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1 / 1)

第63章第六十三章

方不盈跟着奴仆一块收拾返程的行礼。

她刚拿起一套茶具,立马有小丫鬟"哒哒哒"跑过来,抢走她手里的茶具。“盈姐姐,我来吧,你歇着就行。”

方不盈顿了顿,转而去收拾茶叶。

又有小丫鬟手快一步,勤快收走茶叶,讨好地朝她笑笑。“盈姐姐,这些都有我们,您就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就成。”方不盈沉默住了手,默默看着她们,有些不明就里。小锁走过来,等小丫鬟脚步轻盈离开后,飞快朝她解释道。“是不是很奇怪这些人对你的态度?其实也不奇怪,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你了。”

方不盈望着她,迷惑重复这句话。

“我不是先前的我,难道因为二公子那件事?”如果她们因着她是杀人凶手,而刻意躲避她,她可以理解。“害,跟那个没干系。“小锁摆摆手。

说白了,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明明是二公子率先逼人到极致,方不盈失手杀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举动。

何况,照他们认为,二公子明明是小乞,不对,那位五皇子殿下杀的,方不盈再怎么也不可能抵抗得过一个大男人,但这事如果是五皇子做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因而,他们半点没把她杀人这件事放在心上。小锁凑过去,低声道:“主要是小乞,谁能想到他居然是当今五皇子殿下,偏偏你还被大小姐许配给了他,这事整个郑府下人都做过见证。”方不盈沉默。

小锁那意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焉知她不是小乞得道后带上天的那只鸡大。

可只有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身份卑贱,莫说是龙子凤孙的五皇子殿下,就连普通官宦人家的公子,也不会瞧得上她,顶多纳她为通房妾室。她曾经承诺过娘亲,此生绝不会与人为妾。她笑了笑,唇色寡淡。

“五皇子殿下是殿下,我不过是一介奴仆,注定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小锁担忧地望着她:“小盈…”

方不盈朝她笑笑,笑容虚弱而明媚。

“不用担心我,我还要赎身出府,盘一家脚店,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

小锁不知怎么,眼眶蓦得红了,她偷偷用帕子拭去湿润。须臾,用力点了下头,扬起抹大大的笑容。“好,等你开了店,我头一个去给你捧场。”“好。”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马车从大觉寺出发,顺利回到郑府。

此行不过两日,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

郑玉茗被人搀扶下马车,身后跟着方不盈,刚要上前去给郑老夫人和大夫人请安。

旁边死尸般躺了一路的二夫人突然冲过来,狰狞脸色叫嚣着要打死方不盈。“你这个贱婢,我要打死你。”

郑玉茗拧眉,连忙将方不盈护在身后。

“二婶婶,这事皇上已经有了定论,你莫要在这里发疯了。”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二夫人立即将枪口对向她。她扬起手,想狠狠扇下去,幸好被旁边嬷嬷及时拦住了,一人拖住她腰腹,一人拽住她胳膊,让她冷静下。

二夫人癫狂无状。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非要出声,事情怎么会到如此境地,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自私自利讨债鬼,死得怎么不是……”“啪!”

郑老夫人一巴掌将二夫人扇静音了。

她拄着拐杖,不怒自威。

“还嫌不够丢人,堂堂一位长辈,居然这般咒骂自家小辈,我看你是越活越魔怔了。”

她闭上眼,神情失望又冷漠。

“老二,还不赶紧把你媳妇带下去。”

二老爷一路上跟个蔫了的萝卜似的,此时被叫名字,也不过蔫蔫挥手,吩咐两个婆子将二夫人压下去。

郑大夫人压抑怒气望着这一幕,等到二夫人被押走了,才将郑玉茗揽入怀中,安抚性地拍打她后背。

郑老夫人长长叹口气,率先转过身,朝府邸大门口走去。“先进来,随我去堂间议事,茗儿你也来。”郑玉茗顿了顿,朝方不盈使个眼色,让她先随着人回凤仪院。方不盈弯腰福了个身,颔首应下了。

