?这上面,是汀汀的名字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母亲。"正对面的谢砚京坐地正襟危坐,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弄错,就是汀汀,一直在咱们家的汀汀。”
沈氏…”
谢将军”
沉默几秒之后,沈氏才意识到这个事情是多么的荒谬。孟汀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妹妹,他怎么能有这样的非分之想,而且看他那淡定的样子,他和孟汀之间的纠葛,不像是一日两日。
在抚养儿子这件事上,沈氏一辈子可以说是完全没操过心,但她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毫不费心的儿子,竟然在人生大事上,给了她这么一个大一个″惊喜”。
她从前就是苏城的大小姐,婚后也没吃过什么真正的苦,此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砚,汀汀她,她可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母亲,我和汀汀没有血缘关系,谈不上是真正的兄妹。”“那也不行!“这次,是谢若钧开了口。
他是战场上统领千军万马的人,但从前和沈氏约定好了,在家中不会拿出那一套,只做个寻常人的父亲。
可是他这儿子不做寻常人的事,又让他怎么能控制住?“汀汀是我领回来的故人女儿,养在谢家就是谢家的女儿,你就是他名义上的哥哥,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汀汀,怎么看我们谢家?你这么做,就是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这样不忠不义不礼不信的事情一一”
“那父亲想把汀汀许给谁?是为了让你在朝中更加稳固的吴家,还是给你承诺过重金聘礼的三皇子?"一道冷清的声音,打断了谢若钧的训斥。大
这还是谢砚京第一次跪祠堂。
谢氏宗祠三百年,文臣武将,不能说是满门忠烈,单是那整整五层的排位,都足够让人普通人震慑。
谢砚京只在新年或者族中祭祀的时候来过,那时他是锦衣华服,体面又尊贵的谢家嫡长孙,哪里像现在这样狼狈过。祠堂里烛火摇曳。
谢若钧生了大气,不然也不会让下人直接将蒲团都收走。不过谢砚京无所谓,他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疼也好,冷也罢,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谢氏能在诸多望族当中屹立多年,从来都少不了权衡和周游,谢若钧虽然没有应允三皇子,但是难保不为日后埋下隐患。三皇子是什么样的人,汀汀怎么能被那样的人有任何一点想法。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那日他才会急不可耐地表明心意,甚至不惜直接吻上去……他其实也在赌,虽然他强势、占有的想法更多,可是他还是会给她一个真正离开的机会,而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藤条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谢砚京的肩上。
好不容易在京中养好的伤口,再次崩裂出血迹,汩汩鲜血顺着紧实而紧绷的肌肉而下,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沈氏虽不忍心,但是也觉得谢砚京说的太过了。天地君亲师,他父亲并没有做真正过分的事情,谢砚京却这样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和打谢若钧的脸有什么区别。
谢若钧还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他本就是武将,在教训人这件事上很吃亏,说完了只得又把“忠孝礼义”那一套扯出来,又反复询问他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谢砚京当然不会说,结果就是鞭子落在他身上的力度,一下比一下更沉重。最终让让谢若钧停下的是一个突然奔来的身影。是孟汀!
谢若钧训人的时候,早就让人在祠堂周围围了起来,他本来就抱着让他跪个三天三夜的想法,最后这一辈子都把他给看在里面,省的出去丢人现眼的想法没想到小姑娘竟然见缝插针地直接进来了。进来就算了,竞然毫不犹豫地护在了谢砚京身上。她跪在地上,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蝴蝶一般护在谢砚京身上,漂亮的一双眼睛望着谢若钧,喊了一声,“谢伯伯!”“这件事也有我的责任,您不要再打哥哥了!”小姑娘声泪俱下,不知道哭的有多伤心。
谢砚京让她放心,但没说过他是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放心;啊。谢若钓也没想到孟汀会这样护着他,瞪着一双眼睛,手上的鞭子扬也不是放也不是。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姑娘,这会儿竞然这么有勇气,想必被谢砚京洗脑不少。
“汀汀,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儿。”
“是他不顾礼义廉耻,非要招惹你,你年纪还小,被他欺骗也是正常的,你从他身边离开,我今天就是打死他也不为过。”“不是的,谢伯伯。”
她是长在内宅里的贵女,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样阵仗,说实话,面对谢若钧那扬起的鞭子,也战栗,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怯懦。“是我……”
“我……心悦于哥哥。”
不知道咬了多少次牙,不知道内心挣扎了多少次,孟汀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其实不该说的,这是个女子需要端庄守礼的时代,是个需要将情爱和心事放在心里的时代,可是她不仅要说,还要明明白白地说,“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心悦于哥哥了。”
“谢伯伯要罚,就一起罚吧,我可以和哥哥一起跪着,直到伯伯和伯母消气为止。”
人生不过百年,已经足够短暂,若还是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又要将多少可能付诸黄粱。
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就连谢砚京都没想到孟汀会这样说,他以为自己已经豁的出去了,没想到小姑娘比他还要豁的出去。
谢若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已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容貌渐渐出脱出来,渐渐和她逝去的父亲也相像起来。看到她,谢若钧忍不住想起当年的事情,她父亲当年便是个气度不凡,大义凛然的人,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他还想起当年承诺给孟副将的话,更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最终,他只是长叹一口气,将鞭子仍在谢砚京脚下,长叹短吁地离开了。看到谢若钧离开,沈氏也才敢上前一步,准备上前查看谢砚京的伤口。还没靠近呢,谢砚京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孟汀给抱了起来,“膝盖疼不疼?没受伤吧?我让暮雪给你拿点药。”谢砚京嘘寒问暖的样子,好像刚刚那几鞭子,不是打在他身上,而是打在了孟汀身上。还完完全全将她这个老母亲晾在一边。沈氏…”
她简直要被气死。
养孩子没意思,养儿子更没意思!
大
送走孟汀之后,谢砚京又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他膝盖上布满淤青,连站起来都费劲。谢若钧想看看他是不是回心转意,谢砚京却说让他们赶紧去孟氏一族求亲,还说孟汀如果不想见到以前的族人,就以谢氏嫡女的身份出嫁,他可以自请从宗族除名。
因为这句话,他再次喜提祠堂三天。
这句话无疑让谢若钧又生了一场大气,他甚至一度真的要给合族的长老下帖子,让他们给谢砚京办理脱宗的事情。
不过这个对于双方都荒唐的想法终究还是没有实践的机会,一道圣职降下来,派遣谢砚京为外任使臣,与邻国调停展战事。往后的记忆,孟汀就觉得很模糊了。
她眼前有壮丽的山川,辽阔的大漠,还有俊秀的山林湖海。可是再往后,便是一片白绫交织成的海。
那一瞬间,孟汀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了,那段记忆很模糊,很模糊,但是那种钻心剜骨般的痛,却刻骨铭心。最终将她从痛苦中拉出来的,是一声清亮的梵音。孟汀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