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六十五章
春雨“呸"一声,叉腰骂道。
“还以为这人是个有担当的,没成想是个朝三暮四的软蛋。”方不盈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春雨瞥见她的神情,犹豫了会,出声劝道。“这种人不值当你放在心上,盈盈你这么好看,定然能碰见真心待你的。”方不盈回过神,听见她的劝慰,知道她想歪了,不由好笑。“你想多了,那位陈公子秉性柔软,一看就是听家里话的好孩子,我与他不合适。”
春雨重重点头,附和道:“没错,他出身官宦人家,我们不过是街头小贩,若他撑不住事,最后也不过白白消磨彼此的感情罢了。”听闻此言,方不盈怔住,良久,苦笑着"嗯"了声。夏日天气阴沉不定,傍晚,晴朗的天气骤变,刮起一阵阵大风,夜幕低垂,乌云盘旋在天际,暗沉沉的,好似随时要压到地面。方不盈着急忙慌关好门窗,跑回院里收回挂在晒绳上的衣服,又给乌鸡搭遮雨的帐篷。
一顿拾掇,等她闲下来,坐在堂屋跟前小杌子上,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啦啦″落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暗沉的天空,心里琢磨,这场雨估摸不会小。忽然想到什么,她着急站起身,去前面门房检查屋顶会不会漏雨。这两个月其实下过几次雨,春雨频繁却细小,不耽搁什么事,但夏日的雨水就大了,如果漏雨的话,她放在门房里的面粉什么就遭殃了。刚走到门房,却见窗户外站着个黑影,外头已经下起雨水,虽说不是哗啦哗啦那种阵势,却也逐渐开始变大。
他身影很瘦很高,映在窗户上,仿佛细细的一根竹。方不盈心思提起,警惕地盯着那道身影,没有出声。外面雨势越来越大,黑影伫立在原地,没有打伞,就那样直直站在那里。两人隔着一道窗户,看不见彼此,无声对峙着。沉默消弭了对时辰的感知,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刹那。
黑影缓慢转过身,预备离开此处。
方不盈忽然出声。
“客人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吃顿饭再离开。”黑影停住了脚步。
一些时日不见,小乞,或者应该称呼五皇子,商俟殿下,与之前已经大相径庭。
身上衣衫布料很名贵,头上发冠也换成了白玉,眉眼清灼,精致如玉,修长身姿俊逸明媚。
这是自那日后,方不盈第二次看见他真容,纵使曾经受过冲击,此时看见,仍旧不可避免微微晃神。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联想之前他不愿意交她看见他真实样貌,甚至隐隐有些抵触,方不盈内心困惑,拥有这样一张面容,他有什么好抵触的。她浅浅垂下眼眸,引着他坐下。
“这里没怎么收拾,你先坐吧。”
商俟左右看了看,最后挑中灶台前的位置,直接走过去坐下。这间门房本就为了朝街做生意,灶台安置在角落,与平时出锅做饼子的房间算是连着,不像之前的小院拥有单独的厨房。商俟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绸缎,绸缎光滑鲜亮,看出来比郑府主子们穿的布料还要好。
他坐下后,灶台跟前泥土灰,火星四溅,绸缎拭过地面沾染上灰尘。方不盈抿唇,说。
“这里不适合你,你去旁边坐着吧。”
商俟没有吭声,直接抄起柴火塞进炉膛里,点燃火折子开始烧火。就好像他们曾经一样,每日她下值回家,他坐在堂屋前等她,等得肚子嗷嗷饿,她下值回来后,他会迫不及待跟着她走进厨房,她开始切菜准备晚膳,他就坐在炉膛跟前烧火。
柴火噼里啪啦,火星映照在两人脸上,那时的日子虽苦,厨房里却流淌着脉脉温情。
方不盈手下很利索,擀了手擀面,下了院子种的一截青菜,还窝了两三个乌鸡蛋。
最后,她盛出两碗,和商俟一人一碗。
商俟把火星灭掉,像之前那样清洗干净铁锅,然后拍拍手,跟随她来到饭桌跟前。
方不盈把属于他那碗搁置到他跟前,这碗面细条青菜上面窝着个鸡蛋,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也还没吃晚饭,捧着剩下那碗面,坐到了对面。外头雨彻底大了,哗啦啦冲刷下来,雨声很大,几乎能掩盖住房间内的声音。
