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1 / 1)

夺敌妻 渡澹澜 3009 字 3个月前

是夜,疏星点点,皎月朗朗。

薛宓娴惊坐而起,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渐渐从方才的梦中回过神来。

不过,倒并非是什么邪祟的梦。

梦里,她身披喜服,手执团扇,与身侧的夫君拜了高堂,饮下合卺酒。

而后,扇面倾斜,她瞧见的夫君并非程菩,而是江昀。

他满手鲜血,摸上她的脸,不容她反抗,紧紧将她的身子箍着。

他逼着她看向屋外——

满地横尸,血染青石。

而离她最近的,恰是程菩。

他身穿喜服,却被人一剑封喉,手紧紧攥着,眼直直地看过来,死不瞑目。

江昀轻咬着她的耳朵,像之前那样吻她,将她的双手反剪身后,音色清润,却又有种鬼魅般的阴寒:

“他们都死了。”

“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

薛宓娴裹紧被子,只感觉遍体生寒,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诡异的梦。梦里的江昀熟悉又陌生,让她害怕。

她不敢再睡,索性悄悄起了身。

前些天,她向蕴娘学了些女工针线的手艺,本是想着打发时间,恰好程老夫人送了些香料来,正巧能够做几个荷包。

灯下,细细的银针牵引着丝线,从布料中穿过,薛宓娴长叹一声,逼着自己平心静气,好赶快将那个可怖的梦忘掉。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想着,薛宓娴心下似乎稍稍安心了些,隐隐听见窗户处传来响动,以为是起了风,便想着要去关上。

刚走到窗前,她缓缓抬起头。

正对上屋外江昀那似笑非笑的玉面。

极度恐惧之下,她张开嘴,却连叫喊都发不出声,一瞬间心跳剧烈得仿佛要把身体震碎,面上血色尽失,手脚冰冷,忍不住浑身发抖,跌坐在了地上。

自从她惊醒之后,江昀便一直看着她。

他皱起眉,绕了段路,推开正门走进去,毫不费力地把她从地上捞着抱起,送回榻上。

屋里的灯灭了,他单手盖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不知是按了身上何处的穴位。

薛宓娴只觉自己的意识在茫然虚无中缓缓散开,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江昀移开自己的手,低下头,望着美人恬静的睡颜,哼笑一声,手指沿着柔软的唇勾描片刻,最后俯身吻了上去。

……

这几日,薛宓娴一直待在自己房中,有意躲着江昀,同时深切盼着能立刻得到他已经离府的消息。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

程菩不知怎的,忽然执意让江昀多住几日,要他过了中秋再离开。

江昀也并未推拒,顺势应承了下来。

另外,程菩派人来回话,称害死莲芝的凶手并非素音,而是一位疯疯癫癫的老婆子。

她原本留在柴房干些粗活,不知从哪弄来了毒药,那日失手放在了送给莲芝的茶水里,这才酿成大祸。

至于赵婆子,素音坚决否认,却有另一个婆子主动跳出来认了罪,称其因嫉恨冲昏了头,一时激愤而杀了她。

那婆子认得坦然,让薛宓娴几乎没有任何能够通过辩驳保下她的余地。

这定是江昀的手笔。

两个凶手按规矩赶出了府,被程菩移送给了府衙,按律处置。只是,莲芝与赵婆子已无亲近之人在世,他便亲自为她们母女挑了个风水好的地方,立了块坟,也算是尽了主家的本分。

因着那天江昀的话,虽然此事薛宓娴确实无辜,但她总觉得,是自己有愧于她们。

若非她一时疏忽,中了程荇的昏招,赵婆子就不会撞见江昀。若非她那日粗心,莲芝也不会误饮毒茶。

倘若她再仔细谨慎一些,是不是她们本可以幸免于难?

薛宓娴去了莲芝的坟前。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头,将自己精心折好的纸元宝悉数烧去,按照庙里师父教她的,诚心念了几句经。

她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是,望着面前跳动的火簇,再想到莲芝跪在自己面前,声声殷切唤着阿娘的模样,便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一人。

江昀低头看她:

“瞒着程二哥出门,就是为了做这事?”

