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缠绵
夜风卷着湿冷的潮气,寒意顺着袖子往骨缝里钻,薛宓娴咬着牙,双腿仍不自觉地打颤,几乎是凭借着生理本能在逃生。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石路上的声音如同厉鬼催命一般。心跳声震天响,她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其它声音了。世界缓缓融化,成为了她耳边无休止的嗡鸣。呼啸的风吹起肩头披散的长发,喉间的血气越来越浓,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锈味,喘息声越发粗重,时而出现的细碎石子格得她脚底生疼。薛宓娴已经把昔日在跑道上练出来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可身后追来的黑衣人,个个伸手矫捷,怎么都甩不开。
更何况她手中还抱着程茹,好似在进行一场没有重赛机会的负重拉练。她真是倒了血霉,才会在大冬天的晚上和一帮古代体育生赛跑。曲折的街巷出现了一处岔路,薛宓娴脚步不停,同时头脑中灵光一现,贴着墙根拐了进去。
水洛领着人一路追到岔路口,只见那抱着孩童的女娘如同鬼魅般,分明已经近在咫尺,却总是棋差一招,在她的巧计花招之下,被甩开一段身位。水洛抿着唇,只略微设想了一下禀报时他家殿下阴沉的脸,便不自觉有些手脚发冷。
他攥了攥拳,吩咐道:
“左右两端皆是死胡同。”
“给我搜!”
程家的大火早已惊动了城中的不少人。
只是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已知晓,即便程家今时有所沦落,可俗语有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一
能将他们一家如此轻易覆灭于股掌之中的,非富即贵,必然和京城的贵人脱不开干系,指不定就是什么皇亲贵族……故而大火烧得再烈,也不见有哪些人家敢开门出来凑热闹。一位老妪拄着拐杖,颤颤魏巍地探出半边身子,朝着门前张望。水洛余光瞥见,将手中长剑推入鞘中,摸出腰间的令牌晃了晃,干脆道:“官府办事,不必惊慌。”
老妪似乎是耳朵不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重复道:“什么?”
水洛接着问道:
“老人家是否见过可疑之人?”
老妪微微张开嘴,提高了一些说话的音量:“什么?”
水洛叹了口气,不多废话,朝着身后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直接抬脚闯进去搜。
侧面的屋子里点着灯,传来窃的动静。
他一脚踹开门,只见一位大夫坐在破旧的小板凳上,握着小孩的腿,头也不回,一捏一拧,清脆声响,利落地接上了那因崴伤而错位的脚踝。伴随着小孩尖声的哭嚎惨叫,水洛皱了皱眉,视线在狭窄的屋内扫了一圈,除了两个堆着衣物的筐子,并无异样。哭叫声刺得水洛耳膜生疼,再看那老妪满面惊惶,对着控制住她的黑衣人又哭又喊,大抵也能猜到她是个聋子。
“都搜过了。”
水洛看着手下摇了摇头,不欲浪费时间,一挥手:“走。”
门被重重合上,方才在街巷四散的黑衣人再度聚拢过来,整条街都并未搜到薛宓娴的踪迹。
水洛抹去额前冷汗,略一细想,只以为是自己又被她耍了,低骂了一句该死,提着剑快步离去。
张珏在桌前写下一纸方子,温声道:
“骨头已接上了,按这方子,服用半月即可。”孩子虽哭得厉害,但脚踝瞧着已经恢复如常,老妪握着张珏的手,连声感激。
