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1 / 1)

夺敌妻 渡澹澜 2316 字 1天前

第39章刺杀

不知是过去了多久,时间在一次又一次的失神崩溃中,似乎已经失去了计量的意义。

脑中再度炸开一片白茫,薛宓娴眸光失焦,身体脱力,重重地跪摔下去,却又被李容卿单手稳稳接住。

耳边传来连续不断的嗡鸣声,如同魂魄被抽离出来敲震了一番,这会儿离魂归位,却依迷迷糊糊的。

身体碰一下就发抖,哭了太多,眼睛酸涩到有些睁不开,碰到光线更是难受得厉害。

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又有人轻抚着她战栗的背脊,帮她顺气,耐心地等着她从那片迷乱中缓过神来。

似乎是有人帮她清理穿衣,动作小心而又谨慎,最后是微凉的药膏,周全而又细致涂抹于身上的红痕处。

柔软而又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额前,似乎是一个爱怜的吻。紧接着,有人牵起她的手,指腹贴着掌心处的穴位缓缓按揉,用力得当,浅浅的暖意顺着掌心,缓缓传递至全身。

薛宓娴的意识在虚弱中渐渐涣开,不知不觉地溺陷于潮海。李容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待呼吸平稳,手指又无声地搭在腕间,反复确认过无碍后,才起身出了屋子。

起初那些疯狂而又失去理智束缚的兴奋,在萧瑟秋风的吹拂下,终于缓缓褪去。

他捏了捏略有些僵硬的指节,总感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在心头,让他感到说不清的烦躁。

风升走了过来,拱手道:

“殿下,祠堂已收拾干净了。”

而他们送去的那份“贺礼”,在凤仪宫外便被李琼若拦下了,根本没有送到皇后手中。

不过,李琼若就是皇后的唇舌,让她明白其中意思,便等同示威于皇后。目的已经达成,至于过程已无需计较。

李容卿淡淡地“嗯"了一声,低下头,脚下的步伐越迈越快,将风升远远甩在身后。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一处宫殿前。昭阳宫大火,系云妃“自焚"。后来,昭阳宫历经修缮,已经变了模样,大抵是觉着晦气,其中至今无人居住。

李容卿靠着宫门,缓缓滑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记忆里,又回到了儿时最快乐的时候。云妃带着他,还有兄长在宫中捉迷藏。有时云妃分明已经看见他们躲在哪,却偏偏不揭穿,装作找不到着急的模样,妙语连珠逗得孩子们笑成一团。母妃大费周章,本意是护他们兄弟二人周全,可最后却云家相继倾覆,他的兄长也死于京城。

“殿下?”

郭总管寻了过来,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披了一件外袍:“秋里风凉,殿下保重身体。”

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李容卿捏了捏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儿时记忆消逝,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便是那双潋滟泪眸。每一声婉转,每一次接吻,每一下神魂颠倒,都仿佛镌刻在他的心头。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李容卿定了定神,看向掌心,木制令牌碎为童粉,泛红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捻,那粉末便随风而去他嗤笑着,转身离开。

待薛宓娴再度恢复正常活动的力气,已是整整两日后。期间,她只是断断续续醒过几次,被喂着喝了口米汤,便又昏睡过去,直至今日才醒转过来。

宴歌寸步不离地陪在薛宓娴的身边,照例说些近期发生的新鲜事替她解闷。李怜玉的生辰渐近,而皇帝又下了旨意,将她的婚期提前,与生辰同庆,说是双喜临门,讨个好彩头。

陇地突发疫病,来势凶猛,死了不少人。许多医师束手无策,太守不得已上报朝廷,请求太医院施以援手。

张珏自请前往,故而近些日子也不在宫内,更不知他要多久才能回来。即便是回来了,也得在太医院隔离开来观察一段时日,十天半个月也不准入宫侍奉如此一来,这宫里唯二能同薛宓娴说话解闷的人也没有了。李容卿不让她离开寝殿半步,而但凡她问起程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她没死”,根本不提程茹的状态如何,让她尤为心焦。好在,宴歌能看出薛宓娴的心病,便趁着侍卫值换轮岗的功夫,偷偷去看望程茹,再回来禀报。

至于薛宓娴请托代为转达的那些话,宴歌起初一字不差地复述过去,几次三番遭到程茹冷言冷语的斥骂后,渐渐便也不讲了,只是公事公办地看望一趟,权当自己只是薛宓娴的一双眼睛。

程茹虽近些日子是安全的,可是以后呢?

