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告密
时至华灯初上,屋外雪飘如絮,玉碾乾坤。院内玉树琼枝,点点红梅轻缀枝头,傲雪欺霜,别有一番风韵情致。
李容卿单手撑着头,侧身看着躺在自己旁边的薛宓娴,抬手将滑落的被子轻轻拉上。
榻上方寸之地,只有他与她相互依偎,呼吸交绕。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额前,顺着那远山黛眉轻轻描摹,而后沿着高挺的鼻梁缓缓下滑,落在微微开合的唇上。
李容卿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指间挑绕着那披散的乌发青丝。他在宫里熬了整宿,回来又深陷鱼水,这会儿才得了歇息的功夫,却也不觉疲倦。美人熟睡于怀,李容卿动作轻缓,悄悄凑近了些,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她身上的香味顺着鼻腔,游走全身,让他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莫名生出一种此生无憾的满足感。
皇宫里的明争暗斗,兄弟间的虎视眈眈,还有各地尚未剿清的流寇,以及危机四伏的边境……
这些与身侧的温香软玉相比,都变得不值一提。哪怕是现在去死,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李容卿抿了抿唇,回味着昨夜自己强求来的如胶似漆,不自觉地低下头。目光在她那红润的唇上流连片刻后,他的手轻轻拨开乌黑柔软的长发,盯着玉颈上那颗不起眼的小痣看了一会儿。
他之前还未曾注意到此处,只是不经意间拉了薛宓娴坐在他的腿上。她仰起头,恰有一滴香汗成珠,轻巧自颈上滑落,泅润过那颗小痣,莫名让他心弦部动,如至云端。
睡梦中的薛宓娴似是有所察觉,呢喃着呓语,手轻轻推上他的胸膛,而后紧紧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柔美玉指收回的时候,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地方,李容卿闷哼一声,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只见那暗沉的眸中,柔情缱绻顷刻褪去,浓重的欲/色似燎原之火,再度席卷上来。
就这么盯着薛宓娴又看了好半响,他意犹未尽地呼出一口浊气,皱了皱眉,强行将脑海中莽撞的冲动压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会做什么,可是他没有。
或许是本能地不想打破此刻难得的安宁,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颗小痣,片刻后,又恋恋不舍地落下一吻。
短暂而又克制,一触即分。
李容卿原本想着,自己多赖片刻再起身处理正事,抱着薛宓娴的手缓缓收紧,可当他难得放松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雪上细微的动静却让他瞬间再次警惕起来,迅速翻身坐起。
他性子冷僻,平日里除了亲近的暗卫与郭总管,任何人未经通传,都不得擅自踏入他的院中半步,这是他头一天就立下的规矩。然而他清晨回房的时候吩咐过,今日谁都不得前来打扰。这会儿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烦他?
风升在屋外踟蹰片刻,刚要抬手叩门,却见那雕花木门自里侧打开,李容卿身上披着件藏青外袍,面沉如水,似有些许愠怒。他刚要开口,只见李容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发出声响,转而反手将木门无声合上,快步走到回廊处,才冷冷道:“何事?”