背后的衣料早已在方才的对峙中被冷汗浸湿一片,她并非聋子,只是情急之下,扮出的样子倒有几分惟妙惟肖,恰好将涉世未深的水洛给骗了过去。竹筐动了动,薛宓娴从里面钻了出来,抱着程茹,缓缓跌坐在了地上。鬓发凌乱,衣衫狼狈,她脱力般大口喘息着,抱紧怀中的程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气息紊乱,薛宓娴的身体剧烈起伏着,她微微张开嘴,喉间哽着一口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冰冷而又僵硬地蜷缩着,五感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无法活动分毫。
脑海中的所有事情都在瞬间被清空,极度的害怕与悲伤完全击溃了她的全部。
老妪先把自己的孩子抱走,又拿来软和的被子,示意张珏今夜在自己这儿留下。
张珏谢过老妪,思及薛宓娴是从火场死里逃生,这会儿即便是取暖的火盆,怕是也会让她心下有所不安。
沉默片刻,他便拜托老妪取来汤婆子,好让她们二人暖暖身子。木门合上,张珏先是将已经昏过去的程茹安置妥当,确认过脉息并无大碍,而后坐在了薛宓娴的身边。
他一言不发,只是低下头,安静地陪着她。半响,薛宓娴已经哭得失去了力气,但好在手脚渐渐恢复了活动,太阳穴如同被重击般胀痛,眼前只能模模糊糊辨出一个影子。因担心着程菩安危,今日本就吃得不多。
她捂着自己的嘴,后知后觉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撑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身体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却并未吐出来什么,反倒生涩地逼出了几滴眼泪,无声砸落在地上。
湿红的眼眸缓缓聚焦,薛宓娴大口喘息着,身子一歪,恰好被张珏接入怀中。
张珏的手扶在她的腰侧,只是轻声道:
“看着我。”
“这会儿你不能睡,不然那些事情会忘不掉的。”薛宓娴无助地抬起头,巨大的冲击让她一瞬间有些回不过神,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怔:
“我……我在哪?”
脑海中的情绪来得后知后觉,她攥着手中的玉佩,迟钝地想着一一程菩死了,大火是从程老夫人院子的方向烧起来的,又有黑衣人堵死逃生的出口,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她原本可以倚仗的身份,在焦烟烈火中瞬间化为乌有,甚至还无端引来了杀身之祸。
水洛不是程菩的人,陆昭作为昔日的同僚更是两面三刀,甚至连管家都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难怪他那时威胁自己的时候,丝毫不担心会被府里的人发现;难怪那些荒唐情事后,他能避开耳目,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去;难怪他对她,那般肆无忌怕她如果早些发觉,能不能救程菩一命?
张珏把她抱起来,放入软被里,将她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拢入掌心,力度适宜地按摩着她的指节:
“这是柳大娘的院子,她家小孙子下午崴伤了脚,我来替他接骨的。”“一切都很顺利,明日我带你回医馆,可好?”张珏穿越前是学医的,曾经听人说起过一个火灾后应激的案例。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导致这会儿只能凭借着一点记忆拼凑出照顾薛宓娴的方法。
他不忍让薛宓娴回忆那些惨剧,故而只能主动说些闲话,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猜猜,这孩子以前还闯过什么祸?”
