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三章
小乞浑身紧绷,下意识踏前一步,将方不盈掩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邱大夫”。
被他紧盯着的"邱大夫"唇角挂着浅淡笑意,眼里是方不盈看不透的意味深长。
半响,他将目光落到方不盈身上,认认真真打量她,好似头一次彻底将她看入眼中。
“娘子,自上次一别,身上毒素可解了?”方不盈慌忙扫了眼身旁小乞,眨眨眼,脸庞晕出一点水红。“那个,还没有。”
她不虞把这件事让小乞知道,连忙转移话题。“那个,我们还要去采买,邱大夫在此别过了。”说完,她准备拉着小乞离开,对面“邱大夫"却再次开口。“娘子莫急,那日我仔细翻阅过医书,琢磨出一味可以暂时缓解毒素的药方,娘子若是需要,可以明日下午去梦华堂找我,我会在老位置等候娘子。”他神色淡淡,口吻亦是淡淡。
却透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方不盈确实心动了,她本就打算再去梦华堂一次,想问问除了那个方法外,还有没有其他解毒的方法,若最后实在不行,再考虑和小乞……想到未尽的话语,她脸皮再次泛起剔透绯红,那种丢脸的事,她实在不好意思跟小乞说再来一次。
她垂下头,声音低若蚊蝇。
“我晓得了,邱大夫。”
“邱大夫"回忆须臾,实在没注意那日她递过来的纸条,于是问她。“不知娘子姓氏?”
“我姓方。”
“那方娘子,某恭候佳音。”
方不盈浅浅福了个身,刚走出两步,身后“邱大夫”冷不丁出声。“对了,方娘子,某不姓邱,某姓蒲。”
蒲大夫朝她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身后书铺,鹤骨松姿,仪态万方。方不盈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露出茫然。“蒲?他不是邱大夫?那日难道我进错房间了?”想不明白。
算了,无关紧要,反正他确实是梦华堂的大夫,只要不是骗子就行。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距离,小乞仍旧像之前那般沉默寡言,只是此刻浑身散发冷飕飕的凉气。
本来走了大半日衣服穿得厚身上直冒热汗,站在他身边感觉阵阵凉气漫过来,恍如站在树荫下似的,没一会儿身上热气就蒸干殆尽了。方不盈偷偷觑他一眼,又一眼。
小乞好似有些生气,难道怪她隐瞒中毒的事?但她不能说出中毒具体实情,想了想,开口。“小乞,其实我的毒……
“你何时见过他?”
一道暗哑透亮的声音同时响起。
小乞不知何时转过头,安静注视她,看样子对这个问题很执拗重视。方不盈愣了下,讲述那日去梦华堂看病的前因后果。“估摸我走错房间,遇到了这位蒲大夫。”小乞沉默不语,垂下眸没让她看见眼底的肃杀之气。好半响,思绪放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转过眼看她。
“什么毒?”
方不盈“啊"一声,左顾右盼,看看左边摊子,又看看右边摊子,就是不看他。
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
“不是什么剧毒,不过错吃了东西有点食物中毒,对性命无碍。”小乞仍旧盯着她看,似乎从她装腔作势中瞧出了她内里心虚。方不盈不禁偏过头,轻捏右边耳垂,这是她撒谎心虚时惯有的动作。清晰感受到旁边小乞炙热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分毫。后来,实在受不住,无奈转回去,向他保证。“我没骗你,真没什么大事儿。”
不过是需要一点难以开口的羞臊罢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开这个口。
小乞凝望她了会,少顷,缄默收回视线。
方不盈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采买一些新鲜果蔬,琢磨日头快到晌午,该回去准备午膳了,便准备返程。
余外买了些自家吃的果蔬,叫小乞拎回去,当然这份走的不是公中分例。回到凤仪院,小乞将东西放下就离开了,毕竞他是外男,不好多在内宅停留。
方不盈和花婆子忙活准备午膳。
大小姐近些时日经常去正院陪伴长辈用膳,恢复之前的频率,不一定每次都留在小院吃。
她们两个人活计骤然轻松不少,一般忙过午膳就没事了。做完午膳,花婆子伸了个懒腰,准备直接回房间睡个午觉,然后去旁边院子找老姐妹唠嗑。
帘子被掀开,一个小丫鬟抱着新鲜笋尖进来,声称是大厨房送过来的分例。方不盈盯着她陌生的面孔,倏忽发觉许久没有见到翠翠了。今日提起她身中这个媚毒,不可避免想到二公子和翠翠。自那日跟翠翠不欢而散后,她一直没再露面,就算她偶尔前去大厨房,也没看见她影子。
她问小丫鬟:“大厨房那个叫翠翠的丫头呢?似乎许久没看见她了。”小丫鬟拘谨地给她福身。
“盈姐姐还不知道,翠翠姐姐不在大厨房了,她被二公子收入房中啦。”方不盈愣住。
没成想得到这个答案,心间陡然觉得好笑。翠翠难道不知跟随二公子的丫鬟妾室都有什么下场?二公子惯来会磋磨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玩够了就随意发卖出去,或者与其他勋贵子弟相互换丫鬟玩,那等场景听着都觉得呕吐恶心。
不知多少丫鬟被逼得走投无路,直接跳湖自尽。但丫鬟不过贱命一条,二公子是郑府最为金尊玉贵的主子爷,又有谁会在乎她们的命。
小锁进来,见她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不由纳闷。“这是怎么了?”