风升哑然片刻,这会儿下着雪,屋外寒风凌冽,呵气成霜,而李容卿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披着一件外袍,瞧着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哆嗦。他只能劝道:
“殿下还是回去穿件衣裳,外头冷,若遭了寒气侵袭可不是小事。”李容卿看了他一眼,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让他少说废话,有事直说。风升只能把自己的啰嗦囫囵吞下去,双手递上密信,说道:“朔城太守来信,说城中发现流匪藏匿,另有一伙强匪伏击了官道上的援兵,大有里应外合之势。城中官兵人少,恐寡不敌众。”“陛下如今病重,朝中的要紧事都不得不经皇后之手。朔城太守是当年云大将军的旧部,若是朔城出了事,皇后必定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李容卿一目十行地看完,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眸中寒光凌厉,周身的气度骤然锋锐起来:
“即刻备马,点一队亲兵,共赴朔城。既然他念及我舅父的旧情,先将急报密信抄送与我,我自然得领谢他的人情。”风升领命而去。
李容卿在原地站了片刻,漠然冷笑一声。
寒风刺骨,他看着眼前飘零的飞雪,脑海中的思绪却逐渐清晰。此事,他若是不思虑周全,皇后定会抓着这个把柄,扣下一顶意图谋逆的帽子,此时皇帝尚在病中,更给了她可乘之机。永王与程菩的例子就摆在面前,更何况皇后本就视他为眼中钉,若有片刻疏忽,他的下场只会那些人凄惨百倍。
云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当年之事,他不能重蹈覆辙。李容卿不想再进屋打扰薛宓娴休息,于是对郭总管耐心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去了书房。
他提起笔,在砚上沾了点墨,将密信誉了一遍,只对其中的时间与情况细节做了修改。
做完这些后,他唤来水洛,吩咐道:
“记下我说的话。你将此信交给陆昭,让他待我离京一日后,就立刻写一封折子递上去。”
如此一来,前后便得出了个宝贵的时间差,即便皇后让魏王赶来剿匪,也会晚于他一步。
事后若是追究起来,折子上内容整体的真实性做不得假,急报的细枝末节处纵然略有差池,也是常有的事。即便皇后再如何有心挑刺,也不成气候。只是,留给李容卿收拾流匪的时间,便显得极为紧迫,若要防止移花接木,他必须赶在魏王到达朔城之前,解决匪祸。回到京城后,李容卿的处事手段越发不循常理,他总是倾向于放手一搏,赌自己能够在命悬一线的险境下逆风翻盘。吩咐完正事,只见郭总管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殿下,您吩咐煎的避子汤,已经好了。”水洛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起昔日巧笑嫣兮的美人玉面,心里竞然对李容卿生出了一点略带酸意的不满来。暗念作祟下,水洛咬了咬牙,心一横,开口道:“避子药总是伤身的,殿下您若是送去给她…话音未落,只见李容卿已经端起瓷碗,碗中药汁浓厚粘稠,他眉头也不曾皱一下,一饮而尽。
他侧目看向水洛,面无波澜,开口问道:
“你方才要说什么?”
水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容卿将瓷碗还给郭总管,拭去唇边的药渍,冷冷地嗤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水洛原本想说什么。
避子的法子的确有不少,只是多数均会对女子的身体有损。他问过大夫,若是男子定期服用一种避子药,在服用汤药期内,效果也是一样的。他如今的确不需要孩子。有薛宓娴在身边已经够了,这已经是他全部的软肋。
所以,自打做出决定要找回薛宓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喝这种药了。如今已是第四十九服。
当然,这一切李容卿都不想跟旁人解释,他觉得实在并无必要,只是又看了水洛一眼,吩咐道:
“我与你师兄去朔城,你留在府内,千万看好娘娘。若无急事,不得让她离开这间院子半步。”
“若是此中有何差池,我只管向你问罪。”水洛低下头,拱手应是。
东方既白,薛宓娴再次睁开眼睛,揉着腰,缓缓坐起身。颠簸的神魂在此刻逐渐归位,她默然坐了好半响,才理清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衣裙杂乱无章地散落满地,甚至她腰间的系带还挂在旁边悬挂着的一盏琉璃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飘动着。
薛宓娴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先从面前的事情坐起,找一件得体的衣裳穿上。
只是,她翻身的动作压到了床边的铃绳,清脆的铃音想起,不多时,宴歌便捧着叠好的衣物,一并身后数位托着漱盂铜盆的婢女,鱼贯而入。薛宓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开始在程家,不过是两三个婢女在身侧盯着她洗漱,已是感觉分外不自在,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只留蕴娘一人陪着。如今,除去宴歌,屋内的婢女一只手根本数不明白。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让她本就沉闷的心情再度跌到了谷底。她穿上衣裳,坐在铜镜前,叹了口气:
“我身边不需要这么多人。”
宴歌拿起木梳,动作妥帖又细心,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娘娘,这是殿下的吩咐。”
薛宓娴微微偏过头,看着宴歌,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唇角:“你叫我什么?”
“前天夜里你还唤我姑娘,这会儿怎么就轻易改了口呢?”宴歌后退了一步,跪下回话道:
“殿下说,应以王妃之礼相待。之前是我礼数不周,还请娘娘见谅。”薛宓娴扯了扯嘴角,只感觉心中无比荒唐。王妃?
