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利用
“砰”一声,木门隔绝了屋外零星的光亮,所处之地,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薛宓娴迫于惯性,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几步,手肘撞在着桌子上,撑了一下,才能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押着她一路过来侍卫分列两侧,领路的内侍是在皇帝身边大小伺候的,颇有威望。
那内侍吊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故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陛下口谕一一”
“此事未曾查明前,太子妃便好生在此处待着,外人非诏令,不得入内探视。”
“违令者,宫规处置。”
公事公办地态度说完,这内侍又看向那些愣头青一般的侍卫,翘起根细长的手指,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们的脑门:“你们也都仔细着点。”
“若是娘娘有任何闪失,太子殿下的手段,心里可都拎拎清其中分量。”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拱手应是。
屋外人潮渐渐散去,薛宓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肩臂和手腕,在短暂的惊惶无措后,这会儿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摸到了用于点灯的火石,她学着曾在旁人那儿见过的动作,好不容易才点上了一盏灯。
后背浮起一层虚汗,她缓缓在坐于凳上,长叹一口气。此处不是她的行宫,而是一处颇为陌生的宫室,虽冷清了些,但好歹没有她先前所想的那般破败。
她开始缓缓回忆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一
玉祺是云妃旧仆,是李容卿派来的人。
按照李容卿那般小心谨慎、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态度来说,应当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就算是他所指使,又是为什么呢?
借刀杀人?他完全不必多此一举。
若是想杀了她,他有一万种无声无息的方法,不必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想害宜嫔……虽不知动机,但以他的行事作风,也完全不必引火上身,至此地步。
微微阖上眼眸,薛宓娴仔细回忆了一番。
避暑之行,她在行宫内待的时间其实并不久,再加上李容卿心眼小,不肯放她去任何别的地方转转。
故而,除了东宫带过来的人,她也没有见过外人。玉祺几乎一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当差,干一些收拾整理的轻松活儿,自己也并无苛待之处。
玉祺被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收买反水,可能性并不是很高。除非,是早有预谋。
难不成是李容卿百密一疏,放任了皇后的人混进来。可是,这又为的是什么呢?
薛宓娴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是理不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动机。她怀疑了太多人,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再加上还背着一个戕害皇子的黑锅,薛宓娴不敢睡觉。
但坐到后半夜,她实在困倦难挡,上下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便发挥了曾经的本事,趴在桌上,浅睡小憩。
虽意识不清,但屋外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都能立刻注意到。“奴婢见过娘娘。”
薛宓娴半睡半醒间,门被人从外面踢了开来。因着突如其来的动静,她的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才敛下眸中的情绪,唇角轻轻挑了一下:“玉镇,你为何如此?”
即便是如今落于下位,薛宓娴也不想让自己失去了颜面与骨气,尽管身体疲惫而又僵硬,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挺直了腰背,端正地坐着,看向面前的玉祺。那样的气度,从容不迫,带着一点烟雨平生的淡然,自若如常,不见半分慌乱。
这可和事先交代她的情景不一样。
玉祺瞳中一紧,捧着托盘的手抖了抖,险些将其中的汤撒出来。她呵呵笑了两声,放下手中的东西。
薛宓娴瞥了一眼,是寻常的饭食,虽简单了些,但果腹足矣。她也没心情吃东西,但还是开口道:
“不仔细查验一番?”
“我若是死在这儿,你想必也无法交代。”玉祺本不想多此一举,但薛宓娴既然这般说了,她也无法,只能取出银针,一一验过。
饭菜无毒。
玉祺搓了搓手,又有些尴尬地笑着开口:
“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奴婢怎会害了娘娘呢?”
“良禽择木而栖,奴婢只不过是弃暗投明。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您若是做贼心虚,倒也不必拿奴婢撒气。”
薛宓娴轻轻蹙起眉,笑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是良禽?”
