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三十二章
“不要给他做。”
声音嗡嗡的,带着些倔强的意味。
方不盈愣了下,不明所以。
“给谁做什么…你是指给石柱哥做海鲜包子?”小乞瞥她一眼,透过面具能清晰看到那双眼睛在表达:不然呢?她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能给他做?
“你跟石柱哥有仇?”
小乞没说话,戴着面具看不见他表情。
只双臂环胸,身子微微侧身,一副不是很乐意的模样。望见他这样子,方不盈福至心灵,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涌入脑海。她脱口而出。
“石柱那篮子丢掉的海鲜包子,不会就是你抢走的吧?”说完,她自个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仔细逡巡小乞,却见僵硬地换了个手臂,身子更加偏斜。就连那张没什么花色的纯银色面具,都处处透着心虚的意味。她还有什么不明朗。
不由啼笑皆非,百般不理解。
“你为什么要抢石柱哥的包子?你如果想吃,我随时可以给你做啊。”小乞不吭声,只默默加快脚步,三两步,就将她甩到了身后。颇有种被说中心事后恼羞成怒的样子。
方不盈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从她这里可以看见他高高束起的马尾,灰色的发带。如奔腾骏马迎风招展的鬃毛,透出潇洒不羁的懒漫与恣意。她快步几步,追上他脚步,跟他并肩行走,抿着嘴笑。“小乞,你放心,日后头一份肯定是你的。”小乞闻言,脚步顿了顿。
方不盈朝他笑笑,明眸善睐,笑容温柔而包容。小乞迅速收回目光,偏过头,耳尖似乎变红了。日光正好,春日明媚,春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拭过少女柔软的乌发,又翩然跃向少年烈烈旗帜般的发尾。
“哦忘记了,你得排在第二,第一是大小姐的。”话音轻盈,像一串叮铃铃的乐曲。
于是,小乞脚步戛然而止。
方不盈忍不住"噗嗤"笑了。
回家一趟,折返回郑府。
石柱已经离开了。
方不盈来到小厨房,正看见花婆子和小锁唠嗑。她问小锁有没有见到石柱,小锁点头说已经见到了。“小盈,你今天发好大的脾气。”
方不盈看看外头忙碌的小丫鬟们,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
“哪有,你就该这样,那些小丫鬟原先还好,近日瞧着大小姐脾性变好,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她朝她挤挤眼,神色揶揄。
“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发这么大脾气。”她满眼满脸统统写着:是不是为了小乞嗯?方不盈不自在别过眼,抄过围身围身上,浑不在意道。“没有,你想多了,她们是凤仪院的脸面,我是怕让外人看见了笑话。”“行行行,外人哟~”
小锁捂着嘴直笑。
方不盈脸皮腾得红了。
抄起擀面杖,虚捶了她两下,把她赶出了小厨房。一日辛劳,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
傍晚时分,方不盈解下围身,伸了个懒腰,跟花婆婆告别。脚步轻快走在回家的小巷子,路上恰好遇见拎着菜回家的茹娘。她眼神明亮,面色红润,看起来比当初精神状态好多了。见到方不盈还摇摇拉着小平安的手。
“盈妹妹,一道家去啊。”
方不盈走到她跟前,摸摸小平安脑袋,又仔细端详她。“茹姐姐,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茹娘脸上绽放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前所未有的明朗干净,祛除了身体的所有病灶,只剩下对余生所有的向往。
“盈妹妹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张父张母顾忌她肚子里可能怀着老张家唯一的孙子,不仅不记恨张老二的死,还对她处处嘘寒问暖,连带着小平安也得到一些好脸色。她现下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希望。
方不盈不由欣慰笑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来到家门口,口头说明日见,茹娘小心翼翼牵着小平安,迈入了隔壁院门。
方不盈同样踏进了她的小家。
回到家中,发现鸡被喂了,水缸挑满了,用去一半的柴火也添足了。小乞正坐在堂屋门槛,不知何时换上身黑色玄衣。乌发,黑眸,玄衣,整个人似乎融入了傍晚夜色。只天边余韵的霞色,为他眸光点上一点橙色,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头一次让人联想到清潭小鱼的宁静况味。