方不盈将翠翠的事告诉她,她同样蹙起眉,不过转瞬,冷嘲热讽道。“你管她什么下场,难不成你还慈悲心发作同情她不可?”方不盈摇头:“我自没有这般圣慈,只是翠翠样貌寡淡,不似二公子喜欢的类型,何况二公子这么久没有后招,我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小锁拍拍她肩膀,安抚道。
“你都成亲了,还是大小姐护着的人,想来二公子已经决定放弃了。”方不盈长叹一口气。
“最好如此吧。”
小锁让她放宽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方不盈听从她劝告,这事确实越想越头疼,总归现下二公子还算老实,只得暂时按捺下不提。方不盈没有直接回家,一直待到擦黑,确定大小姐不要夜宵,方拾掇拾掇起身出了府邸。
今晚夜凉如水,月色通明。
她一个人走在小巷子里,脚步稀碎,鞋底与青砖相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眺望巷子尽头家的方向,左右环顾,两侧墙根底下小草不知何时悄悄发了芽,青葱芽尖凝出傍晚的露珠,颤巍巍挂在芽尖,将落不落的样子。她心情很好,脚步轻盈。
忽然,背部汗毛根根竖起。
曾经被尾随过的感觉再次萦绕心间。
方不盈猝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头一个想到二公子,难道他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她心提到嗓子眼,没有转身,直接拔起脚步就跑。用尽力气,直接一口气跑到巷子尽头,推开院门撞了进去。院子里,小乞正在逗弄鸡玩,身姿轻松惬意,听见她的声音,抬起了头。见到小乞,恍如拨云见日,身上那口气顿时松懈了,身子软趴趴的,靠在院门门框上。
却还记得身后那道视线,硬挺着身体折返回门口,遥望那条昏暗幽长的巷子。
小乞来到她身边,同她一起观望来路。
“怎么了?”
方不盈咬唇,琢磨着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小乞。现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亦或者那人不是为她,是为小乞,小乞风里来雨里去,也许结到什么仇家,若不告诉他,岂不是让他陷入了危险中。小乞听完,视野落到幽深昏暗的长巷,直望到巷子口,许久才缓慢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入院子,阖上院门。“没有人,先准备晚膳吧。”
方不盈狐疑,难道真是她风声鹤唳了?
不过既然小乞说没有人,她自是相信他,他身手那么好,想必拥有话本中的内功之类,耳目也定然比她看得远。
“那大概是我听错了。”
方不盈想抽出帕子擦拭鬓角冷汗,抽了下没抽动,才发现手掌还被他攥在掌心。
两人很少这么亲密,她有些别扭,小声喊了句“小乞”。小乞回过神,立马松开了她的手。
他站在原地,张着手,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方不盈也觉得掌心灼热,没想到小乞看着阴冷淡漠,手掌心却比常人还要灼烫。
她咳嗽了声,撂下一句“我先去做饭”,就扭身走了。身后,小乞盯着这只握住方不盈的手,久久没有动弹。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的柔软温暖,那是比他经常接触人死后僵硬冰凉的尸体所没有的触感。
他忍不住阖住,又张开,如此数次,目中罕见有些迷惘。用过晚膳,方不盈累了一天,早早歇息了。黑暗中,小乞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起身,脚步落在地上,推开房门走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躺在床上的方不盈睡得十分安稳。
从墙头掠过,借势而起,一下窜到巷子背面那条清潺潺的河道旁,那里有一棵柳树,柳树上立着个抱剑而立的黑影。什么废话也没有,径自飞身攻过去,袖间洒出细如针毛的暗器,黑影蓦然睁开眼,“锵"一声,白刃出窍,将所有暗器全部挡下。下一秒,一柄快如闪电几乎看不清影子的匕首擦过白刃直插向眼眶,带着摧人性命的狠劲儿,丝毫没有留手。
黑影慌了一下,连忙翻转长剑去挡,但他没主意到,小乞另一只手已经靠近他脖颈,再往前一分,便可要了他的命。一柄折扇挡住了这只手。
折扇主人仍旧是白日那身青衣,乌发如瀑,桃花眼微微上挑,漫开一丝清清浅浅的笑意。
“未,你打不过他,他可是短短五年就从亥升至丑。”黑影神色变换,恭敬朝男子行礼。
“楼主。”
蒲楼主手持折扇从黑暗走出,慢慢步入融融月色,清汤茶水底的眸色潋滟无质。
“我手下最好用的刀,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