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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解题

程昱又等了一天,金无涯那还是没动静,金无涯也又等了一天,小闺女仍是不见召唤他讲题。

直到拖到第三日,眼看不能拖了,金藐才慢吞吞地喊来金大壮和金无涯。她指挥着让阿兄抱她到院子里,然后拿来一根树枝,她握在手里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圈代表着如今曹氏阵营所占领的兖州几个城池所在。幸好她前世曾看过三国的战略地形图,也曾实地去旅游,对此略有印象,加之这次随阿娘兄长一路逃难过来,走过不少冤枉路,来来回回能够分辨七七八J\。

她把每个郡县城池都画圈圈表示,用简单的线将它们联系起来,跟着在中心鄄城的位置插上了一根树枝作为标志。

“你们可知,兖州最大的危机来源于什么吗?为什么程昱会这样着急?以他的眼界能力,本不该寄希望于他人。”

“难道不是主公带走了大量的粮草兵马,使兖州防务空虚吗?"这道题金无涯会,先前小闺女说到兖州大难的时候,才问过他的!“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便是这地理位置。”“从防御上来说,被迫防守的一方战斗力一般弱于攻方,如果攻打的一方没有强于防守方数倍战力,或另有绝大的依仗把握,他是不敢轻易进犯,打攻城占战的,这其中道理,我不说阿爹也应该清楚。”金无涯点点头,没错,因为攻城战消耗太大了,而且进攻大军没有可驻守的地方,移动目标大,容易被设陷阱。

“故而,防守在作战上是有绝对优势的,这其中最大的根本优势来源于地利!”

金无涯又点头,没错!这点小闺女在防御论中也说过,而地利的重要性也是所有兵家共同的认知。

他发觉,小闺女果真如大儿子所说极是体贴,哪怕这样在她看来简单至极的问题,仍然会从最浅显的地方,由浅入深讲给他和大儿子听,这样他们理解起来也能快些。

金无涯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好几十的人了,而他的小闺女才四岁…他蹲得很乖巧很认真地听他小闺女说话,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土地,小闺女的树枝指哪里画哪里,他的眼睛就跟着动哪里。

金藐话音一转,“然而,从整块兖州地理位置来看,却缺少了这种最关键的防御优势。”

还没说两句,金藐就感觉微乏。

她停了下来,手边忽然被奉上了一杯热乎乎的羊奶。那是一杯煮熟了加了果仁的羊奶。

金大壮看着妹妹,笑着摸摸她的头,“小藐儿先喝口奶歇歇,阿爹今日休沐,有一日充足时间等着,不必着急。”

金藐看着这杯温热的奶,眼睛顿时亮了亮。实在不是她有多喜欢喝奶,而是当下能吃的能喝的,尝起来还有滋有味有营养的东西太少了。这羊奶是狗儿巷一户人家,家里养了两头羊,其中一头母羊生了崽下了奶,她阿娘听说后,便厚着脸皮去讨来的。因为她在逃难路上,曾听人说,畜生的奶可养人,塞外草原人都喝牛羊之奶长大,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壮呼呼的,而她的小闺女早产先天不足,病弱瘦小,最需要补补,所以去讨要。

那户人家倒也大方,愿意每天都挤出一碗来,只要求他们家人闲时教导他家孙子几个字就行。这要求简单,老金家虽然贫穷,但一家子除了金大娘,其余个个都识字,哪怕最不靠谱最游手好闲的金二壮小时候也被大哥压着启蒙识字,现在也能瞎拽几句圣人言来糊弄人。

金藐就坐了下来,捧着热奶慢慢喝了起来,喝了半杯时,感觉肚里暖和起来,也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头。

很可惜她现在还太小了不能喝奶茶,否则若是加点茶叶,做成奶茶,那该多快乐。

这时金大娘买菜回来,手上挎着个竹篾编的菜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菜。见他们爷仨围那不知道干啥,便好奇问:“你们爷俩带小藐儿做什么呢?金无涯道:“纯儿,我听咱小闺女讲课呢!”金大娘不当回事,只当这老小子又不靠谱了,又在瞎作弄玩笑话,摆摆手就回屋里干活。

金二壮不知何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坐在了旁边,翘着二郎腿,叼着狗尾巴草,杵着下巴,奇在他难得不出声打搅,神色间仿佛也少了往日那种躁动不安定。