方不盈朝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两人盯着渐暗的天色,叽叽咕咕翻泥土的乌鸡,还有隔壁邻居家袅袅的炊烟。
方不盈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说。
“吃饭吧,明日跟我出去采买。”
小乞沉默跟着站起了身。
隔日,做完早膳。
方不盈两手空空跨出郑府后门。
门外,小乞正在等着她,手里百无聊赖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走吧,我们先去玉河桥畔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小姐想要吃鱼了。”两人去了趟玉河桥畔,买了一条鲳鱼,添上泥鳅虾少许,又拐去牲市买了桶鲜羊奶,他们准备返程先把这桶鲜羊奶放回去,然后再出来采买剩下的新鲜果疏。
中间路过郑府附近那条长街,就是白云楼那道街。方不盈眼睛忍不住频频望向那道巷子口。
过去这些多天,巷子早就被清扫干净,恢复往日的沉静明朗,时不时有路人窜入那条巷子,又有路人慢悠悠从巷子里走出来。好像曾经发生的那场血腥屠杀,不过是她的一场梦。她忍不住悄悄靠近小乞,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温暖。小乞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看她,眼神无声疑问。“还记得那晚我跟你说过的杀头案吗?就发生在那条巷子里。”方不盈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那条罕见人出没的巷子,声音都有些发抖。“当时我亲眼得见,一个头颅朝我飞过来,后来连做了三晚上噩梦。”她咽了口唾沫,不再看那条巷子。
“每次路过这条巷子,都控制不住回想起当时的画面。”长叹口气,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断灭这种后怕。身旁小乞忽然停下脚步。
方不盈心不在焉走了两步,才恍然发觉他没跟上,回过头疑惑看他。“怎么了小乞?”
小乞静静凝望着她,那眼神,是她说不出的沉郁情绪。仿佛挣扎,仿佛后悔,又仿佛痛苦。
他捏紧拳头,掌心紧攥的桶把手险些被捏断,手掌心被木提手咯得生疼。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垂下头,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黯然沙哑。“盈,对不起。”
方不盈愣住,为何跟她道歉?
小乞说不出口。
当时听着不以为然,此时再回忆,倏然感受到心口细细密密油煎般的感觉。他不止一次遭受过比油煎还痛苦的刑罚,却都没有这般让人浑身刺挠的难受。
不如何疼,不如何难受,却如细水流长,密密匝匝,叫人有苦难言。方不盈拍拍他肩膀,声音轻柔温和。
“好啦,我没事,那只是个意外,相信过两个月就彻底忘记了。”小乞望着她,郑重承诺。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方不盈怔了下,压住被风扬起的碎发,笑着点头。“好,我信你。”
小乞提着那桶先羊奶返回郑府,方不盈留在这条街等他。她闲来无事四处闲逛,看看这个摊子,又看看那个摊子。漫不经心抬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过去打招呼。
“邱大夫好巧。”
一袭青衣气质清雅的男子转过身,淡漠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客套颔首。“我记得你,你是那日看病的娘子。”
方不盈:“对,那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您说声谢谢。”“你说了。”
“邱大夫”声音清冷,透着冬日清晨雾蒙蒙霜叶结冰的萧索神秘。这句话也干脆利落,漫不经心出口,语气淡淡的。方不盈顿住,回忆那日,还真是,她心里害羞,着急离开,丢下一句“谢谢”就扭身走了。
“这样阿哈哈……”
她尴尬笑笑。
本想找他说一声谢谢,没成想已经说过了。说过就算了,他还这般无所谓的口吻……
方不盈本就不是健谈的性子,这位“邱大夫"瞧着也冷冷淡淡的,两人间猝然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黑默。
两旁摊贩热闹,偏他们二人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方不盈硬着头皮,刚要再起个话题,忽然瞧见不远处小乞逐渐靠近的身影。眼神蓦得放亮,连忙朝小乞招手。
“小乞,这里。”
小乞脚步加快,三步并作两步,没两步就来到她身边。“小乞,我给你介绍,这是梦华堂的邱大夫。”“邱大夫"无所在意的目光转向她口中的小乞,瞧见小乞的具体样子,眼神蓦得凝滞。
他眉梢微挑,就听眼前女子欢喜雀跃的口吻道。“邱大夫,我给你介绍。”
“这是我夫君,小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