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重逢
谢氏马场后,清宁再也没有见过顾阙,她也没再提过顾阙,那晚持盈问她为什么不再问一次顾阙的心意,她说:“问了也不过是再自取其辱一次,和曾经那样,石沉大海,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了呢。”她说:“到此为止。”
当时,持盈还以为她是在说气话,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她居然真的一次都没有提到过顾阙,也没有再意志消沉,又成了从前那个热烈朝气鲜艳的小郡主。李昶和郑承昱也走了,清宁每天和持盈过回了从前在长安时逍遥快活的日子,每天都安排的很满,今日围炉煮茶,明日去冰嬉。得知顾阙进京的消息,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她正和持盈坐在院子支起火堆烤红薯,她急着去扒红薯,不小心烫了下她的手,她急忙捏住持盈的耳朵,持盈尖叫一声和她闹作一团,闹完了,清宁才淡淡说了句:“是吗。”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个人了,持盈有些不敢确定。再次听到顾阙的名字,是听说连漪和兄嫂彻底闹崩了,她嫂子要把她嫁给七老八十的富商做填房,她连夜跑了,不知去向。持盈冷哼:“还能跑哪?铁定是跑去了长安呗,千里追夫啊。”清宁接着嘲弄:“她还真是痴情。”
连漪去找顾阙这件事,在郑承昱写来的信中得到了证实。郑承昱听说顾阙进京了,就三番两次去找他的麻烦,要让他出丑,说是要给清宁出气,结果都被顾阙四两拨千斤的化解了,有几回郑承昱自己还闹了笑话,更因为郑承昱有回被其他贵族子弟算计,被顾阙所救,这么一来二去,两人竟然不打不相识的成了好兄弟。
持盈咋舌:“男人的友情真廉价。”
清宁赞同:“太没有骨气了!”
郑承昱爱八卦,在信中说,连漪找去了顾阙租住的宅子,眼泪汪汪说了自己的凄惨遭遇,说来说去就是求顾阙收留,洗衣做饭照顾起居都可以,结果被廊阙拒绝了,但她百折不挠,持盈读到这段愤愤的,然后又笑起来:“然后阿昱直接派了四五个小厮去伺候顾阙,搞得顾阙很是头大。”起初清宁对于郑承昱在信中提到顾阙还有些反感,但架不住持盈实在好奇,后来清宁就当故事听了。
持盈看了清宁好几眼,她说:“郑承昱在信里说,顾阙可能真的不喜欢连漪。”
清宁“哦"了一声。
“就这样?”
“嗯,与我无关了。”
持盈爽朗地笑:“我知道,就是你听了这个消息难道不觉得有点解气吗?她机关算尽,还不是一场空。”
清宁仔细一想,想到连漪对她的欺骗,对她的挑衅,在她面前露出的优胜,忽然觉得,是挺解气的。
过年了,郑承昱又写信来了,他十分震惊地告诉她们顾阙居然喝醉了!清宁和持盈陪着萧行俭守岁,伏在持盈肩上看信,不懂郑承昱为何每次来信都提到顾阙,若不是顾阙是个男人,她都快怀疑郑承昱爱上他了!正月初五迎财神,是持盈最在意的日子,只有这一天她是虔诚信佛的,因为她要发财,谁让她的月银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没收停发。郑承昱的信也恰好今日到,里头塞了厚厚的银票,持盈兴奋地亲吻银票:“财神爷显灵了!”
清宁咬着橘子腮帮子鼓鼓的口齿不清:“显灵的不是财神爷,是阿昱。”持盈“切”了一声,突然大喊一声,捏着信纸惊叹:“郑承昱说顾阙在长安以貌夺人,这还没中状元呢,就已经有千金小姐看上他,就是鸿胪寺寺卿家的小姐,寺卿还亲自登门送礼,结果直接被顾阙回绝了。”她念完去看清宁的脸色,见清宁正一脸八卦地盯着她,还兴奋地问:“就是那位说说话就脸红的柳小姐?没想到啊,她居然这么大胆了。”突然持盈又尖叫了一声扯住清宁的手臂:“秦宓在宴会洒了柳小姐一身的酒,把柳小姐都欺负哭了。”
清宁撇嘴:“她还是这么嚣张跋扈。“秦宓是她最讨厌的人之一。“谁让人家姨妈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呢,你离京后,她越来越张狂了,天天学你要宠冠贵族圈呢。”
持盈摸着下巴:“你说秦宓是不是跟柳小姐争风吃醋了?”清宁想了想,赞同地点点头:“很有可能,毕竟顾阙那张脸在那呢。“她如今已经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名字,能客观事实不带私情,甚至可以八卦有关他的风花雪月,就好像顾阙只是贵族圈郎君中的一个。持盈兴奋,跑去书案写信问郑承昱。