金藐喝完奶,有了力气,继续干活儿。她重新找个块空地画了几个版块。“这里是兖州,往北上这块是冀州,再往东北则是青州,这边东南方向则是徐州,正南豫州,西北为司州,甚至于并州也只跟兖州隔了一个河内郡。”“阿爹你们看。”

她的树枝在这些将兖州包围起来的地方上用线联系起来,成为一个大圆圈,而大圆圈的最中心则是兖州。

“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全方面无死角,兖州都被其他势力地盘包裹在其中,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可依仗之地。从防御角度来看,这个地方绝不利于防守。我前头说了,防守作战之所以优于攻打作战,正是因为地利,若无地利优势“再布防空虚的话,此时有敌人进犯,几乎难有抵挡之力。”“荀或为何出巡其他城池迟迟未归?程昱仅仅因为一篇文章便急于抛来橄榄枝?这一切都是因为站在他们的位置,同样也看到了这样骇然的危局,不得不奔走,不得不想办法。”

“危局并非要等发生了或有苗头才算危局,如程昱荀或这样的智者站在全盘角度看待问题,他们眼中的世界便是这岌岌可危的兖州。现在的兖州就好像一颗破了壳的鸡蛋,什么苍蝇都可能来吸上一口。如果家中有一堆柴火堆在灶房,天气干燥炎热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它可能会发生火灾,从而去预防起火,而不是等它燃烧起来把家中烧个一干二净,才发现这危机。屋顶瓦片漏了,应及时修补,而不是等下雨天了再来补,这便是所谓的防患于未然。无地利不成本家,无布防不可抵御。”

“藐儿什么是无地利不成本家?我似乎从未听过这个说法。”金藐只是随口一说,不过面对大兄求知的眼神,她还是解释道:“这得说到阿爹主公曹操的地盘兖州了。方才便说兖州地理位置不好,四面八方皆是敌,这叫四合之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虽好,却利于攻而不利于守。一个诸一方枭雄,若想起家成事,必先找一块有可依托之地作为本家,这样的地盘必有靠山,身前左右可有敌,身后不可有敌,古往今来腹背受敌,难有活路。”“占地有地利之便,易守难攻,才能以此地为据点向外扩张,不会首尾两相难顾。你瞧,曹公一带兵出去打徐州,兖州便成了一块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疲态尽显,这便是地利的重要性。所以无地利不成本家,无本家不成气候。”“曹公这时候好像就是一个没有确切可靠本家之人,他虽占据了兖州,却依旧如无根浮萍,尚未完全成气候。”

“阿爹,你知道为何曹公急于拿下徐州吗?”金无涯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小闺女:“难道不是因为杀父之仇吗?那日我看见了,主公得到消息后,气得连砍几个箭靶子草垛,怒发冲冠,险些要气出个好歹来,之后他便当着吾等与众将士的面立下誓言,誓要为老太爷报此大仇!金藐觉得阿爹虽然是干谋士这行的,但还是难免天真……如曹操这等志在天下干大事的人会仅仅因为仇恨去做出杀一州这样的大事吗?这个时期诸侯想要出兵是一件成本极其高昂的事情,不是路过哪个小县城随手灭了,而是去攻打实力雄厚绝不弱于兖州的徐州。这其中兵马粮草不知道要消耗多少,可能去年至今年的粮草储备才攒够军需,而且以兖州的地理位置还要冒着被偷家的风险……曹操愤怒情绪纵然有,但绝不会被情绪拉扯着走,就算曹操冲昏了头脑,他帐下这些各个智近如妖的大才难道就看不出问题任由他们主公胡来吗?恐怕是都看出来了,只是两相利弊权重互博的结果罢了。金藐说道:“这其中最大的原因仍然还是地理位置,曹公和大谋们心知自家地盘不稳当,因此急需来巩固弥补这唯一的劣势,好让自家势力彻底成气候。“兖州周边只有两个位置能弥补兖州的地理劣势,让它真正安稳,就是身处边缘地带的青州与徐州,这两处往外是黄海。这其中青州大半落入袁绍之手,曹操与袁绍交好暂不敢招惹于他,剩下的只能是徐州了。徐州陶谦年迈体弱,并无雄心壮志,而且此时正好有了这个杀父之仇作为绝佳的起兵理由,曹军士气高昂,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只要拿下徐州,占据这里,从此兖州便不必腹背受敌了,他可以背靠徐州,依仗这样的地利向外扩张,不必再担心出门被偷家,也不用担心会被围杀。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金藐这样一番讲解,又在地上画了地图,金无涯再笨,金大壮再小白也能听得懂了。父子俩一同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再看看地上小小一只的闺女/妹妹,即便讲到这样事关一州的大事,她甚至看穿了主公宏大的战略意图,脸上也并没有出现其他表情,仿佛不值一提。她似乎还有些疲累,并不想多说,然而又怕不说清楚明白,他们这些蠢人听不懂……金无涯算是又一次,进一步地了解自己的小闺女那颗聪慧的头脑有多惊人了!