四目相对,玉祺缓缓直起身子,动作间,似是不经意地露出自己腰间的凤仪宫令牌。
木质令牌仿佛撑起了整个身子骨,想到自己身后是何人在撑腰,她连头都抬得越发高了几分,说道:
“娘娘,奴婢劝您看开些,有时候不乏为自己想想后路。太子殿下待您如何,您心里是知晓的。”
玉祺凑得近了些,仿佛手中握着天宫神仙的御令,带着些许傲慢与轻蔑,手搭在了薛宓娴的肩上,缓缓开口:
“娘娘,您也很想挺直了腰杆过日子,对不对?”“您若是想清楚了,倒也是一件好事。”
“否则,若是惹得那位不高兴了,能留个全尸就该谢天谢地了。”片刻后,那纤长而微微卷翘的睫毛颤动着,薛宓娴轻轻抬眸,看着面前的玉祺,摇了摇头,莞尔一笑:
“这话的意思是,若是我依了你,便会摆脱李容卿?”玉祺的眼中闪过一缕欣喜之色,以为自己真的如此轻易地说服了薛宓娴,连连点头:
“当真,那位金口玉言,向来是做不得假的。”薛宓娴微不可察地笑叹一声,眸色淡然:
“若是我没有猜错,你是皇后的人。”
“我今日依了你,倘若无法置李容卿于死地,日后他得了翻身之机,我的下场会比今日好么?”
玉祺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收回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薛宓娴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没有改变分毫:“皇后今日要我出卖他换自由,会保住我多久?”“离了东宫,再入凤仪宫,不过是头上压着的大山换了一座而已,与如今的处境,有何区别?”
“若是有朝一日,她疑我不忠,我会是何下场。姑姑,你是聪明人,还请为我指点迷津。”
薛宓娴不等她回答,只是笑了笑,接着往下说:“良禽择木而栖?”
“我看倒不如改一改,有劳你将这句话带给皇后,诗经有言′蛇蛇硕言如簧,不知颜之厚矣′。皇后能有手段执掌凤印数十载,想来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自该明白其中道理。”
玉祺低下头,冷笑一声,盯着薛宓娴的脸:“太子妃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也罢,反正这宫里因为蠢笨不识抬举而丧了性命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完。”她自然能听出薛宓娴话里话外讥讽的意思,心里也不肯咽下这口气:“像您这般,长得漂亮却固执不知变通的女人,是见得多了,云妃便是那个例子。”
“如此,奴婢这就去回了皇后娘娘的话。”门被用力合上,咔嗒一声,又重新上了锁。薛宓娴望着那关闭的门,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原来是皇后。
她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偏过头,哂然一笑。薛宓娴趴在桌边,不知不觉做了个梦。
梦中,她一脚踏空,落下悬崖。却被一树藤蔓紧紧缠着,呈出倒挂的姿势,挣脱不得,似乎随时都会死在这空旷无人的山谷中。忽燃起一场大火,她不由得想起曾经在江南那如同噩魇一般的经历,惊呼一尸。
半空中闪过一圈浮光,似有十二位天仙般的人物,腾云驾雾而来。为首那人轻轻一甩袖子,将她解救下来。
另有一人喂她喝了些什么,让她莫要惊慌,所忧心之事定会得其所解。她抬起头,只见那人长着一张很熟悉的脸,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位仙子的模样,与云妃画像极为相似。在行宫里匆匆一面之缘,便在心里留了个印象。
那仙子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站起身来,对着身侧另一人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这下可怎么办?”
“她不会记得的。”
薛宓娴转头一看,更为诧异。方才为首的仙子,竞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
二人隔着云海相望,片刻后,一股异香袭来,她合上双眼,再不知事。屋外惊雷骤响,如同要将那黑沉沉的天生生劈成两半。一场疾雨落下,檐上的积水沿着瓦楞,自半空急落,在阶下浅浅的水潭中敲出圈圈涟漪。
薛宓娴自梦中惊醒,坐着独自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拿了屋内的纸笔,试图将方才梦中的仙子与自己所认识的人对应上。她记得,那是十二位仙人。
而南都十二仙,恰好也是十二人。
雨一直下着,薛宓娴提起笔,却发现自己只要一回想起梦中的事,头就疼得厉害。
难道是什么精神疾病?
她将纸揉成一个小团,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内侍掐着嗓子谄媚的声音:“哟,这不是太子殿下么?”
“您怎么来了?这地方据说有闹鬼的传闻,晦气得很,万一不小心冲撞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陛下还生着气呢。您这…若是陛下怪罪,如何承受得起?”薛宓娴怔了片刻,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人的名字:“李容卿?”