薛宓娴总是为这个问题深切发愁,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万全之策,故而寝食难安,人也日渐消瘦下去。

可宴歌等人因此遭了李容卿的斥责,薛宓娴无奈,即便是揣着一肚子的心事,也只能逼着自己吃饭睡觉,完成任务似的维持着生命的需求。秋去冬来,待到又一个年关,薛宓娴掰着手指头数着天数,在窗前坐了一日又一日。

她看着残叶飘零满地,看着银雪轻压枝头,而自己在岁月流逝中,只是一粒浮尘,无关轻重,无能为力。

李容卿已有将近一月没有回东宫过夜。

陆昭那人,不过是做个驸马,却谨慎得仿佛是初次走钢丝,将每一个琐碎的细节都盯到了极致,大有为此疯魔的征兆。李怜玉忙得不可开交,所以,让新郎官不要发疯的任务,便交给了李容卿。好在,这段日子能望到尽头。

腊月初九,是李怜玉的生辰,也是她的婚期。公主府热闹了整整一日,赏赐如同流水似的,令人眼花缭乱。徐钦霜独自忙不过来,还从东宫借了郭总管过来,帮忙一起清点张罗。虽是排练过千百遍,可陆昭却是应了那句“物极必反,过犹不及”,险些在拜礼时出了岔子。

幸而李怜玉隔着婚服掐了他一把,才把紧张得出走的神智给找回来。李容卿在一旁看着,哼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点出息?

下次陆昭再嘲笑为情所困的时候,他必要还击得这位驸马哑口无言。今日李怜玉的婚宴,李容卿并未让薛宓娴出席,只称太子妃抱恙,自己代她喝了一杯喜酒。

陆昭喝着酒,不负众望地落了几滴热泪,一边用袍袖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感谢上苍,更感谢李怜玉能够挑中他来当这个驸马。为了不让自己的驸马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更多的笑话,李怜玉废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陆昭直接拽进了洞房里。

至于外面的事情,便交给了徐钦霜。

李容卿站在她的身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徐姑娘,徐相今日的祭拜,我已去过了。”腊月初九,是李怜玉的生辰,也是徐钦霜父兄的忌日。当年程菩伪造圣上密旨,在狱中逼死徐氏父子,而后以假口供抄底徐家,便是自这日开始的。

李怜玉从未想过要将婚事定在这一天,甚至在接济了徐钦霜之后,她连自己的生辰都过得低调。

母妃死后,皇帝从未真心在意过她。

李怜玉有一回陪着徐钦霜去祭拜,回程中险些遇刺,最后只是简单吃了碗面,连祝语都未曾听过一句。

起初,她想让徐钦霜在今日回避的。

可是,徐钦霜拒绝了。

徐钦霜觉得,自己欠李怜玉的,早已还不清了。她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让李怜玉在婚事上有所为难。李容卿今日有心留意,发现徐钦霜的脸色并不好,更多是在强颜欢笑。可是,只要没有人看着的时候,她便黯然垂首,沉默不语。徐氏惨案已经过去了十年,李容卿为徐相翻案的时候,皇帝都忘记朝堂中,还曾枉死过这么一位肱骨之臣。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

皇帝一句“斯人已逝",便将徐钦霜十年的痛苦一笔勾销。李容卿尚且对云妃之事耿耿于怀,徐钦霜怎么可能忘记那些事呢?和程菩有关的一切,她都恨之入骨。

若非还有李怜玉的面子在,徐钦霜早就在知晓薛宓娴身份的那日,与李容卿一刀两断了。

故而,听见李容卿去祭拜她父兄的事,徐钦霜只是轻轻一挑眉,转过身,语气平静而又疏离:

“多谢殿下。”

李容卿偏过头,咳了一声,而后看向她的眼睛:“公主府接下来的事,我来打点便是。我是李怜玉的兄长,为她做点什么,是应该的。外头为你备下了车,想来你还是想去见见徐相。”徐钦霜冷冷地笑了一下:

“殿下,莫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留下薛宓娴,我尚且不说什么。但是……”后面的话她没有宣之于口,但李容卿心知肚明,这是在说程茹的事。这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

“听说,殿下打算将她送去漠北,在你的势力范围之内找个营生,还要派人时时看守着,留心她的安危。”

徐钦霜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揪起李容卿的领子,竭力压着音量:

“呵。”

“殿下色令智昏也就罢了。如今这是在做什么?彻底昏了头,连血海深优都不顾了么?”