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吗?李容卿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便将她的夫君换了人,天下怎会有这样的事……
“我不是王妃,也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娘娘。”此言一出,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她与李容卿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什么不愉快。
但满屋的婢女终究是拿着王府的银子,不敢抗拒李容卿的命令,可薛宓娴又是他亲口定下的正妃娘娘,她们也不敢得罪薛宓娴。婢女们跪了一地,齐声道:
“娘娘息怒。”
薛宓娴叹了口气,她只感觉头疼,因而便站起身,抬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宴歌:
“你们快起来。”
宴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娘娘,郭总管指了我来照顾您,宴歌此后便是您的人了。往后,一切皆是听凭娘娘的吩咐。”
薛宓娴笑了一下,开口道:
“那么,你当真事事都会为我着想?”
宴歌并没有如何思考,脱口而出:
“照顾好娘娘,是我的职责所在,自然应当如此。”薛宓娴顺着她的话语往下说:
“那么,我若是遇上了麻烦,为人所迫,你也会站在我的身边,为我考虑么?″
宴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顺口答道:“娘娘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人……”
话说了一半,她顿住了。
思及这两天的时日里,自家殿下的所作所为,她忽然明白了,薛宓娴为何要这般问自己。
同为女子,宴歌想着,自己总是应该对所受的困苦有所共情。见此,薛宓娴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俯下身,漂亮的桃花眸直直地看向宴歌,其中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只听一声轻叹:“所以啊,你若是当真在意我的感受一一”“便不要将我当作府里的什么王妃来对待。”“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要叫我娘娘了。”“您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宴歌将冷了的膳食拿去重新热了一遍,重新摆在了桌上。薛宓娴坐在梳妆台的右侧,视线透过一层如蝉翼般的窗纱,落在屋外茫茫一片的白雪地里。
她已经这般一动不动,坐了许多个时辰了。桌上摆着的饭菜,其实几乎是按着她的口味去做的,与她的喜好分毫不差。王府的厨子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有读心术。薛宓娴知道这是李容卿的安排,但是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擅自给她安了个王妃的名头也好,如今在饮食上做出这般样子也罢……都改变不了李容卿从未认识到自己的不可理喻之处,并打算就此一意孤行下去的事实。她对李容卿这样的行为感到恶心,更对自己被困在王府的未来感到茫然,故而只能看看窗外的雪,转移一下注意力。宴歌也顺着视线出门查看过几次,可那雪地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一筹莫展之际,屋外走入一人:
“薛妹妹,在做什么呢?”
徐钦霜解下身上厚重的衣袍,靠在火盆旁暖了暖手,看着桌上那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登时便明白了什么。
“既然妹妹这会儿没有什么胃口,宴歌,你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去小厨房拿些糕点过来就好。记得泡一壶好茶,让妹妹好好暖暖身子。”徐钦霜走了过来,轻声道:
“殿下这几日并不在府上。即便是生他的气,也不能折腾自己的身子。如此也不值得,对不对?”