薛宓娴低头不语,只是珠泪落得更急。

江昀嗤笑一声,半蹲下身子,小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她的脸。

薛宓娴含泪看他,柳眉微蹙,睫羽轻颤。

湿红的桃花眸中带着哀伤与悔恨,被泪水打湿的碎发贴在瓷玉般的颊侧,为她描上了一分恰到好处的脆弱,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爱。

她看着江昀,缓缓道:

“府里的婆子为你做了替罪羊。如此手段,你的良心便能安放下么?”

江昀从不对她解释自己所做所为,因为他觉着并无必要,只冷笑着开口:

“良心?”

他凑近了看薛宓娴,冰冷的眸光中淬着淡漠的寒意:

“若想要活下去,最先要割舍下的,便是如你这般的妇人之仁。”

薛宓娴握着他的手腕,狠狠甩开。

江昀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反抗,怔了一下。

只见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盈然起身,退后了几步,抬头看着他,眸光中似是悲悯,又似是愤恨:

“分明有那样多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为何偏偏要杀了她们?”

“这天下但凡是个人,都有血肉之心。就算不能感同身受旁人的苦难,也至少不会如你这般冷血无情,只知自己面前的利益,浑然不顾其他……”

江昀显然并未被她说的话触动,只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腰上,步步逼近:

“看来,程二哥没教过你——”

他低头凑近,轻嗅她鬓发间清浅的淡香: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不知怎的,他这般语气,薛宓娴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那个噩梦,想起了梦中浑身是血的程菩,想起了在身后紧抱着自己的可怖恶鬼……

江昀紧紧扣住她的腰,细密的啄吻落在她的颈侧:

“不过这亦无妨。”

他故意捏着她的脸,语气中似是带着几分轻佻玩味之意:

“姐姐无需知晓这些事。玉貌窈姿,才是你最该倚仗的东西。”

“只要你听从于我,做好该做的,我自然不会将你如何。”

“否则,她们二人,便是你的下场。”

他只将她当作一件称心赏玩的物品。

物品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有价值。

只要她尚有这般明艳姿容,只要她尚是程菩的未婚妻,便是有价值的。

薛宓娴不受他的威胁,挣扎几下,努力想把他推开,却不料他的手在自己的腰上越缠越紧,甚至缓缓向上。

她的颈被扼住,没有剥夺呼吸,只是这种命脉被人控制着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恰巧方便了他的举动。

……

风动青荫,暗香疏影。

江昀没有得寸进尺,尽兴后便缓缓松了手,还自认为好心地替她整了整那因手掌探入而变得凌乱的衣裙。

他贴着她的脸,将她耳上的玉坠缓缓含入口中,舌尖顺势勾上她的耳垂:

“姐姐。”

“我们尚未试过野/合。”

薛宓娴怔了片刻,随即用力将他推开,自己因为惯性后退了几步,也不多理论,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哼笑了一声,颇为不屑。

他并未移动分毫,又等了一会儿,才悠然转过身,只见风升恰时出现,递上一封信:

“程菩有意不让殿下离开,只怕心里已然有了怀疑。钱庄的事,他想必已是怀疑到了殿下身上。”

“顾及安危,殿下若是只为了……实在不必冒险出府。”

江昀只当没听见,冷冷地看完信:

“既然程菩已经有所察觉,我自然不可坐以待毙。”

风升低下头,无需多言,已然对他的决策心知肚明。

……

“今儿怎还未到中秋?”

薛宓娴搁下手中的书,颇有几分委屈地看向一旁正在添香的蕴娘。

蕴娘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笑着哄道:

“好姑娘,这会儿还不到八月。那会儿十五的事,还早着呢。”

“不过,姑娘若是想在那天送二公子荷包,可得抓紧了。”

薛宓娴刚想说什么,便听程老夫人派人来请她过去。

屋外,莳莺打起竹帘,好心提醒:

“是沈家的人来了,老太太想让姑娘陪陪大夫人。”

步入其内,只见程老夫人靠在软枕上,另一边的红木圈椅内,坐着一位面生的夫人,接过婢女手中的茶,抿了一口。

而沈楹未施脂粉,站在程老夫人身侧,哭红的眼睛肿着,脸上隐隐透出几分虚弱的病色,若非一旁的霜娘搀着,怕是随时会倒下去。

薛宓娴替过霜娘,安抚地轻轻拍着沈楹的背,替她顺气。

程老夫人并未急着开口,又等了一会儿,只见程荇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跪下。

“给老太太请安。”

他面上虽不情愿,碍于程老夫人在堂上坐着,只得用尽浑身解数,挤出几分虚伪的愧色来,陪笑道:

“那日我原是喝多了酒,才对楹娘说了那些混账话。这些日子惊着了您,着实该罚。”

程老夫人哼了一声,一拍案几:

“有了楹娘这般知书达理的美人胚子,你怎的有脸面再去动些歪心思!”