三月会试,殿试,不出所料,顾阙一举夺魁,听闻他的治世文章还被皇帝在朝堂之上传阅,龙颜大悦,得了皇帝器重,委以重任,授职监察御史。这个职位一出就震惊朝野,莫说大雍历代状元都是从正九品从八品起,顾阙一来就是正八品,品阶还是其次,监察御史的职权却大,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已是处于政治中心。
听说立府当日,门槛就被送礼的笼络的提亲的人踏烂了,名声显赫,清宁在姑苏茶馆都听到了。
持盈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水果一边读郑承昱的信,抬眼看到谢锡又来了,清宁敷衍了两句,实在是最近几次谢锡都是跟着谢家家主来的,爹爹都没把谢家家主赶出去,她总得应付两句。
持盈眼珠子一转,走进书房提笔,给郑承昱回信。自从入了春,谢家家主三天两头带着谢锡来萧府拜访,有几回萧行俭不在他也不在意,慈爱地问候了清宁几句,还请清宁过府去玩,谢锡更是每日都送礼物,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送,而且都是名贵之物。“看来谢家准备跟你提亲了。“持盈悠哉悠哉躺在躺椅上说着。“提亲?“清宁睁大了眼睛,“他胆子这么大?上回没被吓够?”持盈坐起身,手指刮过清宁柔腻水嫩的脸颊,调戏的口吻道:“为了娶你,死都不怕。”
清宁嫌恶地“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的确没有值得上心心的,想求娶她可不容易,她不会同意,萧行俭也不会同意,但架不住谢家自信,只是媒婆还未上门,谢家倒了。
突如其来也可能是早已大厦将倾,谢家大房,也就是谢锡的伯父,门下省侍中谢正提从被弹劾到革职查办到定罪,只用了三天时间,那位年轻的新上任的监察御史捧着圣旨轩然霞举地上门时,朝野震动。谢正提怎么也想不通,又羞又恼又不甘心,被压着跪在地上,双目充血愤恨地瞪着顾阙:“顾阙!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揪着我不放!”顾阙比半年前在姑苏时愈发的散发着一种内敛而让人敬畏的气势,那身八品官服也被他衬出压迫感来,长身玉立仰之弥高,他神色淡淡,嗓音微凉:“职责所在,谈不上得罪。”
谢正提的倒台,谢家的后继无人,连累着姑苏谢家都开始落败,谢家家主再也不敢痴心妄想要求娶郡主,一门心心思鞭策谢锡奋发图强,以振门庭!此消彼长,顾阙立功得了嘉奖擢升为殿中侍御史,正七品,短短一个月,将一个宰相拉下马,不得不让朝臣忌惮起来。这些都是清宁和持盈在茶馆听书时听来的,此时太后让她回京的懿旨也进了萧府。
本来说好了的过了年入春就接清宁回京,愣是被清宁一拖再拖,最后太后不得不连下了七道懿旨,终于在八月末,清宁带着持盈启程回京。大大
顾阙到玉惊阁的桂月园时,园子里已经笙歌轻舞热闹了起来,郑承昱被簇拥着抬头看到他,欢快地朝他招手:“顾阙!这儿这儿!”一时众人都热络地招呼起来:“顾大人来了。”歌姬们的一双眼像是黏在了他身上,连唱腔都越发旖旎起来。顾阙沉稳走过去,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映下清贵疏冷,待到众人前,唇角又含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矜持地颔首:“抱歉,我来晚了。”郑承昱走到他身搭住他的肩:“可不是来晚了!今日是给你办的庆功宴,你居然还来迟,自罚三杯!”
顾阙笑:“临出门时有一件急务处理。“然后从容接过酒杯,都是官场上的人,自然不会真的为难他。
如今他在官场也经营了一年,气质比在姑苏时愈发沉淀内敛,即便淡淡笑着,也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他看似温和却透着冷厉,更遑论这一年他的雷霆手段,这次奉旨前往祁州查办贪污案,不仅端了一十二个官员,就连当地的名门望族也抄了,一时搞得祁州人心惶惶。
但皇上龙颜大悦,又是赏金千两又是赏赐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的,听说过几日又要升职了。
李昶虽是六皇子,但他是个逍遥王爷,没什么实权,整日风花雪月的,这种宴会他自然不会缺席,坐在顾阙身边问他:“不是原定期限三个月,怎么提前半月回来了?”
郑承昱喝了一轮酒坐到他另一边,惊叹道:“听说你为了提前回来,三天三夜不合眼地处理公务啊。”
顾阙回头看了眼丰融,丰融立刻别过脸去。“你也别怪丰融,他嘴一向严,“郑承昱嘿嘿一笑,“不过看人就是了。“反正对他就不太严,不过丰融也有分寸,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门清。他没听到顾阙回答,也没不意外,道:“本来今日晚宴我也喊了泱泱来,哦,泱泱一个月前回京了,你知道吗?”