薛宓娴笑了一下,偏过头:
“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比起在这里将我关到改变主意,还不如死了来得果断。”
徐钦霜垂眸,片刻后轻声笑了一下,避开了薛宓娴所提起的生死话题,说道:
“妹妹这些天在府里定是闷了,不如,我替妹妹找些书来看,权当打发时间便是了。”
说完,她便吩咐了下去,过一会儿便有人捧着一摞书进来,放在了桌案上。薛宓娴只是扫了一眼,便发现了一本眼熟的书,抽出一看,正是自己曾经在程府所读过的那本游记。
她记得,那本游记是孤本,为何徐钦霜这里还能有另一本?徐钦霜看着薛宓娴拿起那本游记,便顺势说道:“想不到,妹妹竟对游记感兴趣。”
薛宓娴抬起头,问道:
“之前,我也读过这本书……”
思及程家,她不由得有些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即将要落下来,然而还是被她忍了回去:
“听说是名家孤本,只是可惜,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当真想不到在姐姐这里,还能再次见到。”
徐钦霜反应敏锐,只不过是听见了“火烧”的词字,她心下已然明白为何薛宓娴看到火会神色异样。
回头看了一眼木架上放着的火盆,徐钦霜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复杂。辗转难言的情绪在喉间绕了一圈,终究是被咽了下去。她唤来了人,命他们检查屋内门窗的缝隙是否关紧,将火盆都撤下去,改成暖手的汤婆子。
做完这一切,徐钦霜敛衽坐在了薛宓娴的对面,手指拂过书页,轻声道:“这是宫里的藏书,外头有几本仿册,是从我祖父手中流出去的。他老人家得了空就爱读几本杂书,我记得小时候家中尽是这些,想找个话本看都不能。薛宓娴翻了翻,大致和自己看的差不多,只是关于南都十二仙的表述有些奇怪,似乎是与记忆存在出入。
但是,经历了那样的大火,她如今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记忆了。将书册还回去,薛宓娴柔声道:
“既如此,姐姐想必是看了不少的书。若是得了空,不如来给我讲讲,定是比我自己看来得管用些。”
她仔细想了想,徐钦霜既然是翰林学士,自然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至于这本游记,曾是她家中的藏书,想来她也是看过的。若是能套出几分见解,或是其中能有些关于穿越回家的蛛丝马迹,薛宓娴认为,已然是自己在王府最大的收获了。
更何况,她本来对徐钦霜的印象就不错,算是在这个陌生的牢笼里,为数不多她不排斥与之产生交流的人了。
徐钦霜看着薛宓娴的眼睛,笑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明白,李容卿为何会对这位姑娘如此死心塌地,乃至行径隐隐有几分疯魔之兆。
哪怕是换了她,被薛宓娴这么瞧上几眼,也是断然不能再拒绝她的任何请求的。
李容卿不在府上的这些时日,徐钦霜得了空便来陪着薛宓娴,或是看书,或是简单说几句闲话。
她喜欢和聪明人交流,因为这样无论是讲了什么话都不用多解释,对方肯定能明白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言外之意。此外,薛宓娴脾性与她颇为相合,是她打心底里愿意亲近的女子。
这样的交流着实有趣,徐钦霜故而对此也没有什么抱怨,只是固定地挑个时候来薛宓娴这里坐坐,偶尔也同她说起王府外面的事情。这一日,她们正在屋内说着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可要出去瞧瞧?”
徐钦霜问道。
薛宓娴在屋里闷了多时,自是欣然应允。
二人行至月门处,只见郭总管转过身来,搓了搓被冻红的手指,跺了几脚,抖去身上薄薄的一层积雪,陪笑道:
“可是吵着二位了?”
徐钦霜扫了一眼这架势,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公主府又缺人了?”
话音刚落,不等郭总管回答,便有一道身影,朝着徐钦霜扑了过来,热络唤道:
“徐姐姐,你可叫我好找。”
徐钦霜俯身行礼,顺道向薛宓娴介绍:
“这位便是和元公主,李怜玉。”
薛宓娴行过礼,趁着徐钦霜与郭总管说话的功夫,上下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这位公主来。
李怜玉的长相与李容卿有几分微妙的相似,眉眼间却比兄长要柔和些。但若认真说起来,这对兄妹的容貌,似乎还是更多相像于各自的母亲。徐钦霜曾与她说起过李怜玉的身世,这些日子又听了些京中的小道消息,其中还有不少是关于这位公主的。