他有些后悔当年离家没有多回去看看,或者没有带妻子儿女出来同他一起,就算再艰难,一家子住在一起,总能参与到孩子成长的过程,能更了解他们,而且他要是早知道小闺女这么厉害,也能找来更多的书籍,为她找更好的名师教导。

说了太多话,总觉得累人,哪怕喝下一杯奶了,也觉得那奶提供的动力也就是到此为止了,金藐叹了声,要大兄将她抱起来。本想说先休息休息,这时候,金大娘饭菜已经做好了,饭菜香味传来,正喊他们去吃午饭。

金藐松了口气,拍拍小手,“那便吃完再说吧。”只可惜吃完饭后,金藐又要午睡。金大壮和金无涯看着妹妹紧闭的房门,默默地蹲在一起说话。

院子地上画的图还在,两人蹲在那里看,金无涯问大儿子:“你都听懂了?”

青年思索了有几息,才说:“大致是听懂了。阿爹,你难道没发现妹妹在给我们上课吗?”

“她不是只给我们讲解决办法,而是先给我们分析全局,让我们了解情况,又给我们讲防御的基本道理,便是我这样从未读过兵书的人都听懂了。”金无涯同意地点点头。“照小阿藐的说法,兖州现在危险得很啊,地利优势没有,布防空虚,还能拿出什么办法来作战?”“讲了一上午,方才将局势分析给我们听,也不知道下午时间可够小阿藐讲别的给我们听。小阿藐毕竞身子弱,年纪小,稍微费点精神就露疲态,小孩子要多睡觉才好,不若等晚上……不行晚上便看不见了。”金大壮问他爹:“方才小藐儿说的您都理解了吗?记住了吗?”金无涯翻了个白眼,都说这么清楚了,他再草包也听懂了。随后便反问他儿子:“先不忙听小阿藐如何说,阿爹且问你,局势既然你已经了解了,那换成是你,此时有敌军攻入,该当如何?”青年的笑容顿时僵住。该如何……程公这样的大人物尚且疑虑焦灼,他又如何能懂!他爹故意损他呢!不过金大壮本也知晓自己的本事,他本就不算聪明,也没读过兵书,什么都不懂是正常的,毕竟谁都不是小藐儿这样的天才,他没有害羞自卑之意,反而起了兴趣。

“阿爹,你那里有几本兵书?拿来借我看看?”儿子愿意多学多看,金无涯自然是愿意的,当即就应下。只是忽然想起:“小阿藐启蒙识字都是你教的?”

“那为何小阿藐却懂这么多呢?”

“除却小阿藐天生奇才,天赋异禀外,也应当有人教授,方才懂得,难不成还能无师自通?”

金大壮解释道:“阿爹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小藐儿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教她识字,两岁她开始握笔写字。而两岁那年,村中来了个老先生住在后山,此后小阿藐便常常去他小木屋里玩,我和阿娘要顾着地里家里的活儿,每天天一亮,我就将小藐儿抱去老先生家。老先生家中藏书极多,只可惜我因要帮阿娘干活照顾家中上下,无多余时间拜访求学。”“想必小藐儿就是跟那老先生所学的。只是小藐儿素来好清净,不喜张扬,也不爱炫耀,我也不知道小藐儿学识到底如何。”金大壮忽而想到什么,笑道:“阿爹恐怕不知,家中除了你留下的两箱子书,后来小藐儿从阿爷那又得了两箱子藏书。”金无涯顿时站了起来,气得背着手在原地转圈圈。“当年我小的时候,想要读书习字,老头子愣是不肯,说读书无用,叫我去打铁,说学一门手艺以后才好生存。后来我死乞白赖,以绝食相逼,他才肯拿出两箱子书。后来我认字了,书也看完了,问他还有没有,他说没了,就两箱子书,不知道打哪儿捡的,说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哪有什么书,叫我不要痴心妄想了。”

他还记得老头子那固执轻蔑的脸,这臭老头子,从来就没有把他当儿子过!当年发了誓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却又凭空拿出两箱子书给自己孙女,这臭老头太可恨了,气死他了!

