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一贯
整条街上就这儿最热闹,这三家摊子最显眼,前头十几个人围着,人围了有两三层。
有些喜欢凑热闹的,不禁驻足,最外面一层的只能踮起脚来、伸长脖子张望,可也看不清里面,听声音是卖吃食的,又听不确切是卖什么的。卖什么东西的竞然这么多人,心中不解,后头的人就拍拍前面人的肩膀询问。
谁曾想前面的人一回头,面上就带了三分傻气,“我也不知道这是干啥呢,都在这儿围着,就过来看看。”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买,好些爱看热闹的,也往前凑。自己不买,看别人买了中了彩头,就觉得很有意思了,这样一来倒显得摊子生意极好。
有个看客从前头挤了出来,津津有味回味无穷道:“我知道干啥呢,这家米粉摊子弄了彩头,每日第一个、第十一个客人……就以此类推!只要到摊子吃粉,都能拿东西,有的是汤粉拌粉,又的是茶叶蛋煎蛋,还有拿五彩绳的,刚刚那个要了条五彩绳。”
刚才那个是摊子的第八十八个客人,纠结好一番,本来想要鸡蛋的,不过她女儿想要五彩绳,所以最后拿了五彩绳。当时旁边的人劝她拿茶叶蛋,好像自己是那个中彩头的,倒也很有意思。“旁边两家摊子也是如此……”
前头全是人脑袋,想看也看不清楚,那人问:“这家可好吃。”看客摇摇头,那人忙道:“不好吃?”
看客一摊手,“我没吃过,我也不知道呀!我就看看。”那人嗅了嗅味道,往前挤去,他道:“都往后稍稍,往边上让人!不吃的给我让个地方,我要吃粉!”
不少只看热闹的闻言给让了条路,男人挤进去,目光先划过价目表,道:“要碗山芋泥拌粉吧,加个茶叶蛋。”
男人说完,瞧见摊主冲他笑笑,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穿着交领短衫,头发用布巾包成一个髻,模样很好看,柳眉杏眼,眼中带着热情,鼻尖小攻挺翘,在夜色下莹润如玉。
笑时眉眼弯弯,说不出得和善,但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难过,“茶叶蛋今日卖完了,只有煎蛋,可成?你是头一次来吗,要多加辣子吗,我家做的这个还投辣的。”
“少辣就行,煎蛋也行吧。“男人又问,“我是今天第几个过来的?”姜然道:“你是第九十三个,粉还得煮一会儿,你先去后面找座吧,稍等片刻,粉做好了给你端过去。”
这位客人心中觉得惋惜,不过却也强求不得,刚才还是八十八呢,这么会儿功夫就成九十三了,他应该再晚一点的。先尝尝好不好吃,这摊子从前他还没真没发现过,他倒总在汴河大街过,从未注意这儿还有家小摊子。
他去了里面占位置,看着人不少,味道应当不错。棚子遮阳,临近端午,日头越来越足,他坐在棚中,由着汴河两岸的风吹过,凉爽又舒坦。
粉很快就上来了,送粉的是个高个子少年。面容俊秀,却是寡言,只说了句"不够辣可以再加”,然后就走了。
客人就着清风,将粉拌拌,说实话,他还未尝过这样的吃法。等拌得差不多了,他吃来尝尝,入口的瞬间,粗犷的动作不由放慢,没想到这摊子味道竞象不错。
头顶柳枝飘荡,有些垂在棚顶。送粉的小哥忙忙碌碌,摊主忙着做粉应对客人,棚内有个是第九十九个来的,坐下之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其他客人眼神羡慕,健谈的还道喜。
