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三十一章
方不盈猝然回神,连忙拒绝。
“不可,小乞他不喜欢……”
正说着,有个鬼鬼祟祟的丫鬟缓缓朝小乞靠近。刚走到他两步远的位置,被他抬起头淡淡瞥了一眼。那一眼裹挟山峰最冷冽的风,好似能把不小心擦过峰尖的老鹰翅膀都给扯下来。
丫鬟僵在了原地。
方不盈沉下脸,疾步走过去,一把将丫鬟拽了回来。“谁允许你们这么做?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子,很没有教仪?”两个小丫鬟羞愧垂下头,声音小的好像蚊子哼哼。“对不起,盈姐姐。”
往常方不盈脾气很好,几乎没怎么发过脾气,她们这些小丫鬟很喜欢她,连带着也在她跟前放纵了些。
尤其那个仗着胆子大靠近小乞的小丫鬟,她缓过神后,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
不仅是愧疚,更多是惧怕。
那一眼的感觉,好像看到死神在她面前举起镰刀,她很清晰确认,但凡她再靠近一步,那个人就会跟捏死一只小鸡一样轻飘飘捏死她。胳膊漫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不禁紧紧拢住了双臂。方不盈神色没有缓和,仍旧厉声训斥了两句,直把她们训斥得头低到尘埃里,方才罢手。
一是为小乞,一是为规矩。
小乞连她都不愿意暴露真实面目,背后定然藏着许多难言之隐,硬逼着揭人伤疤那是粗鄙无状的行为。
何况,她们身为大小姐院中的小丫鬟,毛毛躁躁去揭外男面具,落在外人眼中,只会说大小姐不成规矩,礼度阙如。最后,旁边所有参与的小丫鬟磨磨蹭蹭挪过来,齐齐跟方不盈和小乞道了个歉,才被花婆子说好话绕过了这回。
方不盈无奈叹息,来到小乞跟前,有些歉疚道。“对不住,那些小丫鬟们轻易不见外男,又见你戴着面具新鲜,遂才失了规矩,你莫要同她们计较。”
小乞徐徐收回目光,落到她脸上,眼中那股刀戈剑影的杀气没了。化成霜雪后的晴日,春夜弥漫淋漓的细雨。有种脉脉的不冷不热感。
他没有吭声,只专注凝望着她。
方不盈倏然懂那个小丫鬟了,小乞的目光充满了杀伤力。让她脸蛋不由自主变得通红。
她睫毛颤动,率先转身,轻声招呼。
“走吧,我送你出去。”
小乞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凤仪院。丫鬟们凑在一起,注视着他们离开。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秀美一修长,俱是气度翩翩。不由自主感叹。
“之前没觉得,此时看,他们两个人好般配啊。”唯有那个近距离接触过小乞的小丫鬟哭丧着脸,说不出话来,若是她们也同她一样感受过那种死亡濒临的毁天灭地感,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方不盈带着小乞穿梭在郑府中。
已是三月中下旬,两旁树木长出新芽,一个个绿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干,给人一种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感觉。
两个人一路无话,小乞向来话少,只管步调一致跟她并肩齐行。方不盈不由自主拿余光打量他,脑子里翻出大小姐说过的话。大小姐说,小乞是能帮她躲过血光之灾的有缘人。认真说来,小乞虽然不知面貌,又沉默寡言,却身手极好,这等身手确实不像一个普通的小乞丐。
想来不愧为得道高僧,看人是极准的。
她盯着两人翻飞的衣角,青石路慢慢在他们脚下蔓延。“小姐说日后你负责小院厨房采买的事,这是个轻松的活计,往日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小姐这是在为之前的事向你赔罪。”
小乞戴着个面具,看不清神色,自然就看不到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不过生气也合情合理,她还记得小锁曾经转达的画面。他一个人躺在干冷黑暗的房间里,身上血淋淋的,衣服和伤口黏连在一起,连翻个身都困难。
小姐当初确实做得太过了,换做任意一个人,恐怕非要与她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方不盈低下头,很低声地问。
“当初那几鞭子,还疼吗?”
小乞顿了顿,嗓音平淡。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那点伤于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当时是刚刺杀完乌荣举,身上受了伤,才被郑玉茗得逞了,不然他非拧下她脖子不成。
方不盈抬头看他,舒颖笑笑,迟疑了会,尽量佯作平静口吻道。“小姐给你找了活计,我们两个人的月例银子加起来,足够我们过活了。”所以………
“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也不要碰那些危险的行动了。
小乞第一时间没吭声,直到走出二十几步远,能看见郑府后门的大门。才遽然反应过来似的,刹停脚步,飞快看她一眼,又慌张收回目光。捏紧拳头,声音沉闷。
“你在担心我?”