金大壮含笑道:“阿爷只是看世道乱了,不想你读了书心高气傲出去外面混,怕你遇到危险,故而才想叫你跟二叔打铁,好生留在村里,好好生活。”“那为何又把书交给小藐儿?”

“可能是因为小藐儿太聪明了,阿爷不忍看她天赋掩埋。”金无涯顿时就无话了。所以说老头子是看出来他没什么天赋才华,也没有一颗聪明的头脑,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子,才想叫他好生学打铁,留在村子里不要到处乱跑吗?

感情在老头子眼里:

孙女,配得。

儿子,不配。

金无涯顿时决定,以后要对这臭老头不孝到底!看谁先气死谁!“你阿爷身子如何。”

“来前阿爷身子好着呢,现在还能抡起铁锤帮二叔打铁。”“祸害遗千年,这臭老头怕是要活到给我送终。”金大壮抽搐嘴角,看着怒发冲冠的父亲,劝道:“不至于……阿爹不要这样说阿爷。”

金藐这一午觉睡得够长,兴许是上午时说了太多话,消耗太多精力。她起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也没人。

就喊了声。

以为人都出去了。

结果刚出声,边上阿爹阿娘的房间就出来父子三人,她爹她大兄二兄,阿爹大兄在家中这倒还正常,连金二壮都在家老老实实待着,没有出门到处乱跑这很是奇怪。

来鄄城落定这些天,这家伙到处乱跑,早已经把街头巷尾逛遍了,还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眼看着就要有发展成街溜子小混子的趋势了。阿爹管不动他,一管他便说到当年他没有爹疼的事,阿爹自知理亏自然就不好意思多说。

阿娘成天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家里家外的活儿,还要跟邻里街坊打交道,到处找找看有没有便宜的商铺卖菜卖肉卖杂物的。而大兄则忙于在城中找活儿干,她呢,也喜欢跟大兄四处跑跑,多观察多看看这鄄城的地形。

金二壮就如同一个没有人管束没有一根绳子拴着的小疯狗,到处撒欢了玩J儿。

今日这般安静乖巧,实在稀罕难得。

不过金藐不管他,对他也没什么好奇兴趣。除非是生死大事,否则莫说是金二壮,便是大兄她也不会多余去插手他的事情。每个人终究是独立的,有自己的路要走,甭管好坏,皆为必经之路。

金无涯把小闺女一把抱了起来,还举得高高的,笑道:“小阿藐刚睡起来面色就这么深沉严肃,是不是没睡好呀?”金藐木着小脸蛋,"放我下来。”

金无涯又扬了扬,“不放,阿爹就是不放!阿爹手无缚鸡之力,若现在不多抱抱咱小阿藐,等小阿藐长大了阿爹就抱不动了!”说着还得寸进尺在金藐脸上亲了亲,糊了金藐一脸蛋口水。金藐…”

她平静的小脸蛋终于有所变化,小嗓音都压低了几分:“放我下来,否则我便不讲了。”

这踩到了金无涯的软肋,立马举双手向闺女投降,安安稳稳地将她放下来,又跑去倒了杯热水,一边奉上热水一边献媚地笑:“小阿藐要讲了吗?阿爹等了好久,阿爹这就洗耳恭听,小阿藐千万不要不管阿爹,否则程老贼真的会批阿爹捏死的!”

金大壮看着他爹这毫无为父尊严,向才四岁的闺女一派献媚的样子,捏了捏眉心,甚是哭笑不得。

被阿爹胡闹一同,又喝了小半杯热水,总算感觉醒神,金藐觉得心情甚至都不知为何愉悦了几分,终于有了兴致讲话。“上午与你们分析了兖州如今的局势,与危机根源。其一地理劣势,其二布防空虚。现在我要加上最重要的第三点:人。”“说到底,战争是人发起的,不是凭空产生的。危机推演,战局分析,而后筹谋布局,在这之前首先得讲人。”

“何人最有可能攻来?他的依仗是什么?他凭何敢进犯?兖州哪个位置最有可能成为突破口,这些问题都要弄清楚,之后才能筹谋布局,以便减少防御成本,集中防御力量,制定应对战术。”