传闻中,李怜玉性子骄纵,今上对她并不十分重视,但因着对她的母妃的死问心有愧,故而即便公主时常耽溺玩乐,他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少过问。
按照惯例,公主只有出嫁以后,才能依驸马的身份,出宫建府。但今上并未遵从这个规矩,除了李怜玉之外,还有皇后膝下的长公主,及笄后都在宫外有了自己的府邸。
这会儿,薛宓娴已然从郭总管的话语中听明白,公主府前些日子放归了数位婢女,这会儿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若是从宫中抽调,还得费些心思教导。李容卿的王府里人少,婢女小厮按亲王的规格来算,人手上多有盈余。楚王府的婢女们相对之下都是更守规矩的,直接从其中挑选一批手脚麻利、头脑灵活的姑娘去公主府,的确是事半功倍。
又同郭总管交代了几句,李怜玉走了过来,挽起薛宓娴的手:“姐姐在这里吹风做什么?咱们赶紧进屋说话。”“皇兄府上有不少好茶,还不快让她们煮一壶来?”李怜玉的唇边挂着笑意,可是那双眼睛里确实极为冷淡的,眸色沉沉,长而挺翘的睫羽投下一片薄影,更显出几分若即若离的出尘气度感觉来。热情与外向的性子像是仅仅浮于表面的伪装,可她偏偏又对其中分寸拿捏得极为准确,让人怀疑却又抓不住她的把柄。薛宓娴调整好呼吸,同样回以一个体面的笑,想着自己万万不能在这样的人物面前掉以轻心。
可李怜玉的表现似乎又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她并不关心徐钦霜口中的京城大小事,也不关心薛宓娴究竞为何会在自己皇兄的府上。李怜玉来找徐钦霜,只是因为最近看上了京城一处乐坊里的俊秀乐师,心念一动,想将他收入公主府,特来找徐钦霜商量对策。薛宓娴抿了一口热茶,余光瞥见李怜玉借着说话的功夫,往徐钦霜的手中塞了什么东西,有袍袖的遮挡,寻常当真不易发觉。徐钦霜面不改色,又说了几句话,李怜玉便起身准备告辞。然而,她忽又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挑起薛宓娴的脸,凑近看了看,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皇兄在道观待久了,是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却不料,他也有如此疯魔的时候。”
“姐姐若是待腻了王府,倒是可以去我那里坐坐。有如此美人相伴,当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何可忧。”
睫羽轻颤,薛宓娴看着李怜玉的眼睛,又思及方才郭总管所说的挑选婢女之事,心中隐隐生出个大胆的想法。
将徐钦霜送到了院子门口,看着郭总管又领着一列婢女从不远处走过,薛宓娴不动声色地想要跟过去瞧瞧,侧面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娘娘,殿下的吩咐,你不能离开此处。”四目相对间,薛宓娴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漠然移开视线,袖中的手缓缓捏紧:
“不要叫我娘娘。”
“程菩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了攀上高枝将他出卖,如今又有何颜面再来见我?″
水洛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低下头:
“我……我本就是殿下安排在钱庄的眼线,从始至终便不是他的人,并无出卖一说。”
他闭了闭眼,又说道:
“更何况,程菩并非如您所想的那般清白,他在京城所做的恶事罄竹难书。如今不过是天道有轮回,他自己造下的孽,本就该由他来偿还。”薛宓娴的眸中泛着隐隐水光,紧紧咬着唇,撕裂般的痛意与愤恨在心中骤然弥散开来,一时间浑身冰凉:
“住囗。”
她转过身,抬手紧紧攥住水洛的衣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水洛一时不备,竞被拽得微微弯下身子,一个踉跄,险些失衡栽倒。有前车之鉴,要她如何能信水洛说的这些话?“你如今说这些,莫不是为自己的罪行找个开脱的借口?”水洛轻轻抿了抿唇,本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移开视线,含糊其辞:“娘娘可知徐姑娘…算了,您以后会知晓的。只是当初在江南,我对您有所欺瞒,实属迫不得已。”
听了这话,薛宓娴只感觉无比荒唐。
她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抬起手,却又堪堪在水洛的脸侧停下:“蕴娘、素音、还有程家那些葬身火海的无辜之人…你对她们下手,也是迫不得已?”