“尽让那些外头不知路数的狐媚女人近了你的身,丢了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说,还白白让你夫人生一场气。”

“若是楹娘有个万一,你该如何担待得起?”

薛宓娴与沈楹对视了一眼,知晓程老夫人多半还不知程荇从旁人手里弄了迷情药来的事。

另外,月娘虽是花满楼出来的人,可也是有规矩的。若非程荇率先言行有失,也不会闹成如今这般局面。

只是,程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尽在为程荇开脱,虽是抬了沈楹一手,却又有种打算胡乱息事宁人的态度。

沈家夫人自然听得明白。

可是,和薛宓娴想的不一样,沈夫人没有任何不满之意,只是笑着开口道:

“老太太可是抬举楹儿了。要我说,此事楹儿也有错,大公子年轻气盛,青年才俊,在外头有几个红颜知己,算不得什么。”

“打小各家夫人可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也就楹儿往日在家里被老爷宠得娇气了些,竟为了这点小事闹起和离来。”

程荇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了,得了一分便宜,顺杆就爬,作揖道:

“月娘的事,我都同家里交代了。沈楹气我,原是应分的。我这些日子都在向她赔罪,只是连累夫人大老远地跑一趟,多有惭愧。”

他口中说着赔罪的话,面上却瞧不出半分诚心悔过的模样。

更何况,据薛宓娴所知,程荇根本没有和沈楹道过一句不是,沉浸在撺掇素音给他当妾一事上,早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沈楹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紧紧掐上了薛宓娴的胳膊,似是以此来寻求几分安慰,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薛宓娴蹙起眉,她替沈楹觉得委屈,更替她觉着不值。

这里何曾有程荇说话的份?

不干不净的男人,就该挨上几个大巴掌,扔去湖里沉塘喂鱼才对。

沈夫人又道:

“瞧瞧,大公子这些日子都在赔不是。悔过至此,楹儿,你也不该恼他了。和离一事,权当是小孩子家说嘴,听过便罢了,当不得真的。”

……

谁知沈楹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抹去脸上的泪,走上前,扬起胳膊,对准程荇的脸,只听“啪”一声,程荇脸上便重重挨了巴掌:

“当着老太太的面,你还敢扯谎!”

薛宓娴此时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捧起沈楹的手,轻轻地吹了吹:

“沈姐姐,手可疼了?”

程荇气得牙痒痒,刚想翻脸,忽然听见程老夫人一声咳嗽,顿时偃旗息鼓,瘪了下去。

沈楹转向沈家夫人,哭道:

“你又算什么?和离与否,可问过爹爹没有?程荇欺负我这般,非要我死了,你们才肯甘心放过我么?”

沈夫人不理会她,只是看向程老夫人:

“老太太,您是明事理的人。我虽是沈老爷的续弦,但对膝下子女,都是一样的疼爱。此事亦是老爷允准的,我怎敢擅作主张?”

程荇跪在地上,直起腰板,冷不丁道:

“楹娘,你有孕在身,还是莫要这般动气了。”

……

此言一出,屋内除了程老夫人,都愣住了。

程老夫人见过大世面,端起茶,问道:

“这是何时的事?”

程荇顶着沈楹的目光,嘿嘿笑了一声:

“那夜我回来,你本是睡着的。可我瞧你许久未见你,所以才动了情。谁曾想,那一夜便有了。”

他的混账程度,说是标新立异也不为过。

“前些日子,府上大夫为你诊脉的时候告诉我。确有此事,日子也对得上。”

他拍了拍手,只见一位大夫走了进来,说了类似的言语。

沈楹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她绝望地落下泪来,身子一软,气血上涌,竟是晕了过去。

薛宓娴与婢女将沈楹扶进里间榻上,另有大夫来为她施针,顺道留了一纸安胎的方子。

外间,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

“楹儿既嫁入了程家,便是程家的媳妇。老爷说了,二公子对沈家帮衬甚多,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楹儿年纪小,偶尔出事不周到,还望大公子和老太太多担待些……”

沈楹还不够周到吗?