客人觉得今日景色甚好,人美,粉好吃,下次来可以尝尝别的。摊子前客人很多,有的进来吃,有的看看就走,就这些进来的,都给姜然带来不少生意。
离开的,也是潜在的客人。
忙活一中午,过了正午,姜然这边收摊了,今日卖了一百一十六份,加粉数不过来了,后面还有几个客人,但不是她不想做生意了,而是东西都卖光了。姜然还记得刚来的时候,一个早上也就十几个客人,现在竟然有这么多。哪怕不想那个时候,昨日早上她也就做了六七十份,这是白天卖的,今日她多卖了三四十份呢。
茶叶蛋以往白天只卖六十个,昨晚她多加了十个,可依旧不够,上午回去又做了十个煎蛋,也都卖光了。
姜然看着摊子后面一片狼藉,心道还好地方够,不然还真装不下。小摊子有这样的生意,姜然已是心满意足。对赵大娘刘成梁,她还多了两分一同做事、患难与共的情谊。
三人一块琢磨,摊子也挨着,互相能有个照应。要不是他们,姜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地方,她庆幸遇见了好人。现在来吃粉的人多,不然就算弄彩头,也没办法接待这么多客人。人越多,越显得挤得慌,天还热,远远看了都燥得慌,哪里会愿意来。卖粉的时候姜然就跟客人们说了,明日还是如此。终于歇下来,姜然盛了碗米汤,朝摊子看看,找了干净地方坐。人多,就不用指望干干净净了。地上有蛋壳、包子皮,姜然看着不远处的汴河喝了口米汤,摊子就留给姜松收拾。
她一句话都没说,一上午都给人介绍,给新客介绍粉的口味,给老客人介绍怎么才能赢彩头,谁问都得回答,这会儿她是一句话都不想说。等把摊子收拾好,兄妹二人回家,连赵大娘都回去了。往常赵大娘还要卖一下午,但今日生意好,得回去发面调馅儿,顺道歇歇。不然晚上真来不了了。
再有,天越来越热,姜然一走,棚子就得拆了,赵大娘也不想白白在这挨晒,干脆回家算了。
走到一半,还没出汴河大街,姜松把推车停在阴凉处,他对姜然道:“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买肉鸡蛋。”
姜然清清嗓子,“多买点。”
她蹲下等,帽檐和树荫齐齐挡着,一点都不晒。不多时姜松就回来了,一只手拿了肉骨头一篮子蛋,另一只手端了碗糖水。姜然看他背后,不远处的确有家糖水铺子。碗还是家里的碗,姜松何时拿碗过去的她都不知道。姜松把糖水递给姜然,“你吃点甜的凉的,能舒服些。”姜然点了点头,把碗接过,看姜松把东西放车上,然后双臂用力,推车出了树荫,她也跟上了。
姜然一边走,一边捧着碗喝甜汤,里面有红豆糯米圆子,再吃吃,还有木薯圆子。入口清甜,分外解乏。
姜然连喝好几口,喝完冲姜松笑笑,“真好喝。”她嗓子好了许多,说话时不见沙哑,姜松道:“好喝明日还买。”姜然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她道:“那你明日给我买新口味的,不能和阿娘一样,我们一回去就做馅饼,一回去就做。”她也想吃别的。
姜松眼底多了两分笑意,“好。”
回到家后也没做饭,姜然喝了甜汤,并不饿。姜松空闲时吃了粉和糖饼,若是饿了自己做点吃。人多,姜松也忙,相较于饿,反倒是累更多。到家之后,姜然嘱咐姜枫多蒸山芋,肉片也得多切点,然后就便去睡了。少了最开始发觉客人比以前多的欣喜,姜然四肢百骸都充斥着疲惫。就好像又回到了刚来汴京,往庄子跑的时候,每日卖完东西,还得回家,要走好远好远的路。