薛宓娴眨了眨眼,睫羽上悬着的眼泪轻轻坠下,浅浅的抽泣一直都止不住,听得人心下阵阵酸涩。
张珏抿了抿唇,星眸低敛,其中压着重重的心疼与愤怒,可此刻他不能表现出分毫,他必须帮她分担那些痛苦。
“这孩子之前在学堂里与人打闹,听说是为了夫子一句夸赞的事,磕伤了额角。来医馆包扎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受一点伤……”听着张珏的声音,薛宓娴战栗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此刻那些悲伤似乎解离出了她的身体,她尝试着用力拧了自己一下,好让自己快点从这场可怖的噩梦中醒来。
白皙般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殷红的指痕,瞬间的痛意让她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可是眼前的情景没有变化,薛宓娴怔了片刻,随即用力挣脱张珏的手,翻身下了床,拿起桌上那未来得及收入医箱的小银刀,向自己的手腕上用力划去。好在张珏及时将刀夺了过来,锋利的刃面割伤了他的虎口,留下一道猩红的裂痕,鲜血缓缓从中流出,滴在了薛宓娴的指尖。“对不起……
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此刻心下撕裂般剧痛,却是再也哭不出,喉间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说话。
她失去重心,跪坐在了地上,如同救命稻草般握住张珏的手,颤抖着将前额缓缓贴上,喘息急促:
“对不起……
张珏的眼底已是通红一片,他倏地站起身,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能将立刻伤害她的人挫骨扬灰。
可他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顾手上的伤口,将薛宓娴紧紧拥入怀中。过了几日,陆昭捏着信,迈过小院的门槛,朝着院中走了过去。“殿下。”
他毫不见外地坐在了石凳上:
“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消磨?”视线落在白瓷酒壶上,陆昭闻到浓烈的酒气,比婚宴那天更甚。他向来心细,于此已是了然,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故问:“殿下,程菩死了,我原以为你至少会高兴上三日,虽不至于载歌载舞,但到底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一一”
“怎么反倒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
李容卿微微偏过头,冷冷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小酒盅,仰起头,一饮而尽:
“该死的远不止他一人。”
“魏王,皇后,还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他嗤了一声,眸中的情绪暗沉,让人看不分明:“母妃受的苦,我定会向他们一一讨回来。”陆昭刚想开口,却见风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如灰的水洛。“殿下,程府的焦尸已经按您的吩咐,都处理了。至于那位夫人…水洛有些心心虚地瞥了自家殿下一眼,心一横,闭上眼睛,语速飞快:“那位夫人连同程家的三姑娘,至今下落不明。”李容卿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仿佛无事发生似的,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沉声低斥:
“废物。”
水洛不敢说话。
风升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拱手道:
“师弟做事莽撞,今后定会严加教导,还请殿下息怒。”陆昭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唉,殿下啊…这会儿,倒真成借酒消愁了?”成功讨来一记冰冷的眼刀,陆昭这才心满意足似的,不甚明显地笑了笑:“那继续让他们找?”
“左右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孩子,难不成还能从这城里飞出去?”
“你们……”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
“可得仔仔细细地找,掘地三尺,也得帮着九殿下把她们挖出来。”李容卿听得出陆昭话里的阴阳怪气,但他确实理亏,便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又抿了口冷酒。
他这些天不管正事,一个人躲在小院里喝酒,对着面前这个上了锁的匣子发呆。
但凡有人敢试图伸手去碰这个匣子,都会听到他杀气十足的一声冷笑:“动一下,就砍了你的手。”
故而,没有人敢在这会儿来打扰他。
这已经是京城来的第二封急报。皇后处心积虑这么多年,能够成功的机会转瞬即逝,是万万拖延不起的。
陆昭心里着急,对他这副阴郁低沉的怨夫模样,更是不爽已久:“殿下,只是勉强称心的消遣而已。既如此,何不早做决断?”李容卿顿了片刻,而后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留几个可靠的在此处盯着,其余人,随我回京。”“水洛办事不力,自去领罚。”
待人都散了,陆昭坐正了身子,声音放低了些,总算是有了几分正色:“不过是个姿貌出众的女人而已,更何况,她还是程菩的妻乎……回京后,你但凡表示出几分意思,自有人替你去寻,何必如此呢?”李容卿又倒了一杯酒,他的手很稳,酒液虽满,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你懂什么?”
她低下头莞尔而笑的模样,她含着泪欲说还休的模样,她咬着唇脸红如潮的模样,她颤抖着软语相求的模样……
世上根本没有能够与其相提并论的东西。
他这才隐约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了什么变化。陆昭看着他,认真道:
“自古以来,多情遗恨,情关难渡。殿下若是如此,只怕有负于云家上下,有负于道长临终所托。”
语毕,他也不再看,只是问道:
“可要唤人送醒酒汤?”