她平日里待程家上下,可以说是倾尽所有,从未出过什么闪失。

薛宓娴不理解。

她不理解同为受过苦难迫害的女人,为何沈夫人说出那番话时,可以如此坦然,脸不红心不跳。

她不理解素日里和蔼慈祥的程老夫人,为何此时忽然像变了个人般,只顾着为自己的孙子说话,仿佛看不见昔日沈楹付出的点点滴滴。

沈楹在他们面前,如同刀俎上的鱼肉,只能等待刀落下的那一刻,挣扎不过徒劳。

……

几次穿针都扎了手,薛宓娴叹了口气,索性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问道:

“沈姐姐如何了?”

蕴娘答道:

“方才去问过了,说是喝了碗米汤,已经睡下了,大公子陪着呢。”

她打量着薛宓娴的脸色,开口道:

“姑娘莫要担心,二公子不是那般的人。姑娘的福气,要比大夫人好上许多呢。”

薛宓娴摇了摇头,站起身:

“我去找二哥哥说会儿话,不必跟着了。”

走进程菩的院子前,她便已听见里头传来争执之声,几个小丫头慌得手足无措,拉着她的袖子:

“薛姑娘,你可算来了。莳莺姐姐说老太太和老爷歇下了,不管这样的事。姑娘快去劝劝,让大公子和二公子莫要吵了。”

薛宓娴推开门,只见满屋狼藉,桃木架歪倒着,书卷被人扫了一地。

素音绞着帕子,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看了薛宓娴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程菩见了薛宓娴,呼出一口浊气:

“你不用在我这儿撒泼打滚。若当真想扶个妾室,去和老太太说。”

“再不济问问老爷,看他会不会让你现在就滚出府去。”

程荇把素音拉了过来,扯着嗓子:

“有何不可?素音都应了我,唯独你在这儿计较。”

“你就是打量着我说漏了你钱庄里的亏心事。你若是当真怕那些个人报复,当初何必做了那等子事!”

素音抖如筛糠,呜咽了一声,又挨了程荇一记推搡:

“你哭什么?能抬你做个妾,已是天大的荣光,莫要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程菩冷声道:

“闭嘴。”

“我且问你,钱庄的事,是你做的?”

程荇一时气急,快嘴道:

“便是我又如何?”

“还闭嘴,你以为你是谁?我可是你兄长,你瞧瞧自己,还有半分当弟弟的尊重样子?”

趁他嚷嚷的功夫,薛宓娴眼疾手快,把素音拉到自己的身后护着:

“天色不早了,大公子还是回去歇着为好。”

程菩皱起眉,看向程荇:

“你干的那些混账事,暂且不论。只说一句,你可知钱庄是什么地方?若是出了事,你便会是第一个死在那些人手里的。”

程荇不屑:

“你不就是怕皇后么?一个女人,值得你这般如临大敌?可笑至极。”

程菩冷冷看着他,未置一词,但见程荇自己先一步心虚,移开了视线。

他转过身,如同逗弄猫狗那般招了招手:

“素音,过来。”

素音哭得更厉害了,薛宓娴心一横,以身拦在她面前:

“大公子……”

她顿了一下,接道:

“大公子,您不该强迫素音的。”

程荇斗不过程菩,未曾想连薛宓娴都敢跟自己作对,当即怒从心来: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就是沈楹在这儿,也不会拦我。”

程菩立刻站起身,蓄力走了过来,二话不说,迎面给了他一拳。

程荇躲了几次,不肯吃亏,也还了手。

薛宓娴先让素音出去,随后唤来人,自己则去拉架。

她手上颇有分寸,完全是在拉偏架。

只可惜,程菩身子骨弱,不过来回几次,便已是气喘吁吁,面色涨得通红,连连呛咳。

莳莺走了进来:

“老太太打发我来,看看是出了什么事?”

程荇不敢打他弟弟,毕竟程菩体弱多病,今儿闹了架,明日就得传大夫。要是一不小心,让程菩出了岔子,往后谁来给他做的脏事善后?

故而,他选择拿薛宓娴出气。

他随手抄起身侧的白瓷杯盅,朝着薛宓娴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