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二十七章 细雨
姜然拿起勺子,舀了小勺汤尝。她喜欢的汤粉汤清亮,上头浮油少许,粉软滑弹,。既能吃粉,又能喝汤,若上头飘了一层红油,反倒不好下口。倒是阴差阳错,姜然想起从前喜欢吃的重庆火锅,几斤牛油煮出来的锅底,最爱点耙牛肉、耙鸡爪,放菜也多为海带苗,贡菜等,最多再吃吃豆芽。像吸油的菜叶子,是极少放进去煮的。
汤粉要喝汤,自然得少油。姜然又想,吃重庆火锅,最喜欢的主食是煮里面的云吞和刚出锅的蛋炒饭!
粉也是宽粉,而非这种细弹的。
姜然一边怀念火锅的味道,一边想,原本她想做的是清淡口的鸡汤米粉,摊位上有不少人是吃不得辣的,做鸡汤口味的应该卖得不错。如今拌粉两样,汤粉一样,再做新口味肯定是选汤粉。现在多了这个,让姜然一时犯了难。
是熬骨汤鸡汤,里面放粉放菜叶子,做不辣的鸡汤米粉好,还是做水煮肉片囗味的好?
有肉有菜,定价怎么也不能低于七文。
她心中纠结,忍不住拍了拍脑子。
做什么做,刚弄了山芋泥拌粉,今天才卖第二日,就又想加别的,再加,可真就忙不过来了。
姜然抬起头,见姜松神色关切地看过来,便挠挠脑袋说,“有点痒,怎么样,这菜好吃吗?”
姜松点头道:“好吃,豆芽白菘爽脆,豆皮软烂味道极好!肉也是……”赵大娘:“哈!肉本就好吃,就不必夸啦。”姜然笑了笑,又尝尝卤肉。卤肉是五香口味的,吃起来中规中矩,猪耳朵挺脆,猪头肉略有些腻。
姜然想想觉得和米粉不太搭,就歇了过去谈生意的心思。若想在摊位加小吃,不如加卤肉丸子、肠等物。
姜然专心吃饭,到最后,一盆水煮肉片吃了个精光,盆地的汤让赵大娘兑了水喝了,卤肉反倒剩了些。
倒不是赵大娘这个当客人的心疼兄妹俩舍不得吃,而是她觉得卤肉真没姜然做的菜好吃。
这菜做得很快,也不见多费事,咋就这么好吃呢?吃过饭,姜然留赵大娘歇歇,赵大娘告辞走了,“我还得回去做生意,不多打扰了。”
吃饱喝足,越是歇越懒得动。
姜然把人送出巷口,回来见姜松在刷碗。
碗筷刷干净了,沾了水,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姜松:“你去睡吧,山芋还蒸六斤吗?”
家里没秤,姜松只是大体估算。
姜然点了下头,“嗯,和昨日一样。”
她回屋躺下,肚子是饱的,脑袋一顿一顿的,好多事都想不起来。浑身懒洋洋,四肢百骸都舒服极了。
姜然感叹,一顿午饭竞然让她这么满足。
其实这也不怪她,刚来姜家的时候还没收麦子,一日就一顿朝食一顿飧食,等收麦子了才一日三顿,三房日子又不好,就算三顿饭也没什么好吃的。那个时候大房有常有肉香,哪怕不收麦子,一日也是三顿饭。后又出来做生意,每日鸡蛋、馒头、炊饼、米粉、糖饼……轮番吃,就不拘什么时候了,饿了就吃,有时是给客人煮粉的空档咬两口,有时是路上吃。半个多月就见一只烧鸡,还是赵大娘给买的,可也不及自己做的称心如意。姜然不愿意亏了嘴,如今多了钱,姜松能把菜肉都切好备好,倒是可以常做。
水煮肉片和啃馒头,谁都知道怎么选。不过也得问问姜松的意思,切菜备菜刷锅刷碗都他来,还有摊子刷碗的活儿,又得搬送东西,不做饭也并不轻巧。如果姜松觉得麻烦,那就先不吃。
春日风暖和煦,姜然睡了半个多时辰,醒后还觉得心满意足,慢慢悠悠做了点晚上要用的东西,兄妹俩出门了。
太阳刚刚西斜,地上余晖,有光却不晒,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个时辰已经用不着棚子了,姜松把竹竿、粗布放在家里。路上,姜然嘱咐姜松再买些碗。
装粉的一共二十个,遇上加粉的,根本不够用,装茶叶蛋的碗有十几个,勉勉强强。
现在客人多,指望不了他们吃的时候干干净净,不弄在桌子上一点。客人走了要收拾擦桌子,偏偏都是些杂活,让姜松过来不值当,索性多买些碗,姜象有空就刷一些,没空就等晚上兄长过来再说。其余时间姜松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耽误。
