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
皇贵妃说完,皇上没有吭声。
但也没有动怒。
皇贵妃知道她赌对了,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感觉。皇上果真年龄大了,开始追忆曾经了。
郑府那边,面色一变。
郑老夫人和大夫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疑惑。这小乞丐好似身份不一般,皇上和皇贵妃竞还认识一般。不知怎么,她们心;中闪过不安。
倒是二夫人,好似没有感知到场内晦涩复杂的气氛,犹自大吵大闹要严惩小乞和方不盈。
皇贵妃拧眉,朝旁边嬷嬷使眼色,两个嬷嬷连忙上前,死死捂住了二夫人的嘴。
宁平郡主眼眸转动,仔细打量场中小乞,似乎联想到什么,眸中闪过异色。她晃动手中团扇,笑着问。
“皇嫂嫂,倒是宁平眼拙,一时竞辨认不出眼前是哪位皇亲?”皇贵妃没有回答,反看向上首的皇上,她不知道皇上对这位,按理来说该称呼为五皇子,是什么看法。
愿不愿意为他正名。
皇上沉默坐在上首,少顷,叹了口气,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小乞跟前。伸出手,欲拍拍他肩膀。
小乞身子忽然紧绷,机警地躲开了。
立在一侧,充满敌意望着他。
皇上没有怪罪他,想到今日看过的观音舞和那片桃花林,甚至心底更加柔软了。
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再多的恩恩怨怨,也都过去了。“这是朕第五子,名俟。”
话落,众人哗然。
乌绮梦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她指着场中站得笔直的小乞,小声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我没听错吧?圣上说这是谁?”之前跟风嘲讽过的贵女脸色大变,眼神躲闪,紧紧闭上嘴不敢再多言了。宁平郡主恍然,果然如此,她与皇宫关系紧密,时常进宫请安,早就听说这位皇五子的事迹,只是不经常见他,因而冷不丁才没有认出他。小乞身侧,方不盈茫然眨眼,面容空白,第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第五子?
皇上的第五子,那不就是跟三皇子一样的地位。所以小乞是位,皇子。
一阵清风起,殿外春椿树枝叶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日光透过枝杈透进来,映到地面斑驳零碎的光影。
光影闪动,笼罩四方殿堂,仿佛将周遭一切都给虚化了。“咚!”
暮晚钟声响起,声音浑厚,圈圈在山林间涤荡开。敲入耳间,耳膜“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方不盈使劲眨眼,眼前隐约有些模糊,呼吸渐渐急促。她死死攥住帕子,突然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不由压低身子蜷缩成了一团。身前忽然低下一个身影,身影单膝跪地,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方不盈睫羽颤动,整个包住她手指的手掌如此熟悉,就连虎口的茧子都触摸过无数次。
小拇指微动,如果是之前,她早就回握住他的手。可是此时,指尖试探好几次,却仿佛如千斤重一般,迟迟无法将手掌放到他掌心。
好半响,她轻轻将手掌撤了回来。
头颅低下,不再看他。
两个人之间明明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却在这一刹那,中间犹如划下一道深堑鸿沟。
小乞眼眸茫然,手掌顿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皇上垂下眸,平静望着这一幕。
望着他尊贵无比的皇子为一介卑贱婢女弯腰屈膝。他淡然收回眼眸,望向郑府的方向。
“郑卿家,这事涉及你家二公子,你重新把事情复述一遍。”郑大老爷此时脸色已经惨白得不能看,他哆哆嗦嗦走出来,抹了把额角冷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启禀圣上,都怪臣管家不严,才让这孽畜残害人命,为祸一方,以至于竞牵连到五殿下身上,臣万死难辞其咎。”“唔唔。”二夫人瞪大眼,嘴里不住发出鸣咽声。但被身后嬷嬷死死捂住嘴巴,半点都动弹不了,更别说发出声音了。大老爷话落,郑府所有人齐齐下跪,包括郑老夫人和郑玉茗。“郑家有眼无珠,竟冒犯了五殿下,还望圣上赎罪。”“唔唔!!”
二夫人疯狂挣扎,眼角流淌下泪珠。
渐渐的,她绝望了,不再挣扎,眼神转成麻木。跪在二夫人身侧的郑府众人心里要恨死她了,那郑高成纨绔跋扈,残害无辜婢女和良家女,她还有脸去找受害者讨回公道。这下好了,踢到了铁板上,只盼着皇上念在郑府对此亦不知情的份上,能绕过郑府这次。
他们心里忐忑,把头颅重重抵在了地面。
本来五皇子商俟残忍杀害二公子,就算他是皇子,他们也不会这么卑微,但谁让郑高成不占理呢,还胆大包天把贼手伸到当时五皇子名义上的妻子身上,若是皇上认真计较,砍了全府邸人头都不会有人说什么。皇上弯下腰,先把郑老夫人搀扶起来。
“本是小孩子家的事情,让老夫人跟着受惊,是朕亏欠于老夫人啊。”郑老夫人眼眶泛红,颤抖着手掌搀住皇上胳膊,眉间纹路沟沟壑壑,藏满岁月的味道。
“是老身没教育好子孙,皇上不怪罪老身,老身已是感念万分。”郑老夫人不心疼二孙子吗?自然是心心疼的,纵然最疼爱长房长孙,但二房长孙同样是亲孙子,又怎会不心疼。
只是他们踹上了铁板,这份心疼,也只能是心疼了。就好像他们以势压人,打算牺牲那个小丫鬟来平息二房的怒气。皇室同样以势压他们,让他们敢疼不敢言,世上道理不外乎如此了。处理了郑府的官司,剩下就是乌荣举的案子。皇上沉下脸,呵斥商俟。
“过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对乌荣举痛下杀手?”商俟还在盯着方不盈,方不盈越不抬头看他,他越执着盯着她。眼神执拗,倔强,半点没有搭理皇上的意思。皇上脸色逐渐阴沉,此时,蒲弄棠忽然走过来,抚着袖子作了个揖。“圣上,这件事草民或许知道。”
“哦?”