商俟夹起一小缕面,放入嘴里,两个月没品尝到这口面,他梦里面都在想念。
宫里头膳食很好,味道也更好,但对他来说,再多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这一口面。
他没有停歇吃完,吃完后依依不舍放下筷子。“终于再次尝到了这个味道。”
方不盈顿了顿,垂着头颅,说。
“里面的蛋是之前的乌鸡下的,特意给你放了两个。”商俟瞬时明白她话中意思,曾经她为了哄他给乌鸡喂食,说等乌鸡下了蛋,每天让他吃一个。
他很认真地说:“很好吃。”
方不盈笑了笑。
等她吃完饭,商俟想像往常一样去洗碗,方不盈这次按住了他。“殿下,你现在不适合做这些了。”
商俟身子顿住,他一寸寸扭头,目光落到她脸上。微抿唇,眉间似乎氤氲委屈。
“不要叫我殿下,我叫小乞。”
方不盈没有如他愿,叫他进来是冲动,给他做碗面是约定。如今该到了回归清醒的时候。
她垂头收拾两人的碗,额前散落碎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平静而温和。
“殿下,我们都忘了那个名字吧,你是天潢贵胄,自有圣上赐名,当初不过是玩闹罢了。”
商俟面色变得苍白,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态度转变这么大。他以为她是在生气他没出来找她。
他嗓音干涩:“最近我比较忙,才没有出来找你,盈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其实不是的,忙只是一部分,他被抓回那个深渊后,过去做的许多荒唐事都叫那个人查出来了,他十分震怒,把他关在封闭的宫殿里,不让他出来。身旁没有她的气息,一度想她想到整夜失眠。他中间有偷偷溜出来,看到她过得很好,仿佛没有他,她也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他心底满是惶恐,想冲过来紧紧缠住她,渗透入她的生活。蒲弄棠拦住了他。
他只用一句话就叫他停住了脚步。
他挣扎活到现在,他有自己的仇恨要报。
在报完仇之前,他希望她宁静活在这个角落,只要能让他看见她就好。方不盈没有抬头,手上动作却停住了,纤长手指扣在碗沿,指甲粉润,饭碗莹白,两两相映衬,分外剔透秀美。
她想到了堂屋供奉的那封圣旨,上面字字珠玑,每一笔一毫都铺述着两人身份差距。
“殿下,我认识你时,不知道你是殿下。”“我从来不是什么殿下,如果可以,我宁愿只是你的小乞。”商俟打断她,眼眶有些泛红。
他被称呼两朝殿下,但殿下这个称呼带给他的不是荣耀与宠幸,而是悲苦与磨难。
只有留在她身边的小乞,才让他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相依为命,什么是家的宁静。
方不盈这次抬起了头,她怔怔盯着商俟,瞧见他泛着执拗与疯狂的眼眸。她有些茫然地问。
“你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
“我们自然是一辈子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你。”
商俟毫不犹豫说道。
方不盈更加茫然了。
“可是,我只是平民,我不当安……
商俟不懂她这句话潜在意思,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你不想进宫?其实我也不喜欢,等我做完我的事,我愿意放弃皇子身份随你一起流浪天涯。”
方不盈蓦然睁大了眼。
望着商俟久久说不出话。
她只是想强调两人身份不对等,他却直接说砍掉这份不对等。他愿意走下高台,与她站在一起。
方不盈心里酸酸的,软软的,还有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小乞,你对我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那么好。”“我甘之如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