路途遥远,她偶尔会让姜松推她回去。那时月光照在人身上,她眼前是明亮的白色。
姜然睁开眼睛,眼前清明,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好像梦见回庄子了,路好长好长,都走不到头。现在不及那时累,却也辛苦。姜松没喊她,那就应该还早。
她有点口渴,嘴角还留着淡淡的甜味。姜然坐了起来,晃晃脑袋,收拾整理一番,推门出去。
姜松在厨房烧火,他道:“我买了包子烧饼,你饿了吃。还早,你再去睡会儿。”
姜然摇摇头,睡醒了,她一边啃烧饼,一边把晚上要用的东西弄好,弄好之后又歇歇,见时辰差不多了,搬上早起做的茶叶蛋,去了曹门大街。傍晚不用搭棚子,只等收拾好,把水烧上,姜然又重新拾起笑脸,笑脸盈盈地对着客人道:“客官想吃什么?你是晚上的第一个客人,凭此物明日之后来,能换一碗水煮肉片汤粉。”
这客人分外惊喜,“我今天吃山芋泥拌粉吧!哎呀,真是我呀!”客人乐呵呵的,姜然也笑着点点头,这会儿还早,就他一个来的。等后头再来人,有新客有熟客,熟客点了就去后面等,新客就问得多了,哪个粉都问问,问什么味道,问辣不辣酸不酸的。有些犹豫许久,都问一遍还是不知自己要吃什么。姜然道:“如果吃得了酸,可以尝尝肉末米粉,不喜欢带汤的,就试试山芋泥拌粉和猪油拌粉。倘若一点酸都吃不得,就试试水煮肉片的。”四样粉呢,可眼前的客人却摇了摇头,“我不喜不带汤的,又吃不了一点辣,就没有不酸不辣的汤粉吗?”
姜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等过些日子就会有,不然你过些日子再来看看。”
本来她是打算加鸡汤米粉的,奈何先做了水煮肉片呢,鸡汤米粉总得往后放放。
姜然做的肉末汤粉已经少放了辣子,为吃不得辣的人考虑了,可还是有点辣味。她不敢说不辣,说吃不得的人也能吃,万一吃了还辣得不成呢。把这位客人好声好气送走,姜然忙问后面的。前面的耽误一阵,后面的人明显神色不耐,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姜然好声好气道:“你要吃点什么?等久了吧,我快点做。”妇人神色缓和些许,“就来碗水煮肉片汤粉吧,多辣子,这人也真是磨蹭,问了半天还不买。”
姜然笑笑道:"来者都是客,他也希望吃到称心如意的吃食。”妇人心心道:“几文钱一碗的粉,还想多称心心如意,这个已经很好吃了,里面还有肉,都可以说是物美价廉。”
妇人去后面等着,姜然又问下一个。
人一多,姜然就发现人多不仅仅赚得多,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不似从前那般,大部分是夸的,剩下的客人不说话,但会常来。摊子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姜然这可以根据自己口味加辣加醋在街上已经是别具一格了,可是白天会客人喜欢吃软一些的粉,就得多煮一会儿,偏爱硬的就早些盛出来。
这样的,姜然都会事先告诉,若是做出来不好吃,摊子不管。晚上也有这样的客人,不仅如此,姜然还遇见一个不一样的。这个客人看着五六十岁,年纪大,头发白,吃完之后说难吃,“不好吃!难吃!”
他已经吃完了,姜松正给客人送粉。
姜然面前还有三个客人,一个已经点完了,另外两个在等着。那两个还是一同来的,显然是头一回来,小声说道:“有人说不好吃,那我们还在这儿吃吗?”