姜松点了点头,“那再买二十个。”
姜然觉得二十个行,晚上生意不错,客人络绎不绝,还有带酒来的,在隔壁买几个包子,别处买些白肠熏肉,从赵大娘那买几块糖饼,再来米粉和茶叶蛋,几个人坐下来吃了许久。
吃完那老大哥对姜然道:“你的摊子不错,前头有家面摊,摊主霸道得很,带别家东西过去不许久坐。”
姜然笑笑,好脾气到:“来者是客,不过若赶上人多的时候,还是得快点吃,不然后头的客人没位置,我平白招怨怼。”她自然也不乐意,不过若给人赶出去。对摊子名声不好,也就是现在桌子多,如果只有一两张桌子,姜然还是会想法子的。装傻充愣问几人还要不要加点东西,总之态度要好。得让客人觉得是自己坐得时间久给添麻烦了,而不是她不愿意人在这儿待着。晚上忙完,赵大娘给姜然装了几块芝麻馅儿的糯米饼,“没卖完的,你拿回去当点心吃。”
姜然瞥见包着糯米饼的油纸下还有个钱袋子,被摊位糯米饼一挡,不会让路人瞧见。
姜然估摸着是这几日的利润,她没推辞,收下道了声谢。今日赵大娘收摊快,不过街上人还不少呢,姜然就慢悠悠把东西往车上搬,没一会儿姜松就跑来。
姜松的动作就快多了,很快把东西搬上车。离开大街进了巷子,眼前唰一下暗了下来,天边一角残月,路有些黑,姜然跟紧兄长的步伐,“哥,碗买了吗!”
姜松:“买了,我还买了些筷子。”
这都没用姜然嘱咐,姜然眨眨眼适应黑暗中视物,“那你在家可读书了?”姜松没去书院,来这么多天了,姜然要出摊,兄妹俩也不常在一块儿,家里添了许多东西,也不知姜松有没有看书。读书偶尔也需要人督促的,赚钱要紧,读书也要紧。姜松道:“白日看了,以后活儿多留晚上做,我白天看书,省得费灯油。”姜然觉得这主意不错,她倒不是怕费灯油,而是觉得没有电灯,一盏油灯的光亮昏黄,灯下看书对眼睛不好,倒不如白日看。不过若能买得起蜡烛,晚上看书也无妨了。姜然笑了笑:“哥,我估计今天就能攒够租金,以后赚钱我交一部分家用,那钱你可以买些书,笔墨纸砚也得买。”应该够的,前几日攒的有一千三百四十一文,今日多了笔花销,便是中午买了肉菜不过早上还卖了菜呢,加一块儿肯定够租金的。用钱的时候可不会分这钱是买菜赚的,还是卖粉赚来的,反正都是钱,一样能用。
姜松点了点头,他有了解过读书的事,比起看书自己学,最好的就是进书院,有先生教,少走不少弯路。
像国子监他就不必想了,这个非官员子弟不收,没有门路,开封府学也难进去。
姜松能去的便是一些私学,像大房姜枫还有姜传宝便是在汴京的一处私学读书。
花费不少,进私学的事,还是等攒些钱再说。他们也才来半个多月,先赚钱,其他的事都不急。
姜松道:“我有看书的,山芋泥拌粉卖得可还好,生意稳定我就刻价目表上。”
姜然:“好呀!喜欢这个口味的人很多,哥你觉得中午的水煮肉片做汤粉怎么样……”
姜松:“肯定好吃。”
姜然:“那等以后,下次再加汤粉就加这个口味的。”以后的事也可以想想嘛。
回到家中,姜松去收拾摊子。
姜然煮了茶叶蛋后则回屋数钱,她先看赵大娘给的,上回给了一百四十,这过去了五日,钱袋里面有二百八十钱,也不少的。这钱姜然收了起来,然后算今日赚的。
今日做的山芋泥比昨日多,但花了一百二十钱,把这钱算上,赚得比昨日略多,还有六百七十八文,加上花的,有七百九十八钱,多赚了二十。客人那么多,多卖点山芋泥拌粉就少卖别的。猪油拌粉点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依旧有,这个姜然不想去掉。
加上这几日攒的,已经够下月的掠房钱了。这比姜然想象中好太多了,按刚来夜市一日攒三百多算,得七八天才能攒够。
可现在赚的钱翻了一倍,三四天就够了。
还能买肉做菜吃点好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后头能存私房,姜松不是刘氏林氏,姜然也多了几分盼头。
姜然数了两贯钱放姜松屋里,姜松住的屋子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没有衣柜。
