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公寓的租约(1 / 1)

第43章43 公寓的租约

“Ada呢?“风尘仆仆的科恩放下背包,四周环视,这一轮实验,他们会提供实时动作反馈,按理说,Ada必须到场了。梁思宇在检查各种连线,他轻声解释道:“她还没完全恢复,我让她在隔壁午睡一会,等正式实验再过来。”

“哦,当然。“科恩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出什么事了?"明明他走的那天,Ada已经基本康复了。

“没什么,她还是偶尔头晕头疼,也许是前一阵赶代码太累了。”梁思宇尽量轻描淡写,她晕倒那天,他对外的说法就是突发偏头痛。虽然她晕厥的原因大概率是PTSD,但生理检查还是必须的,万一有脑部或心血管病变,漏诊就很危险了。

周日她恢复了不少,他就直接带她在纽约看了医生。脑成像、甲状腺功能、血液检查、心心脏超声都没什么问题,但心电图检查期间,她心率持续高于100次每分钟。

医生认为:早搏、SVT(室上心心动过速)、IST(不当窦性心动过速)都有可能,给她开了七天的动态心电图检查。这一周,她都得佩戴贴片式Holter。科恩耸肩:“也对,她老以为自己是科研机器人,最爱加班。”梁思宇面色凝重,仿佛没听到他的玩笑一样。“Ned,"科恩拍拍他的肩膀,“一直在担心的人是你吧?放心,她虽然看起来很小只,但简直是颗小炸弹,威力十足,不会有事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BOOM!”

科恩差点跳起来,他回头一看,Ada罕见地穿了件宽松的姜黄色真丝衬衫,头发扎起,明眸红唇,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他瞪了梁思宇一眼。他就不该相信这个恋爱脑加职业病的家伙。这家伙简直是个忧郁的哈姆雷特,以为自己的姑娘是脆弱的奥菲莉亚。许瑷达问起他的度假如何,科恩当然愉快地聊起奥兰多各式各样的主题乐园,这是他第三次去刷项目了。

她听得有点心动,抬眸去看对面的梁思宇。等实验结束后,也许他们也可以放松一下?

梁思宇对上她的目光,严肃地摇摇头,她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大热天里在主题乐园中逛一整天?

他想起初中时陪妈妈去迪士尼的场面,即使不用排队,但乐园里人多得要命,令人烦躁。

许瑷达想起上辈子和他的度假,又泄了气,对他翻了个白眼。她倒也不是迪士尼或者环球粉丝,但那些项目,听起来真的很有趣。她随口提过两次,都被拒绝了。

他坚决不去人多的地方,认为那是受罪而非度假。科恩看他俩又开始脑波交流,起身去检查义肢,懒得掺合。四十分钟后,参与者到了,他们投入了工作。回去路上,科恩首次沉默不语,没和许瑷达斗嘴,下午四五点开始,她好像就有点不舒服,时不时揉一下太阳穴,他当然看出来了。许瑷达卸了妆,洗了澡,趴在床上不动。头闷闷的,像戴着顶特别重的帽子。

梁思宇叹口气,仔仔细细帮她吹干头发。

吹完了,他忍不住揉揉她后脑勺:“让你午睡一会儿,你不去,头晕了吧?”

她不说话。医生明明说了,尽量按照日常状态生活,这样检查最准确。“头晕时有记录时间吗?”

“记了记了,手机里呢。"她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模糊。他又来给她按揉肩背:“一会儿在房里吃晚饭吧?吃完早点睡。”她歪过来看他:“我想吃你做的洋葱汤。”“没有,不午睡的坏女孩。”

但看到她的眼神,又补一句,“明天吧,我让厨师炖好高汤,现熬高汤会更好喝点。”

她笑了。

第二天晚上,她吃到了洋葱汤,果然味道比上次在公寓用的超市冷冻高汤更好,醇香浓郁。

手机响了,她一看邮件,却笑不出来。公寓管理员来信提醒,9月底租约到期,请她一周内确认,是否还续租。

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她当然想续租,为自己保留这个小天地。万一明年他还是退学离开,这辈子她可没和他结婚,当然得回自己那边。暑假她回家前,Ned就提过,让她完全搬到他那边,那时,她随口敷衍过去了,想着到时候再说。