“你要放过程茹?”

“当初,程菩可有放过云家的老弱妇孺?可有放过我徐家的襁褓幼女?”“我妹妹是他亲手摔死的!若非公主在他纵火之时,偷偷救出了我,徐家在这世上就再也不剩一个人了!”

泪如泉涌,徐钦霜红着眼睛,逼问道:

“殿下,你当真打算放过程茹?”

李容卿皱起眉,低下头,却不愿为此解释半个字。甚至有时候还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对程菩以牙还牙,薛宓娴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恨他。

但是,每当此念冒出来,他就会抬手狠狠给自己一巴掌,逼着自己去背诵,当年云家每个人的惨剧。

他也失去了至亲,他也是程菩手底下的受害者。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对仇人之妻动了心,为此弥足深陷,为此步入疯魔。一念之差,他才有了放过程茹的想法。

但他仍犹豫不决,只将此事同李怜玉提过一句,并未下定决心。他这些日子捏着鼻子忍受陆昭的种种,更因为他害怕回东宫,害怕自己在失控之下,会将他与薛宓娴的关系推向另一处深渊。李容卿心里隐约察觉,若是程茹死了,薛宓娴只怕会跟着去半条命。可他若放过程茹,对不起云家和徐家百余口人所受之罪,对不起昔日那些血案下死不瞑目的冤魂。

徐钦霜松开手,擦去眼泪,不欲多言,转身离去。她没有接受李容卿的好意,亲自迎送走公主府的宾客。在父兄的坟前烧纸的时候,已是年关。

徐钦霜避开了所有的忌讳,甚至还是怕会冲撞什么,独自前去祭拜,并未让李怜玉知晓。

“爹,大哥……

徐钦霜在父兄坟前泣不成声,她知晓这桩仇怨并没有走到尽头。还有萧皇后,萧家,甚至龙椅上的皇帝……李容卿默默站在几步之外,待徐钦霜哭得几近昏厥之际,他将她扶到了马车上,命人好生送回公主府。

风升站在他背后,沉声道:

“殿下。”

“殿下…当真决意如此?”

李容卿漠然垂眸,看着徐相坟前随风飘起的余烬,冷声道:“去见见程茹。”

薛宓娴在房中枯坐了半日,将唯一私藏下来的话本子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已是到了他合上本子,都能将其中字句一字不落背诵下来的程度。近些日子,她越来越频繁地做梦。

噩梦,幻梦……

她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弦,轻微的风吹草动便会让她崩溃大哭,冷静下来后,又会产生一阵断片似的茫然,不记得自己方才是为何而哭了。绞尽脑汁好半响,薛宓娴觉得头疼得厉害,只想趴下歇会儿,却见东宫的侍卫一脚踹开门,李容卿卷着风雪踏了进来,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边薛宓娴的心脏刺痛了一瞬,那种从肩颈蔓延至后背的痛意让她额前骤然沁出冷汗,腿一软,险些站不起来。

然而,她还是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看向面前的李容卿。李容卿没有和她多说一个字,只是淡淡地看了宴歌一眼:“带下去,宫规处置。”

正在拧干帕子的宴歌无措地愣了一瞬,而后立刻跪了下来,哭着求饶。然而那些侍卫更是没有给宴歌缓和的机会,直接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薛宓娴同样怔住了,她的反应比以前迟钝了很多,回过神来的时候,冲上去给了李容卿一巴掌,推开人便要去追。

可是李容卿却是将她死死地拦腰抱住,没有片刻松动。“宴歌!宴歌!”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李容卿!”

薛宓娴胡乱打了他好几下,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似的,将她往榻上一甩,欺身压了上去。

“程茹死了。”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薛宓娴踢蹬的动作瞬间失了力气。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脑中仿佛笼罩了一片朦胧的雾气,好半响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容卿捏着她的脸,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的屋里,搜出了你的东西。刺杀我的那支簪子,是陛下独赏给你一人的。”

“宴歌每日都去探视,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啪”一声,薛宓娴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眼眸湿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仿佛是撕裂般的疼痛。

李容卿偏过头,摸了脸颊一下,任由她打。从进门开始,他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挨了下来,没有片刻躲闪。

他本来不想杀程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