水洛顿住了,花了一点时间仔细去想素音与蕴娘是谁,而后才说道:“京城中的斗争,从来便是如此。成王败寇,怨不得旁人。”“若是殿下落入程菩或是皇后手中,他的下场,只会比程家凄惨百倍。”眼尾湿红,可薛宓娴却没有再落下泪来。
她抬手拂去睫羽下的湿意,注视着水洛的眼睛,欲从其中找出哪怕是一星半点对蕴娘等人的愧疚,可是什么都没有。水洛扶上她的肩,说道:
“娘娘请回,外边风大,莫要着了凉。”
薛宓娴挣扎着想要推开,可是她和水洛之间的力气差距悬殊,根本对抗不过。
被推入房中的那一刻,她被绊了一下,手撑在圆桌上,指甲与桌面刮蹭发出刺耳却又让人心颤的响声。
水洛走了过来,同时收走了屋内未曾清空的锐物,连插放着红梅的瓷瓶都被视为潜在的威胁,一同被他唤人搬走。
门“砰”一声地合上,彻底断绝了那关于自由的最后一点念想。薛宓娴并未就此放弃,她想,自己或许能趁着公主府挑选婢女的机会,从府里逃出去。
以她这些时日对李怜玉的了解,公主和李容卿虽为亲近的兄妹,但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更何况,公主府的规矩据说比楚王府要宽松很多,若是能顺利逃去公主府,随便寻个采买的由头都可以脱身。
只有逃离李容卿对她的掌控,她才能有机会去谋求以后。在徐钦霜此前送来的书中,有一本关于园林建筑的经注,是由前朝一位有名的工匠所编撰,记载了京城中数处府宅的构造。其中的“乾宇院”,正是如今的楚王府。
薛宓娴以消磨时间为幌子,问宴歌能不能帮她寻来纸笔。宴歌犹豫片刻,其实李容卿吩咐过,不得如此。可是,她到底挨不住薛宓娴连声软语,在那炉火纯青的撒娇中迷失了心念。于是,薛宓娴顺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根据经注中的描述,她渐渐拼凑出了一份院落的地图,虽足不出户,却已摸清了府中大致的构造。
另外,她还从宴歌与小厮无意间的一句闲谈中,得知了那些挑选好的婢女被送去公主府的时间。
先前她已得知,有一位名唤碧沁的婢女,住在下人房的东侧。因与府中的厨子私下传情,故而不愿去公主府与情郎分开,只是尚不敢告诉郭总管。正当薛宓娴思考该如何冒充之际,午时宴歌送完食盒离开后,她在食盒底部的夹层里发现了字条,正是那位碧沁的口吻。她说自己近些天回家一趟,与父母商议自己的婚事。而她已经和小厮打点好了,让看到这张字条的人冒充自己的的妹妹,顶替去公主府伺候的位置,来日定有厚礼作酬。
字条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娘娘,明日我在下人房东侧等您。请您务必信我,如此好的机会,万不可就此错失。”
笔墨初干,显然是才写上去的。
薛宓娴看着那陌生的笔迹,虽不知是何人有这般好心,但她不过是踟蹰片刻,便决心为此一试。
这一日,她借以赏雪之名,让宴歌陪自己出去走走。宴歌拿了件披风过来,关切道:
“外头风大,还是多添些衣物为好。”
可薛宓娴却是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婉言拒绝:“穿得如此厚重,走动起来都有诸多不便。我惯是不怎么畏寒的,不用担心。″
正门处有水洛守着,她不用去试也知道,水洛肯定不会松口。所以,她走到了院子朝北的一处偏门。
那里自然也是有侍卫看守的,见薛宓娴走过来,起身阻拦:“娘娘,殿下说过,若无急事,您不得离开此处。”薛宓娴蹙了蹙眉,抬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身子一软,轻轻地靠在了宴歌身上:
“在这里闷了这么些时日,头昏眼花的,都快生出病来了。不会让我出去就罢,可我只是想在府中散会儿步,这都不能通融些许么?”“当真是,好狠的心……”
她的声音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似是无意的软语娇嗔,尾音绵长,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叩在人的心上。
那侍卫瞬间红了脸,他捏了捏拳,看向宴歌:“”这………
宴歌说道:
“有我陪着,便略微出去一会儿也使得。”侍卫踟蹰便可,脚步略微挪了挪,最终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在府内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薛宓娴对自己绘制的地图早已烂熟于心,这会儿虽和宴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但视线却是来回在周围的景致上巡着,个印证自己的猜想。
步入竹林,薛宓娴忽然停住脚步,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疼。”
宴歌当即慌了神,试图扶着她起来。
可薛宓娴面色苍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宴歌不疑有他,扶着她在一旁的凳上歇息:
“我去唤人过来。”
薛宓娴抓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听起来都在打颤:“方才我见郭总管在竹林东侧呢,从这条道走或许会近些。”宴歌应下,匆匆离去。
她走出竹林,尚未来得及去看郭总管身在何处,便被长剑架上了颈。水洛见是她,摇了摇头,还剑入鞘,却不免有些疑惑:“你不跟在娘娘身边照顾,跑到这里做什么?”不等宴歌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水洛立刻变了脸色。可当二人匆匆返回原处时,圆凳上早已不见了薛宓娴的踪迹。下人房内,薛宓娴换了衣裳,借用屋内的一小包姜黄粉,把自己的脸扑得黄了些。
生怕自己装的不像无法骗过宴歌,薛宓娴还特意将妆奁内木梳掰断,在蹲下的瞬间,用其上梳齿狠狠刺入掌心。
好在事情顺利,她暂且并未露出破绽。
然而,薛宓娴未曾料到的是,自己刚把换下的衣服塞入脏篓子里,便有一人走了进来。
小顺子手里捏着名册,看着她,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故作出一副惊诧的模样:
“你是何人?”