瓷壶中只剩最后一点酒,李容卿照旧一饮而尽:“不必。”
只见剑眉之下,那双漂亮的星眸中一片清明,根本不见半点醉意。陆昭低头一笑,他差点忘了,这位殿下,是跟在酒鬼道士身边长大的,该是千杯不醉才对。
李容卿的小臂搭在匣子上,手指拨弄了一下其上的锁扣,冷声道:“回京。”
自从回到医馆后,张珏几乎守在薛宓娴身边,寸步不离,反反复复地告诉她,这里很安全,自己是可以值得她信赖的人。可薛宓娴始终没有从那场祸事里走出来,她看到火就会本能地害怕,宁可冻得手指通红,也不愿靠近取暖。
她对程茹产生了过分的依赖,只要片刻看不见,便会心慌无措,哭着要去把她找回来。
得知程和沈楹当时并未在府内,而是去了寺庙斋戒,张珏立刻派了小医童出去打听,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薛宓娴身边为数不多有几分关系的亲人。可是,小医童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一片:“师父,那……那男的,我问了一个住在郊外的樵夫,他说他说”他磕磕巴巴地接道:
“他说那日,有几个黑衣人丢了具尸体来喂狗,这会儿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了。那樵夫捡了个玉穗,我认得,是程大公子的。”张珏听了,手上拣药的动作没有丝毫错乱,只是问道:“夫人呢?”
回想起自己见到的惨状,小医童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那位夫人,吊死在了郊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上,浑身是血,尸身都腐得不像话。我和樵夫一起去见的,他当场把午饭都吐了出来,我还赔了他一身衣裳。小医童刚说完,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程茹躲在门后,紧紧捏着拳,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你……你说什么?”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定定地盯着小医童,反倒把人吓了一跳。张珏回头看了一眼,生怕这动静刺激到屋里刚平息下来的薛宓娴,便手忙脚乱地把程茹拉到一旁,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让你在后头的屋子里,等着我给这位大娘包好方子,就过去给你施针吗?”
见程茹呆呆愣愣,满面泪水,张珏一时乱了阵脚,一边示意小医童去取罐子里的糖,一边笨拙地学着薛宓娴的样子,温和地哄了几句。谁知程茹一把将他推开,指着那扇半掩的门,哭着喊道:“我原以为二嫂是真心实意待二哥的,谁知她竟成天与你厮混,全然不顾要替我们程家复仇一事。”
“你原是替我二哥诊病的,是不是那会儿你们就不干净,所以蕴娘姐姐才总是不让我去她屋里玩?”
她一时气急,抹了抹眼泪,指着张珏骂道:“我二哥尸骨未寒,你就抱着她,不知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看来我爹爹说的一点都没错,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根本不配当我二哥的夫人!”小医童握着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可他知道自己师父断然不是那般龌龊之人,登时回嘴道:
“胡说什么?”
“师父医者仁心,莫说是你,即便是城中任何一个人遭了这样的祸事,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话音刚落,张珏立刻拉了小医童一把,朝着他摇了摇头,蹲下身子,耐心地对程茹解释:
“若是没有足够的本事,是无法替你二哥讨还公道的。贸然行动,只会白白浪费宝贵的生机。”
“薛姑娘说,是府里的婢女用性命换了你二人逃生,只有活着,才能见到来日方长,对不对?”
可接二连三的噩耗,早已让程茹彻底被击溃,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听不进去任何劝慰的话,只是本能地想到什么就往外说:“我说的有什么错?我二哥死了,她可有说过半句要替他报仇一事?你们沉瀣一气,自然都有道理!可我是程家的女儿!”程茹声泪俱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胸口:
“我是程家的女儿!我不能看着程家不明不白地被人用一把火灭了干净!我不能明知有人害了程家,还对此坐视不理!”说完,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转身跑了出去。张珏二话不说,起身追了过去。
可程茹跑得很快,她个子很小,比同龄的姑娘要矮上半个脑袋,身体也瘦,钻入满街的人流里,如同银针入海,着实难寻。寒冬腊月,张珏急出了一身热汗来,身上的衣服在来往的人群中被蹭得凌乱,可他顾不得了。
一向清润温朗的小大夫,此刻顶着满额的汗,在长街上来回寻了好几次,最后街边的小贩收了摊,准备回家,他还放下脸面,挨个去问,急得直接开始用手比划:
“可有见过一位个子这么高的小姑娘?”