郑玉茗跟随郑老夫人,大老爷大夫人和二老爷前往堂间,郑老夫人在上首落定,拄着拐杖,再次沉沉叹了口气。

她头一个看向郑玉茗,嗓音温和中透着严肃。“茗儿,你且将那日捡到五殿下的经过,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讲述一遍。”这个郑玉茗没什么隐瞒的,她咬了咬唇,将记忆中原身做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她居然抄起鞭子,毫不留情甩向路边躺着的五皇子,众人不由眉心重重一跳。

还好过后她做了补救,将五皇子带了回来,不然这事叫宫里头知道了,郑府上下焉有好日子过。

听完,郑老夫人扶着额头,隐忍着叹息道。“茗儿,这事确实是你惹来的灾祸,若你没有招惹路边的五皇子,没有将他带回来,府邸便不会发生这种事。”

郑玉茗垂着头,揪着手帕做歉疚状。

实则心里不然,若不是她穿越过来,给原身收拾烂摊子,原著中郑府下场比荣恩侯府好不到哪儿去。

郑府其实也有着古代封建世家的通病,眼高于顶,不把奴婢当人看,若不是涉及到五皇子,他们不会觉得郑高成亵玩两个奴婢是要紧事,也不会觉得原身随意鞭打路边乞丐品行不端。

“不过茗儿今日之举不算错,若不是她引来圣上,真叫你媳妇私底下处理了,回头惊动圣上,我们郑府才真会大难临头。”郑老夫人这话不假,五皇子会武功,注定郑府不能悄悄处理了他,一旦走漏风声,一个暗害皇室的罪名扣下来,郑府抄家斩首不在话下。“我看你媳妇得了失心疯,就把她关在庵堂,不要放她出来了。”郑老夫人看向二老爷,一锤定音。

二老爷面容苦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低头讷讷应是。处理完二夫人的事,接下来是郑玉茗院子那名厨娘,方不盈。“那厨娘方盈,你们有什么看法?”

提起这个,郑玉茗眼神微动,不过她不能表现得过于突出,今日之事,府邸对她如此维护方不盈,已经产生疑惑和不解了。她暂且按捺下焦急,等待长辈做出决定。

厅堂陷入沉默,众人一时半会,对这名厨娘想不出什么好安排。过去好一会儿,大夫人心中斟酌,试探着开口。“依媳妇看,那位五皇子对这个厨娘仿佛有些看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能随随便便把她处理了,既然已经是五皇子的人,倒不如做个顺手人情,给她放归卖身契,还她自由身,至于后头她能不能入五皇子府,就看她自个的造化了。”

“那成儿的仇怎么办?“二老爷瓮声瓮语道。他虽然不待见郑高成,但毕竞是他的嫡长子,好端端痛失嫡长子,他心里如何不难受。

大夫人望他一眼,不吭声了。

“噔”,茶盏搁置在茶托上的清脆声响,大老爷放下茶盏,冷着脸呵斥一句。“糊涂!”

“你以为你现下还能随随便便处理那小婢女吗?就算我们郑府不是五皇子的阵营,但那婢女嫁给五皇子,是整个府邸人尽皆知的事,站在伦理名义上,她就是五皇子妃,你私自处置了五皇子妃,你是有几颗脑袋够宫里砍?”二老爷于是不说话了,一瞬间,他好似老了十岁,脊背都弯了下来。郑老夫人闭上眼,无声叹息,默认了这个决定。至此,郑玉茗彻底松了口气。

“也不知宫里头,对她是什么安排?”

大夫人口中喃喃。

此时,宫里头同样在讨论这件事。

回到宫中,皇上又把三皇子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罚了他三个月禁闭。全程,皇贵妃不仅没有劝谏,反倒随着他一块责骂三皇子。皇贵妃掺着皇上回到寝殿,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她站起身,为皇上揉捏太阳穴。

“您再气也要顾着点自个身体,把那兔崽子打一顿倒是没什么,把您气到了我可要心疼死。”

皇上叹了口气,拍拍她手掌。

“朕心里有数。”

皇贵妃觑着他,手里动作渐渐停了,声音带出几分低落。“是臣妾没有教好三皇子,叫您费心了。”“不关你的事,你统领后宫,事务繁忙,哪能时时刻刻看着他。”皇上睁开眼,转头安抚她。