桌子是几块板子拼的,凳子腿长得也不一样。几身衣裳就放在凳子上,而姜然屋里这两天陆陆续续添了衣柜、桌椅。姜然不禁想,兄长真不错,他没受云氏姜传力夫妇俩影响没被刘氏pua实在不易,否则也是个任劳任怨、吃苦耐劳、乐于奉献的性子。现在知道为自己打算,为家中打算,不然姜然这生意都做不得。不过阿爹阿娘虽老实,可本性却不坏,心底是知心疼儿女的,好过那些自己愚孝,还要求子女孝顺奉献的人。
姜然抿唇笑了笑,梳洗一番便去睡了。
次日,天色阴沉,和平日太阳未升起的天色不一样,在外站一会儿有凉风袭来,竟吹得人冷飕飕的。
并未下雨,姜然还是决定出摊,这就是搬来汴京的好处之一了。即便是做着生意突然下了雨,可是离家近,也能赶回去。若在庄子,姜然必定纠结一番今日要不要出摊。
因为路上要走一个时辰,又怕半路下雨,还要搬那么多西,真下起来只怕要叫苦不迭了。若是不下,则要后悔没有出摊。天气不好,二人动作飞快,到了摊子,姜松把棚子给搭上了。一回生二回熟,今日搭棚子比昨日快。
老天爷的脸色说不准,没准这会儿阴云,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也没准一会儿雨就下起来。
怕下雨,姜松把靠柳枝那边布绑得低一点,这样棚子倾斜,哪怕下雨雨水也能顺着坡度流下去,这棚子勉强能作挡雨之用。赵大娘在旁边帮忙,棚子搭上,就着急生火,然后熟练地包馅儿、做饼,等一会儿直接烙上。
往日恨不得离锅灶远远的,今日反倒还往锅灶前凑了凑。姜然也觉得有些冷,以往会把袖子挽起来,今日就放下了。这个朝代倒没那么封建,天热女子也有穿短衫短袖的。客人似乎并未受天气影响,该上工还得上工,该做事还得做事。晨起是要吃饭的,姜然这边生意来得快,慢慢她发觉今日似乎比昨天的生意好一点,尤其是要汤粉的,比昨日多。
一连两三个都是要汤粉。
就是点了拌粉的,吃完会冲姜然要碗米汤。煮过粉后,清水就变成了米白色,带着股米香,汤冒着热气,吹一吹,一口温热下肚,手脚都暖和起来。有的吃到一半,闻到隔壁糖饼香甜气,直接招手买一块,热乎乎的糖饼,得要刚出锅的,一口饼,糖似蜜般甜,再来酸爽咸辣的粉,有的稍不留意,还得被糖馅儿烫一下,但依旧觉得好吃。
也有去姜然右手边摊位买包子的,不过极少。一来都是咸口的,二来姜然卖粉的时候会跟客人介绍糖饼,但从未说过隔壁包子好吃,让他们买一些。
买包子的纯粹是嘴馋,想要吃一点。
姜然许客人带其他摊位的吃食来吃,但多数是吃糖饼米粉,而且桌凳就在两个摊位的后面,客人看了,潜意识会觉得坐这儿能买这两个摊位的东西。姜然没注意包子摊生意如何,忙活一早晨,天上飘起细雨,雨丝恍若牛毛。雨势不大,有个棚子,二人并未受什么影响。姜然和赵大娘打算继续做生意,又把棚子好好固定了一番。现在雨小,就怕一会儿雨势变大,风一吹把棚子掀翻了。赵大娘一边绑竹竿一边期盼道:“千万别下大了,白日下也便下了,可别耽误晚上生意。”
晚上人多卖得快,能顶上个一个白天。
赵大娘这些日子神清气爽,再不管别人卖不卖糖饼了。现在汴河大街上总共三家卖糖饼的,多的两家晚上也去曹门大街那儿卖,但赵大娘不怎么理会了。一来知道姜然会给她兜底,真受影响了,再想新的,给姜然分成就行。二来晚上算账,赚的都来越多,不像那日刚有卖糖饼的,她卖得少,所以干着急。
姜然年纪小,赵大娘却从她身上学到了东西。做吃食生意,还是得好好做自己的,不能偷工减料,态度和善些,就能有回头客。再想法子出新的,其他摊子追不上,有的不会做生意,慢慢就做不下去了。姜然瞥了眼,外面的地湿漉漉的,棚子遮住的地方一片干爽,她道:“若是下大了,这棚子准挡不住。”
到时雨水飘到锅里,客人肯定不愿意买。晚间生意好,姜然也不想耽误赚钱,就盼这细雨早点停,就算不停,也千万别下大。他们这些小摊贩,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对于街边那些铺子,姜然颇为羡慕。把棚子固定好,姜然站起来拍拍手,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包子摊摊主朝她看过来。