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感觉更难开口了。他已经如此温柔体贴,即使充满疑惑,也约束自己,给她空间,不问她的秘密。而她,却非要保留一间空置的公寓,他会怎么想?“Ada,有什么重要邮件吗?不管怎样,吃完饭再说吧。"梁思宇看她呆着不动,提醒道。

“哦,哦,当然。"她放下手机,一勺勺喝汤,本来鲜甜可口的洋葱汤,却变得有点陌生。

回房洗漱躺下,空调送来微风,伴着一点轻微的白噪音。明明床垫柔软舒适,她却仿佛坐在两张椅子中间,格得难受,时不时换个姿势。

“Ada?“黑暗中,梁思宇也终于忍不住了:“怎么了?睡不着吗?也许你愿意跟我聊一下?”

她本来在蹬被子,一下僵住,好像神经义肢突然断电,线性马达卡在那里。她想随口敷衍过去,但被子变得很沉,压得她说不出话。没听到她的动静,没听到她的回答,他有点担心,马上起身开了床头的小灯,“Ada,还好吗?”

她缓慢地爬起来,感觉自己手心发凉:“Ned,有件事,我……我想续租巴尔的摩的公寓。”

她受不了这缓慢的折磨,干脆一鼓作气说了出来。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屏住呼吸,等待。“为什么?“她听到一个有点低的声音,甚至,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颤抖。“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她抓紧了被角,感觉那里潮浸浸的。

那声音似乎有点疲惫,像隔着遥远的玻璃传来。“我承认,我当然很期待你能完全搬来,上学期,你甚至根本没回去住过一个晚上,我以为这会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其实,Ada,你想续租,这也完全没问题。”“只是,我宁愿你说,你还没准备好。做不到?这听起来,"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空气墙。“…好像是我在逼你做什么一样。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逼你做什么一样。

洋葱的清甜突然在喉咙里变得甜腻,返上来一股让人恶心的味道。她干呕两下,掀开被子冲到了浴室,吐出一口胃酸,迅速开始漱口。梁思宇赶紧追上去扶住她,心里一阵后怕。他完全没想到,他没说什么重话,尽力保持平稳语气,甚至表达了自己愿意让步、尊重她的决定,她反应还这么激烈。许瑷达漱了口,但清水反复冲洗,喉咙里还是有股奇怪的味道,然后,她开始打嗝,一下,两下,她无助地捂住嘴,眼角红红。他直接把她抱回床上:“先别躺下,免得胃酸返流。我去泡杯热茶来。”很快,他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姜茶回来了,“来,喝一点,能缓解恶心感。”

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打嗝慢慢止住了,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体散开了,但留下一摊狼藉。

他抚着她的背,这一阵,她又瘦了,棘突和肋骨都有点格手。“Ada,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明白你的意思……”芬奇医生说过,对于有复杂创伤的人而言,在亲密关系中时进时退,是很常见的情况。

她并不是不爱,而是会被恐惧困扰,害怕靠近又失去。她尖叫道:“停下,停下,别这样,别这样,你让我害怕。”你让我觉得,这全是我的问题,我是个不懂爱的坏女人。她扑到枕头上,默默地留了两行泪。

“Ada?"他迟疑地伸手,轻轻碰触她的肩膀。她突然抬头:“你赢了,你这个讨厌鬼。”她抓过手机,迅速地敲下几个字:“谢谢通知,我决定不续租了。”她手指抖了一下,点击了发送键。“嗖"一声,邮件飞走了,而她眼角仍带着点泪花。

几乎就是同时,她又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这么冲动地做这种事?她不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说,她会继续续租吗?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又累又气,喘了口气,又去踢他:“现在你满意了?我不续租了!你真烦!你真烦!”

梁思宇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被一股狂喜冲昏,他抱住她,压住她的腿。“Ada,Ada,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真的?”“你好重,快起来。“她被弄得喘不上气,“你再不起来,我就马上租一间新公寓,我说到做到。”

他马上撑起自己,稳稳拢住她,又不至于压到她。他轻轻吻她,每吻一下,就重复一句,“Ada,我爱你,我爱你。”她很快就顾不上想什么新公寓了。她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又飘起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更进一步,他看看她左胸的电极贴片,帮她把睡衣整理好,抚摸她的头发,在她耳边用气声说话。“我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Babe,你简直要把我折磨疯了。”可恶,难道她没有被他折磨得够呛吗?她自诩拥有一块最优质的CPU,但他总是让她超频发热,然后莫名其妙地输出了诡异的结果。她抢过被子,裹紧自己:“睡觉!别来吵我,不然我明天罢工,看你怎么做实验。″

他低低笑了,默默地环住她。

半小时后,她睡着了,他却搭上她腕口的桡动脉,是因为刚才情绪太激动了吗?心跳怎么还没降下来?