“没有没有……
“大娘,可有见过……
“你是在找程家的姑娘?”
“张大夫啊,你平日里行善积德,我就劝你一句,程家的那事晦气得很,你可千万不要去趟这滩浑水,小心把自己也折进去。”直至夜幕低垂,月上中天。
张珏精疲力尽地回到医馆,靠在木门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会儿黏在身上,浑身发冷,阴冷寒气如同附骨之毒,使得他不自觉打颤。他抬起头,只见薛宓娴站在几步之外,扶着柱子,弯腰喘息,俨然也是刚从外头寻人回来。
“对不住。”
张珏硬着头皮走过去,人是在自己身边丢的,他悔恨到了极致:“是我失职,没有看好程茹。她…我明日再去找,昨日江上结了层薄冰,渡口和城关都封上了,她不会跑远的。”
薛宓娴摇了摇头:
“我听见了。”
张珏怔了一下:
“什么?”
薛宓娴神色平静,眸光似水,分明她才是那个最该委屈难过的人,可此刻却仍是不自觉地搜刮出身上全部的温柔,去安慰别人:“程茹年纪小,我平日里与程老爷不大来往,偶然有些偏见,也没什么的。”
她起初其实有些生气,但后来想想,程茹受了那样大的刺激,即便是比她年长不少岁的自己都深陷其中,又何必再去苛责一个失去家人的小姑娘呢?她低下头,哼笑一声,神色落寞:
“更何况,我确实对不起程菩。”
张珏舍不得见她这般,扯过一旁厚重的氅衣,裹在了她的身上,把人往屋里带:
“外头风大,你最近身子不好,别再吹着风。”薛宓娴握着他的手腕:
“水洛是他的人,陆昭是他的人,就连管家也是他的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或许还有旁人也做了叛徒。他当初借宿府上,才不是什么盛情邀约,勉为其难,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她咬了咬牙,恨意在眸中烧成了一片:
“九殿下,只有他……他恨极了程菩,也只有他才会用那般手段报复。”张珏感觉自己的脑袋转不过弯来,泡在医书里活了几辈子,还是第一回听说这样的事:
“你是说,江小公子,其实是失踪多年的九殿下?”又过了半月,年关将至。
茶楼里人来人往,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了段可歌可泣的儿女情长,便畅所欲言起天下大事来:
“九殿下回京,诸位可都听说了?”
“他平定西北匪祸,生擒匪首。神兵天降,顺道驱逐了盘踞边境多年的外族势力。”
“少年将军,可谓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今上赞其功绩,将其从郡王加封楚亲王。连云妃都跟着沾光,自戕的罪妃,却被特准入皇陵陪葬……“切,这算什么奖赏?”
“这话儿,且听我细细说来……
靠着窗的位置坐着位姑娘,她梳着嫁了人的妇人发髻,面色疲惫又憔悴,不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
蹙眉抬眸之间,只见柔波潋潋,虽是寻常动作,可总有种异于常人的霞姿月韵,惹得人不论男女,都忍不住要往她身上瞧几眼。张珏穿过人群,坐了下来,他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便是痛饮。谁料那茶实在太苦,那张清逸出尘的俊脸瞬间拧在了一起,半晌才缓缓舒展开来。
薛宓娴劝阻不及,此时才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水渍:“只要了最便宜的茶,谁知道竞是这般。”张珏叹了口气,想去握薛宓娴的手,可是思及程茹斥责自己的那番话,生怕自己的举动又会给她带来什么烦扰,便只是顿在原地。自程茹丢失后,薛宓娴执意去寻,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医馆是他租来的,这些年行医攒了不少银子,还了租契违约欠下的,还剩下一点,便当做路上的盘缠。
他们沿着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一路北上,行至涂州,线索又断了。这会儿囊中羞涩,只能省吃俭用。
薛宓娴替人誉抄书卷、代笔文章,只想着赚点碎银,张珏也背着医箱走街串巷,不得清闲。
“你可听说过百事通?”