薛宓娴深吸了口气,抓着他的袖子,把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百十遍的场景倒了出来:
“我是碧沁的妹妹。你是知晓的,姐姐她不愿去公主府。既如此,爹娘说,便由我替她去,可好?”
小顺子笑了笑:
“还有这样的事?”
“你们把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眼见四下无人,便俯下身子,轻声道:“食盒里的字条,是我放的。”
“早听人说起过娘娘与殿下的事,我想您应是不愿意待在王府的。”“如此说来,我倒是乐意为娘娘行个便利。待会儿自有人来接应,您只需坚称自己的是碧沁的妹妹便好。”
薛宓娴怔住了,后知后觉地道了句谢。
她从未见过这位小顺子,岂料他竟然有这番好心,出手帮她,仍有些不敢相信:
“你既这般帮我,是想让我用什么还呢?”小顺子眨了眨眼,说道:
“我只觉娘娘着实受了委屈,恰好殿下这些日子离了府,要是错过了,可再不能有这样好的机会。”
“但若东窗事发,还请娘娘念及今日的好处,千万莫要供出我。”薛宓娴自然不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立刻答应:“好,我依你。”
李容卿从大殿里走出来,便看见郭总管带着小顺子,在台阶下等他。他赶在魏王到达之前,以少胜多,平定匪祸。紧接着又风尘仆仆地赶了一路,在殿内一番明争暗斗,保下朔城太守的同时,夺走了魏王手中的西南兵权。这会儿他累得眼睛通红,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摆了摆手,示意郭总管去备车。
坐在马车上歇息的功夫,小顺子探身进来,递上一条热水浸过的巾帕,说道:
“殿下,有件要紧事,我想着得让您知晓。”李容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会儿他实在过于疲惫,本就阴冷寒郁的气性便显得越发明显:
“又怎么了?”
小顺子低下头,片刻后,巧妙地隐去自己的行为,转而将薛宓娴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卖了个干净。
小顺子又道:
“郭总管在娘娘房中搜出一张字条,笔迹像是水洛。”李容卿动作顿了一下,接过字条,脸色便瞬间变得骇人。他嗤笑一声,将那纸条碾碎,手背上青筋暴起,漆黑的眸中散着阴冷的寒忌。
薛宓娴等了许久,也不见接应之人。可按着小顺子的吩咐,她不便擅自行动,便只能胡思乱想继续等下去。
她想,待自己回去,应该先去瞧瞧旺儿,孩子受了如此惊吓,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她想,张珏去拜会了家中长辈,算算时间,应该也已见过百事通了,不知有没有得到程茹的消息。
她想,自己还应当去向赵娘子赔个不是,自作主张将人家的孩子带出门,结果险些送了性命。
屋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薛宓娴数了数,两长一短,重复三次。
她起身去开门。
屋外,李容卿连外袍都没有来得及换,更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裹挟着屋外寒风,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屋内的空间不大,薛宓娴退无可退,手腕被李容卿紧紧握住。他嗤笑一声,低下头,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事情败露就抖成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