方不盈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再像这次一样,好几日看不见你的影子。”她紧盯着面具后幽深静默的眼神,跟他要一个保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轻易消失,好吗?”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似浸在春日湖水中,柳捎拂动掠过湖面,惊起湖水荡漾,荡起圈圈涟漪。
这圈涟漪似乎也荡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知不觉发出一个字。
“好。”
于是,方不盈弯眸笑了。
柳眉弯弯,笑容明媚,周围春光都比之黯淡许多。小乞清晰听见胸腔中旺盛的跳动声。
扑通,扑通……
声若惊雷,轰然响在耳畔。
两人来到门外。
方不盈正预备跟小乞告别。
余光却瞥见一个人站在旁边,正在等人的样子。“石柱哥?你在等小锁吗?”
石柱正对掏着手,等得无聊,听见声音转过头,惊喜笑出声。“方盈妹子,对,我在等小锁。”
方不盈挪步过去,同他交谈。
“出来时我见小锁被葵香叫住,估计得等一会才能出来。”“没事没事。"石柱摆摆手,憨笑道,“没什么大事,我不着急。”方不盈客套笑笑,见他手里提着个竹篮子,想起一件事。“上次我送你的海鲜包子好吃吗?”
提到这个,石柱涨红着脸,又是生气又是不好意思。他比划后脖颈,气愤叫道。
“上次我刚走没两步,不知被哪个鳖孙偷袭一招,直接被敲晕了,等再次醒过来,就发现方盈妹子你送我的海鲜包子不见了。”他语气愤愤,浑然感觉不到周遭渐渐降温的气氛。方不盈闻言十分诧异,还有些担忧。
“石柱哥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石柱挠挠头,表示没什么大碍。
“醒来后身上倒是没伤,银子也没丢,只海鲜包子没了。”这件事他曾经回家提过一嘴,此时再提起来,仍旧觉得痛心又疑惑。“也不知哪里来的小贼,不偷钱,只偷包子。”方不盈笑道:“人没大事就好,包子你要是喜欢,大不了我回头再做些,让小锁代为转交。”
石柱“嘿嘿”一笑,别说,他真有点想念方不盈的手艺了。他这方盈妹子也不知道巧手如何长的,做出来比大厨房特意请过来的大厨味道都要鲜美。
“那就拜托方盈妹子了,回头我再从庄子上给你抓两只鸡仔。”“那感情好,提前谢过石柱哥了。”
石柱再次“嘿嘿”笑过,手掌捋过袖子,忽然发出“嘶嘶"声,嘴里直倒吸凉气。
“奇了怪了,方才还没这么冷,怎么忽然这么冷嘞。”好像有人径直朝着他后脖颈吹凉气,冻得他后脊梁都有些发麻。眼睛胡乱扫视周围,落到旁边沉默不吭声的小乞身上,此时才真正注意到他。
方才还以为他是恰巧路过的路人,见他一直不走,就站在方不盈身后,才知道他也是同行的人。
“方盈妹子,这是?”
这个人穿着打扮奇奇怪怪的,还戴着个银色面具。瞧着像玩杂耍的。
方不盈跟他介绍说:“这是小乞。”
石柱猛然睁大眼,惊诧的目光看向小乞。
上下打量他,这个奇怪的人居然是方盈妹子的夫婿。方不盈复给小乞介绍。
“这是小锁亲兄长,你还记得小锁吗?就是当初给你送过饭的丫鬟。”小乞默不吭声,只眼神瞧着分外冰冷冻人。石柱回过神,乐呵呵跟他问好。
“你好你好,一样叫我石柱哥就行,我就叫你小乞老弟吧。”面对石柱和煦的态度,小乞照旧不吭声。
面具后目光冷淡,恍如霜冻过三尺,再撒了一层薄雪,风一吹,洋洋洒洒侵染弥漫周围。
石柱不由缩了缩脖子,心里寻思,是不是快下雪了。怎么这么冷啊。
方不盈见场面冷场,只好接过石柱的话头,抱歉道。“小乞他性子腼腆,不经常跟陌生人说话,石柱哥你不要介意。”“不会不会,"石柱搓搓手,朝掌心哈热气,“我瞧着天要下雪啊,一下子冷得不行。”
冷吗?
方不盈愣住。
“可能是吧,那石柱哥你在此等候,我和小乞先回去了。”“行,方盈妹子,小乞老弟,你们慢走。”方不盈朝他微微颔首,拽了下小乞,扭身走了。小乞脚步停住,目光仍旧锁在石柱身上。
直到被方不盈再次拽了下袖子,才慢吞吞提起脚步,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后方石柱听不见了。方不盈低声道。
“小乞我知道你不喜欢与人交谈,但那是小锁兄长,对我也一直不错,你不要拿那种饱含敌意的眼神看他。”
小乞不说话。
方不盈手指戳戳他袖子。
“听见没有?”
小乞瞥她一眼,缓慢开囗。
“不要给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