薛宓娴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
张珏接着道:
“他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你可知那会儿,我为何会想借游记来么?”“穿越而来后,我也曾想回去,试了几种方法,不过徒劳。非自然死亡并不能解脱,只会让我带着既有的痛苦记忆重生。”“上一世,百事通在我家门前留下了关于游记的线索,语焉不详,只说让我来世再找,便扬长而去。现下想来,恐怕还得找到他,细细问个明白。”“我已托人打听他的去向,几日之内或许能有回应。”手指贴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张珏浅浅叹了口气,看向面前的美人:“若是能回家,便再也不用受这些没来由的苦了。”薛宓娴自然是想要回家的,做梦都想。
可是,她若是就此撂挑子不管,如何对得起蕴娘与素音,如何对得起程菩,如何对得起曾经救她于水火的程老夫人……至少,薛宓娴要寻回程茹,让她远离是非风波,平安长大。她如今最担心的,便是怕程茹会一时冲动,去京城找那位九殿下寻仇。“那么,他可会告诉我程茹的去向?”
薛宓娴低下头,捏紧手上的桃木杯:
“找到程茹,安顿好她。我们…我们就一起回家。”张珏看着她,心中波澜万千,眉目间的情思半点藏不住,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好。”
深夜,李容卿回到王府,把身上的外袍一解,目光落在屋内的不速之客身上,顿时冷下脸来:
“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陆昭笑了两声,看着桌上那个匣子,说道:“你在静心阁落下的东西,我替你取回来了。”李容卿冷笑一声,刚想说话,便被陆昭打断:“放心,我没动。”
“诶呀呀,殿下呀……那静心阁里摆着我朝列祖列宗的牌位,你抱着这个匣子,在里面待了几宿,是在做什么?”
李容卿嗤笑一声,记忆却不自觉回到了前夜一一他辗转难眠,却并非被什么冤魂所困,扰得他无法平息的,是一道他此生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的美人倩影。
他似乎看见薛宓娴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看见了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连声唤着让他帮忙;似乎看见她捧起自己的脸,柔软而又湿热的唇贴了上来……睁开眼,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骼如同被灼烧般发烫。李容卿轻车熟路地唤下人打一盆冰水,把自己浸泡进去,一边默念着她的名字,一边以求那些躁动的欲/念可以得到片刻纾解。可是不行。
次数太频繁,冰水已经不管用了。
他拿着装了她小衣的匣子,来到静心阁。
李氏列祖列宗牌位高悬,他漠然跪在蒲团上,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你看看我呀?”
“你为什么不理我?”
“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李容卿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祖宗的牌位,喉结滚了滚,涩然闷哼一声,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腰间的绦带。
他想着曾经手指落在雪肌上的触感,想着曾经温香软玉入怀的缠绵销魂,想着她被弄得狠了,嘴里胡乱骂他不知廉………对,他确实不知廉耻。
单手紧紧攥着那件沾着她气味的小衣,另一只手放在身下,小臂肌肉绷紧,摇曳的烛火下隐隐能看见分明的经络。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闷哼,跪在地上,掌心衣摆一片狼藉。他似乎又看到了薛宓娴的身影,看着她在火光中离自己越来越远。李容卿喘息着,微微抬起头。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那双暗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盘踞在头顶的祖宗牌位你们看见了,又怎么样?
若你们当真在天有灵……
就让她即刻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