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1 / 1)

夺敌妻 渡澹澜 2556 字 2个月前

第36章沉疴

李容卿盯着她看了片刻,直至那粉雕玉琢的脸上飞起一抹浮红。眸中的水意越发澄盈,在晦暗的光线下折出细碎的微芒。眼前此景,如此美好而又易碎,值得他捧在掌心,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去呵护。

只要她愿意……

薛宓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一片胶着的沉寂中,搏动得越来越快,似乎想要拼了命地摆脱这副血肉之躯,与灵魂挣扎着飞出这片牢笼。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誓言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她不信这些。

更何况,在此世间,她的愿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实现过了。正当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屋外闯进了一人,打断了他们之间针锋相对的旖旎:

“殿下!殿下!”

“陛下命杜公公点了一队人,搜查行宫!”李容卿的视线压了压,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抿唇,眸中的烦躁与不悦只是出现了短短一瞬,而后便又被冰冷的寒意卷了下去。他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负手而立。

那小内侍自然知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顶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将脑袋往下低了低,快速道:

“丹荣公主带人去见了陛下,说的便是与巫蛊相关的事。”李容卿嗤笑一声,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薛宓娴:“他们说,太子妃藏了写有皇后生辰八字的巫蛊木偶。”“你信么?”

杜公公带人仔仔细细将宫殿翻了个底朝天,连屋内的盆栽都被撅土挖根,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

那些人每落空一处,玉祺的脸色都往下沉一分,直至最后,她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身后,李怜玉打了个哈欠,并不是很在乎这件事的结果。她不想参与,也不屑于插手。

如果李容卿连这点小伎俩都应付不过来的话,有什么资格和她谈合作?杜公公在榻下的一处暗格里,搜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玉祺眼前一亮,刚要过去,却被李怜玉叫住:“姑姑,这宫殿往日里只有你一人,想来是不好打理的。”玉模不明白她这会儿说这些做什么,只是含糊应了几声,上前与杜公公一起查验。

她负责替太子妃整理床榻,暗格内的东西,几乎一直在眼皮子底下摆着,断然不可能有机会让外人在其中动了手脚。可是,当那盒子被打开的时候,其中的巫蛊木偶上,写的却是太子妃的名姓与生辰八字。

李怜玉啧啧两声,笑着说道:

“杜公公,谁会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只为诅咒自己呢?要我说,光搜太子妃的宫室可不够,这里的每一个宫人,难保没有二心。”“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事情一并查个明白。届时父皇若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杜公公将偶人收好,按照李怜玉的意思,将所有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查过一遍,最后在玉祺的屋子里,搜出了一封信。信是玉祯的侄子写来的,说上回拿去典当的东西,很是值钱,解了家中燃眉之急,又问何时能再偷运一批旧物,卖了换个好价钱。他倒是事无巨细,言语间,将宜嫔的事也说了出来。宜嫔此胎本就不稳,自导自演,算是借花献佛,用那未出世孩儿的命,换她母子日后有所庇佑,平安度日。

玉祺站在原地,如同被人抽干了魂魄似的,不知所措。这封信她没有见过,可是其上字迹与口吻,又确实是出自自己的侄子不假。她那侄子没有读过书,字都认的不多,说话的语气和习惯,即便是自己都模仿不来。

信被人截下了,是何时的事?

为何她从未察觉到半点异样?

然而,不等她想个明白,杜公公大手一挥,已然命人将玉祺押住,听候发落。

“太子殿下。”

李容卿环顾了一番牢房的环境,漠然笑了笑,冷声道:“看在你侍奉过云妃的份上,我命人在牢狱中优待你几分。”“如何,可还满意?”

玉祺吐去口中的血沫,方才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这会儿寒意刺骨,却又让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李容卿不愿多说,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条件:“供出皇后,饶你不死。”

虽然玉镇下了狱,可此事的绝大部分黑锅,都被萧家的人揽了下来。另有一些更致命的错处,即便皇后洗不脱嫌疑,但只要找不出足以定罪的证据,皇后便不会因此受到发落。

他已找到了部分证据,只是那些还不至于将皇后置于死地。所以,他如今需要玉祺的口供。

玉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气若游丝道:

“你和云妃,长的还真像。云妃死前,可不会想到她的儿子,日后会变成她当年最恨的模样……”

李容卿微微偏过头,嗤笑一声。

银色的利刃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个圈,下一刻便从手中飞了出去:“给你十个数。”

“拒不交代或是胡言乱语,宫规处置。”

玉祺的娘家人替萧氏一族办事,李容卿动不了他们。能决定生死的,只有皇后。

她咬着牙,宁死也不肯说出半个字。

趁着她还剩最后一口气,李容卿半蹲下来,眸光暗沉,盯着那血迹斑斑的脸:

“你的家人嗜赌如命,母妃拒不接济,并无错处。你舍弃了她昔日待你的好,转而在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捅了她一刀。”“事成之后呢?”