姜然突然想起以前,去吃什么也得看看评价,她道:“众口难调,一样东西不可能所有人都觉得好吃的。可以来试试看,或许自己喜欢呢。”姜然话音落下,就有人道:“就是,我吃着挺好吃的。”那两个客人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今天先不吃了。姜然冲人笑笑,把那个说难吃的那个老者也客客气气送走了,赵大娘小声道:“莫不是来闹事的?这不都吃完了吗?难吃还能都吃完!”姜然摇摇头,“我看不像,如果来闹事,吃第一口的时候就该说了,吃完也许是不想浪费,他是客人,肯定能说好吃不好吃的。”真是来闹事的,恐怕一边吃一边说了,生怕有客人来吃粉。可那人一直吃到最后才说难吃,也就说了一句难吃,未曾找事。那只能是粉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口味,而且姜然做这粉,的确不是最好的。肉末汤粉她试过用酸菜做,酸味更浓厚,吃粉的时候还能吃到酸菜,口感也丰富,比现在的好吃。但现在没有,只能用醋了。因为这老者平白少了两个客人,姜然有些无奈,等有酸菜了,她试着改改方子,这几样都能改的。
生意好不能光顾着高兴,见赵大娘还皱着眉,姜然笑笑,“没事。”趁空闲,姜然吃了点东西。
这老者对摊子影响不大,很快有别的客人来,一个晚上过去,把第一百一十一个的茶叶蛋木牌送了,姜然就收摊了。今日比昨晚收摊晚点,不过街上还有摊贩,端午的确热闹,还有灯会,杂耍也多,听客人说前头有个会耍牙的,本事极高,不过姜然要卖东西,自然没有空闲去看。
到家之后,把茶叶蛋煮上,煮的时候姜然就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等煮好放卤汤泡上,简单梳洗一番她就去睡了。连钱都没顾得数。
这是头一次,明知生意好赚得多,却没数钱。姜然直接沉沉睡去,姜松似乎还没睡,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夜无梦,次日醒来,姜然神清气爽,还是年轻好,搁以前上一天班熬个夜,第二天肯定要摸一天鱼。
现在她能精神满满地出摊去。
看天色还早,姜然把钱数了,找了旧衣铺床上,把两个钱袋子往床上一倒,哗啦啦的声响过后,铜板堆在床上,有一个还差点滚到床下,被姜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好多钱。
姜然抿唇笑笑,一把一把地数,数到最后,是一贯零二百三十六个铜板。这钱算是昨日赚得,因为今日买肉的钱她已经给姜松了。不过还有送东西的,姜然算了算,还有送粉给出去的钱。按卖价算,是九十多文。
得把这个去了,那也有一贯多呢!
这是姜然头一次一日赚一贯多,若是日日生意这么好,一个月岂不是梦赚三十贯!
姜然也只是想想,这个姜然只弄四天,而且刮风下雨生意不好,但肯定也不少。
看着钱就不觉得累了,浑身上下也舒服了。姜然冲外面喊了一声,“哥!”姜松就在厨房,先是脚步声,然后他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了?”姜然兴奋道:"昨儿赚了好多钱!”
她过去开门,让姜松看钱,铜钱被串起来,长长的,像一条蛇。姜松道:“有这么多?”
姜然:“如果没有人把钱放进我们钱袋子里,那就是这么多。”钱姜然直接给分了,零头零花,剩下的她拿大头八百,兄长拿小头四百钱。多拿姜然一点也不心虚,毕竟多劳多得嘛。昨儿还觉得累呢,今日着钱,只觉辛苦不白费,她还要去做生意。待姜然把东西做好,二人推车去汴河大街,不过是姜松推,她在一旁跟着。今日天气也好,天上没什么云,可见是个大晴天。先把棚子搭上,再把招牌、价目表和做活动的牌子挨个摆上,不等摆完,就有生意来了。
是昨日第二个来的客人,他看看摊位后面,桌子还没摆呢,道:“我今儿赶上了吧。”
姜然笑着道:“你是第一个,要吃什么粉?”“山芋泥拌粉!多辣子!来个茶叶蛋!”
姜然让他稍等,第二个客人也是个熟面孔。姜然觉得他眼熟不是因为他来了多少次,而是记得他昨晚说了粉难吃。姜然脑中想了无数种可能,难不成是吃了不舒服找上门来了。老人在摊子前停下,目光在价目表上流连,姜然疑惑问道:"“你…”她本想问老人可有什么事,只是未说完,就听老者道:“来碗肉末汤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