顾阙捏着酒杯,垂眸静看着酒面,半晌才道:“知道。”郑承昱不甚在意,继续方才未尽的话题:“哦,本来今天我也是喊了她和持盈的,不过她今晚没空。”
他们这样的贵族来来去去总是这么一个圈子,清宁是尊贵的郡主,顾阙又是朝中新贵,天子近臣,又有共同的朋友,大大小小这么多宴会,有些事不可避免,郑承昱感情没那么敏感细腻,毕竞家族之间联姻又遭一方毁约后还能相处融洽的不在少数。
当年的事他们两个虽然闹得不愉快,但是总归是往事随风了。顾阙抬眼看他,语声微沉:“郡主可是还在生气?”郑承昱一愣,恍然:“放心,泱泱没那么小气,她早就不在意了!她今晚有另外的宴会,而且最近正和……”
“阿昱,那边喊你。"李昶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郑承昱看过去,招了招手,就过去了。
不在意了……顾阙捏住了酒杯,眸心陷入了海底,翻手吞酒,面上似是结了一层寒霜。
李昶看着他冷沉的模样,挑眉:"在意?”顾阙语声淡然:“事过境迁。”
李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意有所指:“事过境迁就好。”顾阙触及他眼底的好意,大概是喝了两杯酒,他有些纠缠地问:“什么?”李昶默了默,弯眼一笑:“吃菜。”
顾阙看了他两眼,忽然明白了他那句“事过境迁就好"的含义,一时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淡淡道:“我去醒醒酒。”李昶看着他分明清明的目光和沉稳的步伐,笑着摇了下头。郑承昱走了过来,就看到顾阙离开的背影,问李昶:“他去哪?”“醒酒。”
郑承昱点头,道:“方才银筑过来说,让我们待会走的时候捎上持盈。”李昶意外看他一眼:“持盈不是和泱泱在一起?“原来今晚清宁的参加的宴会也在玉惊阁里。
“银筑没说具体的,只转达持盈的话,说可能泱泱不能和她一起回去了,她今天是坐泱泱的马车来的。”
顾阙走到园子里吹风,吹走那一点酒意。
玉惊阁乃是长安最负盛名的酒楼,不同于一般的酒楼,此处专供达官贵人宴饮,共有一十三处园子,琼楼玉宇,顾阙所在的是一处赏月的园子,静谧中隐约能听到环绕的曲乐笙歌,莺莺绕绕,他像是陷入了沉思,眸光愈发深邃。忽然有人在身后惊喜地喊他:“顾大人!真的是您。”顾阙回头,是同僚,和他同一个品阶六品,他是知弹侍御史,张大人是知推侍御史,却每次都对他用尊称,十分客气,顾阙颔首:“张大人。”张大人欣喜道:“相请不如偶遇啊,顾大人要不要过去喝一杯?“大概是怕顾阙决绝,他立刻道,“御史大人也在。”御史大夫是个清廉刚正的老头,也是顾阙的上司,礼数上必然是要过去敬一杯酒的,御史大夫看到顾阙很是高兴,他对着下属晚辈很是器重,更有意让他接他的班。
“谨辞啊,过来坐。”
两个喝了几杯酒,御史大夫便领着他到一边的廊下说话,长廊隔着一条清河,对面是一处院子,隐隐能听到一些欢声笑语,御史大夫问了一些公务,又提到他此次提前回京的事,语重心长道:“公务要紧,终身大事也得着紧才是,听说京中有好几家小姐都盯着你呢,还有那位秦三小姐,她可是秦家最受宠的嫡出小姐,都没有中意的?”
顾阙淡然:“没有。”
御史大夫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该不会不近女色吧?”忽然对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顾阙掀眼看去,夜色下湖边的灯笼将那头的风景照得清晰明亮,灯笼上因画着五彩的画,透出来的光也五彩斑斓的,秒风轻轻一荡,斑斓的光闪过河边少女的脸,光彩夺目,惊心动魄。顾阙眸光微顿,是清宁。
她的对面正站着一位清俊的公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盏兔子灯笼,清宁惊喜极了,接过兔子灯笼举到脸颊边朝他盈盈一笑,灿若蔷薇。顾阙清泠泠的眸子骤然一沉。
丰融也看到了,瞪大眼睛,凑到顾阙耳边低语:“是郡主!她身边的是谁?看上去关系很亲密啊。”
说完他抬眼看向自家公子,顾阙脸色疏冷,平静的眸底不辨喜怒,丰融低头低呼一声:“公子,酒洒了。”
顾阙醒神低头,从容将酒杯递给丰融,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拭手,对御史大夫淡声道:“失礼了。”
御史大夫笑:“无妨,难得见到谨辞失礼的时候。"说着他也被对面的笑声吸引,笑了起来,“是清宁郡主啊。"说着他看向顾阙,“这位清宁郡主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是皇上和太后捧在心尖上的人,听说此次回京就是为了议亲。”顾阙擦拭的手微顿,他面色平静,齐整的手帕在他手里变了形。御史大夫道:“既然碰上了,过去打声招呼,我介绍你俩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