他冷笑一声:

“皇后待你如猪狗,你却甘愿为皇后肝脑涂地。这份主仆情,当真感天动地。”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玉祺瞳仁紧锁,那是她娘家人的信物。

李容卿缓缓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将那信物捏了个粉碎。掸去指尖余尘,他冷冷地看了玉祺最后一眼,而后淡淡地收回了视线。玉祺的家人,他本来就不打算留活口。

至于曾经背刺云妃的旧仆,他也决不放过:“死后拖去云氏陵前。”

“鞭尸。”

避暑之期结束,皇后坐在宫殿内,如若无事发生一般,不急不慢地叠着手中的衣物,同时吩咐盘儿道:

“明儿便启程回去了,都仔细着检查一番,不要出现什么错漏。”李琼若走了进来,敛衽一礼:

“母后,玉祺已死。”

“宜嫔寻了个替罪的人,推出去平息事端。您的凤印,杜公公明日便会送来,此事姑且便算了结。”

皇后笑了一下:

“玉祯什么都没说?”

李琼若摇了摇头,又道:

“儿臣原本想去告知舅舅,关于玉祺家人的事。可那些人,不久前皆死于非命。”

“父皇命人去查了萧氏表兄,按了个贪墨舞弊的罪名。”“虽未牵连舅舅,可此事到底与萧家脱不开干系。陛下日后,怕是也不会如从前那般信任他了。”

“母后,还是早些另作打算为好。”

皇后脸上的笑渐渐凝了下来,萧氏若是在朝中一朝失势,无异于釜底抽薪。她不可能让李容卿轻易得逞。

见到宴歌的那一瞬间,薛宓娴甩开身后的侍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将她紧紧抱住。

宴歌同样也含着泪花,拍了拍她的背:

“娘娘安心,我没事。”

待进屋安顿下后,她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同薛宓娴仔细地讲了一遍,又将李容卿是如何报复皇后和宜嫔的事情,简单提了几句。薛宓娴并不想关心这件事,但她听到了一句重点:“皇后要为程菩翻案?”

宴歌面上的神色僵了一下,而后颇为勉强地笑了笑:“是。”

“但理由牵强,被众御史驳了回去。”

“殿下手中证据确凿,是容不得她颠倒黑白的。只是……京中有人自发为程氏立了牌位,想来大抵是皇后为了报复殿下对萧相出手一事。”薛宓娴垂眸,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曾深受程家之惠。

程家踩着尸山血海抢来的富贵,也曾荫及于她。薛宓娴做不到忘恩负义,可她也做不到睁着眼睛说瞎话,为程菩做的恶事洗白。

保持沉默,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选择。

得了空,去为程氏上个香也好。

到底曾经夫妻一场。

回到东宫,李容卿因军务需要,暂离京城。临走前,他留下了伤势痊愈的水洛。

水洛奉命看护薛宓娴,除了一些不便,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重蹈覆辙。或许是因为在行宫彻底撕破脸的原因,皇后对东宫,也不再做那些莫须有的表面功夫。

薛宓娴自然也懒得去应付。

认真算起来,皇后便是那个害了程氏的罪魁祸首。程菩生前为她做了那样多的亏心事,最终却落得一个葬身火海,满门不得善终的下场。

这一笔账,她也并不打算与皇后揭过。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和李容卿还是有些许共同语言的。这一日,李怜玉来东宫做客。

水洛对这位公主的态度更为谨慎,堪称如临大敌。即便是被三番五次的驱赶,也不肯离薛宓娴太远,只能姑且退而求其次,站在能方便及时做出反应的地方。

李怜玉瞥了他一眼:

“皇兄也真是,怎么手底下用了这么个不知变通的木头。”薛宓娴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只是笑了笑:“公主莫要生气。”

李怜玉喝了一口茶,不再与他一般见识。

她来东宫,自然是有重要的事。

前些日子,李怜玉照常前往酒月阁,与月娘闲聊时,被一个不长眼的小丫头冲撞。

那丫头大抵是要从月娘手下赎身,又无法完成月娘所要的东西,故而只能将无理当作有理使,好一番连哭带闹。

最终惹恼了月娘,那丫头被拖了下去,再无音讯。“程家的小女儿,在月娘手下。”

李怜玉看着薛宓娴的眼睛:

“姐姐早就知晓此事,对不对?”