他悄悄起身,拿起床头的iPad,查看医学资料库。…PTSD共病问题.….IST(不当窦性心心动过速)在PTSD患者中非常常见,因为长期的压力和应激会持续影响自主神经系统”他越往下看,越发眉头紧锁。

第二天,罢工的不是他们的算法专家,而是那支钢筋铁手。4号参与者,那个19岁的年轻男孩,看着突然卡住的神经义肢,有点烦躁不安。

“这不是你的问题。"梁思宇及时向他解释,“正因为我们的算法目前还是个幼稚的小学生,经常猜错人们的动作意图,所以才需要你们的帮助。”“来,我们换个方向。”

梁思宇上前引导参与者转身,然后他搬动了椅子和支撑架,让对方完全背对义肢。

“从现在起,我们不看那支铁手了,我需要你只关注自己的想象,可以吗?”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已经有了点医生的架势。那个男孩点了点头。

许瑷达和科恩松了口气,迅速检查算法和设备。她盯着那带着细小锯齿的波形图,调出这位参与者第一次的数据,很明显,那次的波形更平稳些。

她抬头,和科恩对视,显然,科恩也确认了设备没问题。实验快要结束时,会议室的灯突然熄灭了,咔嚓,台式机和信号转接器也罢工了。

“停电了。“科恩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和前台确认,是电力公司的问题,好几个街区都突然停电了。康复中心虽有备用电源,但只能优先保障核心病房和治疗区域。由于突然停电,最后10分钟的数据没保存上,梁思宇只能对参与者致歉,询问对方是否还愿意再来一次。

“F**K,再来一次?你在开什么玩笑?“他回身看一眼那支钢铁手臂,“我就不该期待这堆破铜烂铁!你们完全是浪费我的时间!”他急躁地想要自己扯掉电极。

“别急,我来帮你。"梁思宇上前。

“别碰我。“那男孩用完好的左手来推他,却因为太过激动,差点后仰摔倒。“Ok,Ok。“梁思宇马上后退。

房间里空气都凝滞了。

两三秒后,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带着很明显的气泡音,软得像柠檬汽水。“Hi,dude,也许,你愿意让我来帮你处理那一团乱七八糟的线?”男孩愣了下,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孩正冲他温柔微笑。他迟疑了,点头又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轻盈地过来,迅速地卸下电极,用酒精湿巾小心地把医用胶擦掉,还帮他把袖口也整理好。

“很抱歉,我的算法这次表现有点差,但你愿意再给它一次学习的机会吗?相信我,你的数据能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秀气的微笑。

“哦,当然,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男孩几乎是落荒而逃。梁思宇追了出去,但看着对方匆匆下楼的背影,又停住了。他本来想提醒他,他们为参与者提供一次免费的心理支持,但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让联络员后续沟通。

对这位参与者而言,今天的经历并不愉快。这种消息在电话里听起来可能更好点?

他回到会议室里,科恩搭上他肩膀,“Hi,dude,她平时有这么跟你说语吗?”

他刻意模仿Ada的腔调,慵懒的气泡音、轻微上扬的尾音,学得惟妙惟肖。“Shut up! "许瑷达瞬间爆炸,她刚才是有点夹着嗓子说话,希望能显得温柔一些。

“你们俩给我滚出去!”

“我当然可以滚。“科恩意味深长地眨眼坏笑,“但你得让Ned留下来,看看信号问题。”

他把梁思宇往她那边一推,“我今天不回去了,免得影响你们的……合作。”他笑着出去了,准备探索一下周围的酒吧。梁思宇笑着摇头,昨晚冲动退租后,今天Ada有点不自在,一直躲着他,被科恩看出来了。

“别理他,走吧,我们先回家。”他搭上她的肩膀。她马上闪开了,脸颊泛着红,鼻尖有几颗小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