蒲弄棠走到商俟身边,欲拽起他,商俟终于把眼神从方不盈身上收回去,冷冷睨了眼他,抽过袖子,自个儿站起了身子。蒲弄棠面朝他低声下气道。
“五殿下,草民知晓您是不想让圣上知道,但若圣上不知道您的冤屈,如何能为您撑腰呢。”
商俟神色冷淡,面容僵冷,完全不在意皇上会不会在意他。他没在意他的这些年,他也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了。“就算您不为了自己,总要解决今日这个闹剧。”蒲弄棠不动声色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方不盈,他多耽搁一刻钟,方不盈就多跪一刻钟。
商俟神色一动,默默垂下眼帘,算是默许了他的举动。蒲弄棠解开他腰带,松了松衣领,往下一扒拉,顿时,周围贵女小声惊呼一片,连忙捂住眼睛,但又迫切想看,不由小心露出一个指缝,悄悄从指缝里头看。
不少长辈黑下脸,暗自瞪了眼自家闺女,让她们适可而止。好在蒲弄棠知道分寸,只稍微露出脖颈和半截肩膀,右肩侧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横跨整个肩颈,足以看出当时凶险,恐怕稍不留神就要穿透脖子血溅而亡。
皇上急步上前,眉宇压得很低,眼里涌动怒火。“这是谁做的?”
蒲弄棠笑着瞥了眼一旁的三皇子和乌荣举,直看得他们冷汗直冒,心虚垂下了脑袋。
他松开商俟,淡淡道。
“许是当时三皇子和乌少爷与五殿下玩射箭的游戏,只是三皇子和乌少爷当时年龄尚小,箭矢没有准头,就不小心射中了五殿下。”三皇子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他唇瓣嗫嚅,不知道该如何辩驳。“父皇,我……”
“啪!”
皇上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三皇子被打的整个人摔飞出去,脸庞瞬时肿胀,唇角溢出鲜血。
他捂住嘴不敢吭声,那是他小时候爱做的戏码,后来长大后就没做过了,当然也是因为商俟长大了,他抓不到他了。郑玉茗厌恶地悄悄翻了个白眼,真是个畜生,从小就是霸凌狂,怪不得原著中被反派修理得最惨。
“很好,很好。”
皇上怒极,仿佛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真是朕的好儿子。”
皇贵妃面上流露出心疼,但转瞬她就忍住了。此时心疼他才是害他,最应该做的就是不闻不问,等皇上发过火就好了。教训完三皇子,皇上转身,看向乌荣举。
乌荣举吓得面色惨白,“扑通”跪到了地上。皇上这次没收手,狠狠踹了他两脚,对三皇子不舍得下重手,对他就舍得了。
“好哇,荣恩侯府好大的派头,连皇子都敢凌辱,真是叫朕刮目相看。”乌荣举被踹得匍匐在地,不敢捂踹疼的屁股和肚子,不住磕头求饶。“皇上饶过下臣,下臣当时只是年龄太小了,不知天高地厚。”“是吗?朕看你挺知道天高地厚,方才还想当堂杀人。”乌荣举惊慌失措,回想方才无状,磕头嗑得更狠了。“皇上饶命,五殿下饶命,下臣知错了。”到底不能真踹死乌荣举,好歹是皇贵妃亲侄子,荣恩侯府嫡长子。今日荣恩侯府也来人了,见皇上怒气不消,只得跪在那里一同受罚,祈求皇上消除怒气。
皇上怒气冲冲回到上首,对两人做出惩罚,收了三皇子朝堂上的权利,至于乌荣举,不仅褫夺官职,还要打上三十大板子,回府幽禁半年。这些惩罚不算轻也不算太重,主要表明皇上还是很看重这位外界不知道的五皇子。
蒲弄棠低下头,嘲弄地扯了扯唇角。
事情总算暂时处理完毕,既然商俟无罪释放,方不盈自然也无罪释放了。她默默站起身,顶着众人看好戏的目光,回到郑府一众丫鬟婆子中间。丫鬟婆子同样暗搓搓偷瞄她,今日发生的事太过震惊了,更震惊得是其中一个主角就在他们身边。
商俟下意识想跟过来,被蒲弄棠拦住了步伐。“你跟过去只会给她带来苦恼,如今你最要紧的事是跟圣上回宫。”商俟冷冷觑他一眼,很想跟眼前人动手。
“今日这件事,你是推手。”
这句话他不是问句,是笃定句式。
蒲弄棠淡淡一笑。
“今日这件事,不止我是推手。”
商俟拧住眉,没有吭声了。
他转过头,望向那边人群中的方不盈,旁边两个碍眼的婢女不知在与她说什么,她偶尔点下头或者摇下头,没有抬起头,更没有看向这边。他沉默伫立了会,将她样貌深深印入眸中。倏忽转身,没再缠连,腿风撩起衣袍,大踏步离开了。方不盈忽然抬头,望向这边。
面容不带什么情绪,目送他一步一步远离。抬起眼,瞭望遥远澄澈碧空。
浅浅的,吸了口气。
将眼角湿润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