自从知晓此事的幕后主使是皇后,她反而越发不能放心。皇后既然敢拿自己开刀,无论李容卿事先是否知晓,这其中的态度和疑窦,细思极恐。
若是他事先有所预料,那便是将自己当成了引蛇出洞的活靶子,这些日子的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若是他事先一无所知,那么说明皇后的手段,远比她所想的更为阴狠,日后但凡是有一步行差踏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她等着李容卿来找自己。
手中被放了一捧碎银,方才说话的内侍立刻偃旗息鼓,点头哈腰地打完招呼,很识相地走到一边偷闲去了。
“殿下,最多也只能匀出一炷香的时间,您也莫要为难人。”李容卿没有多看他一眼,朝着风升使了个眼色,抬脚踏入屋内。他立在门口,身子挡住了屋外本就晦暗的光线,眸色深深地望过去。薛宓娴坐在桌边,难掩倦色。
身在此处,她没什么心情梳洗。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头上的钗饰略有歪斜,形貌虽有些狼狈,但却别有一种脆弱之美,如娇花照水,惹人怜惜。李容卿一步步地走过去,半蹲在她的身前。薛宓娴看着他,开口道:
“这是殿下计划的一环,对不对?”
她眸光落在李容卿的脸上,不肯放过他面上任何情绪的变化。她极擅观察,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都能成为揣度他态度的证据。李容卿没有露出任何错漏,一言一行,堪称无懈可击:“何出此言?”
他握上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将她的纤纤玉指拢在掌心,拇指的指腹贴着手背缓缓揉按了片刻,沉声道:
“此处是安全的,你不必担心。宴歌在东宫,有我的人看着,万无一失。”他解释自己为何姗姗来迟:
“事发之后,我想此事定有蹊跷。可陛下向来只认证据,我若是想要让他放人,必得有个周全之策。”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的为薛宓娴费尽了心思,又带着一点期盼望向那双桃花水眸,想要从中汲出一点感动或是柔情。可是,什么都没有。
薛宓娴眸色黯淡,从李容卿的欲盖弥彰中,已经将此事猜了个大概。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没有外人,殿下不用演了。”
“你知道这是皇后的主意,你知道玉模是皇后的人。你想干什么?”“想让我做你的诱饵,对不对?”
李容卿冷冷地笑一下,却没有发作出来,只是低头吻在她的腕侧:“好姐姐,你别这么想。”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薛宓娴用力掐了他一下,趁着他吃痛的功夫,收回自己的手,仿佛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用随身的手绢,擦了又擦。李容卿一动不动,冷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薛宓娴将那手绢甩到他的脸上,若说方才还只是猜测,这会儿却是完全坐实了想法。
“殿下,自欺欺人的戏,可过瘾了?”
“你想让我觉得这宫中危机四伏,想让我觉得,哪怕是身边亲近之人,也全不可信。”
“你想让我依附于你,将你当作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先将我置于危难之中,再假意施以援手,如此一来,我即便是有些许感激,或许也会因为紧张和害怕,将其误认为男女情愫。”“从而,再也逃不出你的掌控。”
她曾经在书上看过。
这是险境下的吊桥效应。
但她没有想到,李容卿竞然会利用这一点心理,逼着她屈从。“殿下,我说的对么?”
李容卿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手指搭上那纤细修长的颈,不由自主地加重力道。
她想的分毫不差。
姐姐,你为什么要如此清醒呢?
臣服于我,不好么?
我会好好待你的。
你是不是只有那样才会听话?
她即将窒息的前夕,他忽然松了手,低头吻了下来。与方才的狠厉不同,这一吻轻柔至极,似乎将薛宓娴当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器珠宝,将她小心心呵护于掌心,仔细地照顾到会让她感觉舒服的每一寸点。薛宓娴狠狠咬在他的舌尖,快速地擦去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我不可能如你所愿的。”
李容卿低声呢喃,吮吻在她濡湿的眼睫:
“你会的。”
“你总有一天会觉得我才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你托付的人……”“你会觉得,我才是唯一与你相配的夫君。”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薛宓娴咽下口中的血沫,一字一顿道:“痴心妄想。”
李容卿看着她的眼睛,漠然一笑。
唇上的血迹被舌尖吮去,他被咬了不觉得痛,被打了也不以为耻。这些行为,都是她在意他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