目光对上,小哥胖乎乎的脸挤出来一个笑,姜然点了下头,见小哥并未说什么,就继续忙自己的了。
上午没什么生意,雨势未曾变大,估计一天都这样了。倒是有两个客人来问有没有菜,姜然都一一告诉,“菜等三四日才卖一次,你到时候再来,我们早晨卖,得来早些,不然兴许买不到。”菜是姜松卖的,她也不知这两个客人是吃了觉得好吃又来买的回头客,还是昨日没买上,今日才来的人。
客人有些失望,没说什么就走了。
姜然把人送走,赵大娘就道:“下回我再买点,不用便宜了,我这总买,哪儿能回回便宜。”
赵大娘看姜然卖菜,第一回卖,还许客人讲讲价,第二回买的人多,基本上就不讲价了。
这条街上都是这个价钱,哪怕不讲价,也能卖得出去。她一两次不显,次数多了就显出来了,一码归一码,收拾菜多累人。姜然没多推辞,若是什么时候赵大娘帮忙了,她心底过意不去,大可送东西,她和赵大娘亲近,并非姜松和赵大娘亲近,这样最好不过。中午太阳出来了片刻,雨时停时骤,最多停一刻钟多,最急的时候雨如细针,打在人身上刺刺地疼。
这种天气,像姜然这种有棚子的摊子,就较为吃香了。中午人潮涌动,有的直奔这儿来,“来碗汤粉,茶叶蛋要个溏心的!”姜然:“好嘞。”
街上不止姜然一家有棚子,她也不是第一个做棚子出来的,有的棚子正经多了,四根稳固的立柱,上头用稻草、油布铺的。客人进来往棚子下头一坐,虽也有风雨吹进来,却好过当街淋雨。姜然还没来过下了雨的汴京,街上人不减昨日,有些穿着雨衣雨裙,撑伞的也不少。虽是不及后世雨伞颜色丰富,却也漂漂亮亮,像是遍地开了蘑菇。这和姜然想的不太一样,粉还没煮好,她忍不住问赵大娘,“若雨下得大,街人也这般多吗?”
赵大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会少些,不过好些人还是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做工的也有不少在屋里的。像码头搬送这种力气活,就算下雨也不耽搁,反而因为下雨赚得钱更多。”
码头搬送一日能拿大几十钱,下雨能拿一百多二百钱。但都比不上有手艺的,木匠一日就能拿三百钱。
就他们这些卖吃食的小摊贩,下雨做不得生意,但有大棚子的,照样做。姜然仰头看向头顶,她也可以把这粗布换成油布。中午肉末汤粉还是最先卖光,这天气,若是早做了水煮肉片,估计也很好卖。
烫烫的,还辣乎乎,赶入夏前还能卖一阵。后头再来的客人,只能吃拌粉,有的听没了汤粉就想走,幸好姜然答应一人送碗米汤,万幸把生意维持下来,山芋泥拌粉也快卖光了。生意还没做完,姜松就过来了。姜然休息片刻,让兄长去煮粉收钱。今日倒不累,她刚找了个空板凳坐下,就看见卖包子的小哥拿了两个包子过来。
小哥:“姜小娘子,这刚出锅的,你尝尝。”无功不受禄,姜然哪好意思拿人家包子,推辞着不要。卖包子的小哥却道:“你别客气,收下吧,我也是有事相求。”若有事相求,姜然就更不能收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把包子吃了,必然得给人家办事。
姜然道:“大家都在这卖东西,有什么忙我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尽力去帮。”
话说得好听,但能不能帮得上,全看姜然自己。若她觉得为难,定不会答应。
小哥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世故圆滑能说会道,可却是个笨口拙舌的,他深吸两口气,“我想打听个事儿,你旁边大娘托你帮她卖糖饼,然后她的客人还能坐你摊位上吃东西,怎么给钱?你看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