皇贵妃笑了笑,被他拉到身边坐下,偏头倚靠在他肩侧。顿了顿,提起一件事。

“只是这有一件事,还需要您来给臣妾捏个章程。”“你说。”

“您还记得那日茗儿身侧的厨娘吗?茗儿这孩子心善也糊涂,见俟儿晕倒在路边,就把他带了回去,还信奉什么血光之灾的言论,糊里糊涂将身边婢女许配给俟儿。”

“照臣妾说,俟儿天潢贵胄,那厨娘不过是个卑贱婢女,身份上无论如何也匹配不上俟儿,但那日情况您也瞧见了,俟儿似乎对那厨娘情有独钟,臣妾也不知该拿个什么章程,是给她一个侧妃封号,还是……提到那个婢女,皇上神色冷下来,随意道。“随便给点赏赐打发了,那婢女既勾引郑高成对她放不下,又引得俟儿为她争风吃醋,想来是个不安于室的狐媚子,不必引进宫折腾得宫里鸡犬不宁。”皇贵妃应下了。

当日,郑玉茗回来后,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把方不盈叫进了屋里。

递给她一个盒子,让她打开来看。

方不盈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张纸,一张是她的卖身契,一张是五百两银子。

她又惊又喜,激动得不知所措。

“大小姐,这”

郑玉茗面上带出笑容,鼓励她道。

“去大觉寺之前答应过你的,至于这五百两银票,也是我曾经答应你的,你赎身出府那日,我会赠与你百两银子。”方不盈想到当初大小姐的承诺,那时她并不太看重这个,不是说视金钱如粪土,而是相对比银子,她更看重赎身恢复自由这个承诺。不过,她有些犹疑。

“五百两太多了,小姐您当时承诺不过百两银子。”“多出来是我给你的赔罪礼,堂兄这个事是我没考虑妥当,还有小乞,不知道你们日后会如何,既然你是我亲自选定的人,我就得照顾你周全。”提起小乞,方不盈垂下脑袋。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抿出一抹笑意。

“谢过大小姐,日后我会在京城开一家脚店,小姐您若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唤我。”

“好。”

此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郑玉茗拧起眉,朝外走去。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葵香猛地掀开帘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咕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说。“大小姐,宫里来圣旨了,给您和盈姐姐的。”郑玉茗和方不盈脸色一变。

两人脚步匆匆来到前院,郑府所有人都已经等候在花厅许久了。见她们过来,冯太监举起圣旨,准备宣旨,立即浩浩泱泱一大家子人全部跪下听旨。

冯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日前皇五子遇险,承蒙郑氏女郑玉茗及厨娘方盈挺身救治,脱于危难,居功至伟,朕心甚悦。特赐两人各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奇珍异宝若干,以示嘉奖,另赐厨娘方盈一柄御菜刀,望秉持初心,钻研厨艺,业精于勤,钦此。”

他宣读完,笑眯眯朝方不盈道。

“方厨娘,接旨吧。”

郑府所有人默默抬起头,默默观望着她,眼里流出复杂与同情。皇上这话已经很明晰明了,称呼她为方厨娘,还赐她御菜刀,叫她业精于勤,说明根本没打算承认这门婚事,甚至就连皇子贵妾这个身份都不打算给她。皇上要她钻研厨艺,孤独终老,这辈子死在厨艺这条道上,就连另嫁人也不能。

方不盈头抵着地板,地面冰凉,凉意从额头渗透入肌肤内里,冻得她整个人由内到外甚至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她缓缓抬起头,眼帘半卷,面容温顺平静,抬起手接住圣旨。冯太监却没有松手,笑呵呵交代她。

“有劳方厨娘这段时日照顾殿下饮食起居,日后若是有缘得见,可以亲自跟殿下磕个头请个安。”

方不盈睫羽颤动,恍若无所依的蝴蝶,上下振翅,终于落于一处枯败的枯叶上。

她十指一根根扣住圣旨,高举在头顶,头颅一点点低下,直至紧紧抵住地面。

“民女愿殿下福泽绵厚,长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