薛宓娴抿了抿唇,却还记得之前的教训,即便是李怜玉,也没有立刻给她想要的正面回答。

但李怜玉心中有数,也不多嘴,只是说道:“她今日便要离开酒月阁,薛姐姐可要前去送行?”“贵人里面请。”

一位打扮艳丽的夫人捏着帕子,站在酒月阁的堂内,对着进店的客人热情招呼:

“哟,赵公子,多久不见了?怕是早将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罢。”“瞧您说的,早给您收拾好备下了,好酒好菜都齐全。今儿可还有咱们的花魁,难得出来唱曲儿献舞,要不怎么说您今儿来对日子了.……”堂中往来的姑娘们穿着轻曼,举止却别有一番风韵,并不染俗。比起楼下的喧嚣热闹,雅间内的气氛显得有些低沉。月娘穿过长廊,伸手推开了门:

“见过公主、太子妃。”

她瞥了一眼屋内众人,笑了笑:

“好大的架势,那些个不知其中因由的,怕不是要误以为,二位贵客是专程来踢馆的。”

薛宓娴并不与月娘寒暄,开门见山道:

“程茹呢?”

月娘似乎不太愿意提她,眉梢一挑,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她坏了我的规矩,此处自然是留不得。”“今儿是她在酒月阁的最后一日,我不会再插手往后的事。即便是太子妃有所求,也恕我不能如您所愿。”

听了这话,薛宓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顾不上再多说什么,越过雅阁内的众人,提起裙裾,沿着木阶跑了下去。水洛反应最快,宴歌匆匆跟上的功夫,他翻过栏杆,直直跳了下去,衣袂翻飞,连动作都看不清,便已不见人影。

月娘叹了口气,望向面前的李怜玉:

“这便是公主说的麻烦事?”

李怜玉笑了笑:

“月娘,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我只是想,酒月阁给了她这么久的庇护,说起来已算仁至义尽。犯不上为了她一人,将立足之本毁于一旦,你说是不是?”“若是皇后查到酒月阁头上…月娘,你是明白轻重的。”“别碰我!”

程茹只想将浑水摸鱼,赶紧脱身,却未曾料到今日的客人如此难缠,非要拉着她的手,让她面对面的喂酒。

若换作是往常,自然会有熟稔于此道的姐姐来替她解围。这是月娘的照顾。

而如今,这份照顾也没有了。

程茹攥着衣角,却也并不后悔。她想好了要踏上一条不归路,哪怕是功败垂成,至少还能死个明白。

客人的手越来越放肆,程茹忍无可忍,将酒月阁的规矩抛诸脑后。屋外,舞姬正在招待贵客,盼着能从他口中探出情报,忽而听见“轰隆”声,身侧的屏风倒了下来。

程茹在地上滚了几圈,忍着痛爬了起来,指着鼻子骂道:“你说谁不识好歹?来这里花天酒地的,装什么正人君子?”她怒上心头,想着今日是自己最后一次在酒月阁,越发无所顾忌,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说着说着,程茹自己落下泪来。

她自然知晓,自己这般行径,会惹祸上身。而那些能够无底线包容她闯祸的人,都不在了。舞姬闭了闭眼睛,连忙去安慰身侧那黑了脸的贵客。这些达官显贵之所以来酒月阁,愿意将此处当作据点,就是因为酒月阁的规矩,让他们自觉心安理得。

几个侍卫走了过来,将程茹按了下去。

被得罪了的客人红着脸,因喝醉了酒,言行举止失了分寸,抬手便要朝着程茹打过去:

“小丫头片子!替你娘老子好好教训一一”话音未落,他便听见一声脆响,自己的手被人反剪于身后,手腕拧了一下,腕骨怕是都脱位了。

他怒目瞪着那位多管闲事的人,可只是这么一眼,火气顿时下去了不少。“这位娘子倒是不错…”

话音未落,水洛垂眸,冷声道:

“断手还不长记性,非要拧了脖子才能老实?”他不买水洛的账,高声叫嚷起来,惹得酒月阁外的行人都频频张望。薛宓娴推开押着程茹的侍卫,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被人吵得头疼,薛宓娴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拿出东宫的身份,不可能轻易脱身。

可是,她从未在任何场合用过东宫的令牌。倚仗李容卿的名头做事,让她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仿佛整个人都被打上了烙印,仿佛自己已在无形之中输给了他。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对着程茹指指点点,言语间多有放肆。

薛宓娴蹙起眉,如之前那般,将程茹护在身后。宴歌低声请示道:

“娘娘?”

薛宓娴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宴歌明白她的意思,便对水洛点了点头。

水洛受了气,早已憋了许久,立刻将手中的人往前一推,解下腰间令牌,朗声道:

“太子妃在此,休得放肆!”

程茹身体一震,虽知薛宓娴的苦衷,但她的语气中还是无法控制地涌出讥讽之意:

“太子妃?”

“二嫂。”

“我还能如此唤你么?”

“你嫁与杀夫仇人为妻,对他卑躬屈膝,以此享尽荣华富贵……“他可在天上看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