金藐问道:“阿爹,大兄,二兄,上午你们已经了解了兖州周围的敌军势力,那你们觉得将兖州包裹在其中的这些势力,哪个最有可能在这个时候攻打兖州?″

少年杵着的下巴差点滑落,意外地睁开眼睛,他没想到,小病秧子也会提问到他,还以为会把他当空气无视……

金无涯摸着下巴,一边思忖一边缓慢说道:“袁绍会吗?袁绍是北方最大的势力,如今占据了北上的冀州和大半青州,是最危险的人物,可咱们主公跟他关系交好,他会趁着主公不在攻打兖州吗?”金大壮参与讨论道:“寻常亲朋都有可能因为一点利益而相争,何况是这些大势力的雄主,那点关系算不上什么,冀州就在兖州边上,若他生了吞并兖州之心也不无可能。”

父子俩还在思忖,金藐看向金二壮:“你觉得呢?”少年顿时愣住,不知为何有些别扭不好意思,就双手抱臂扭过头去哼道:“我若是袁绍,现在就带兵冲过来把兖州吞了。这不是容易得很!”金藐点点头。“不错,杀性强或冲动、果断之人,仗着手中势力确会如此。但二兄头脑简单,只想眼前这块肉,却不思全盘。站在袁绍的角度,以袁绍实力,想要拿下兖州并不难,但这还得从一个人的性格和心心理去分析。袁绍多识寡断,行事多犹豫,即便兖州此时在我们看来似乎门户大开,并无抵御能力,似乎很好拿下。但越是如此,他或许越心生犹豫,担心曹操设下后手。”“因为他还顾忌到若是一时拿不下来,便会与曹操撕破脸皮。届时没有曹操帮他一同抵抗其他强敌,他在北方便少了一大帮手,尤其是他那个弟弟袁术还在淮南虎视眈眈。”

“若曹操反戈,给袁术大开方便之门或与他合谋,便可直上冀州,那袁绍就危险了…袁氏族人如今看似站袁绍居多,其实袁氏兄弟俩谁成事对他们来说都无妨,谁赢谁势大他们便支持谁。故而袁绍最顾忌的便是他这有血脉之亲的弟弟,越是如此,曹操对他来说越不可擅动。”少年本来听到前面说他头脑简单的话,还有些情绪,可听到后来,便不自觉地被吸引进去了。

金无涯继续分析其他势力:“再看徐州,徐州最不可能,陶谦眼下正被主公追打得哭爹喊娘,哪可能反过来攻打兖州。”“司州势力混乱,尚不成气候,豫州……袁术会不会蠢蠢欲动?另外我听说朝廷新派来上任的豫州刺史郭贡,此人先前名声不显,我也不了解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如今朝堂混乱,形同虚设,想必他也不敢随意出兵吧。”金无涯把兖州周边势力都想了个遍儿,却也没想出到底谁最有可能,因为除了徐州陶谦以外,所有人都有可能,都有出兵的理由,可也有出兵的顾虑,这要看谁最豁得出去或者最有把握拿下兖州了。本来袁绍当是最危险的,不过按照小闺女的说法,袁绍此人不但行事犹豫,且他尚且需要主公帮他牵制袁术,恐怕不敢轻易出手。这样算来,又到了谁都有可能的局面了。

金藐点点头,“阿爹想得不错,但除了这些势力,阿爹还漏了一人…”“谁?!”

“一个从长安而来,兵败溃逃之人。”

金无涯想了想,他虽然是废物了点,在毕竟在主公帐下干这行的,平常在小厅里上班时,同僚也都会第一时间讨论外界得来的消息新闻,他在脑海里想了想,终于把一个人挖了出来。这个人在当世名堂不小,但却褒贬不一,斥责居多“吕布!”

对他有好感的大多是武人,而大多士人读书人都不太看得上他。他那些个同僚提起吕布便笑话:“三姓家奴。”“无心无血薄情寡义之辈!夫不可与谋!”“有勇无谋,不足挂齿!”

“他不是刚吃了败仗,先后投奔几方势力皆不容,如今已成丧家之犬,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与主公的兖州争锋?他又怎么敢打过来?谁给他的狗胆?!要金无涯说,此人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而已,而且本身并无智谋才能,只是空有一身武功蛮力的武夫,心性更是逐利之辈,墙头之草,叼肉包子的狗,哪配得上当主公的敌人。

金藐说道:“阿爹这个问题问得好,谁给他的狗胆,这才是他的依仗之处。”

“吕布虽然为人诟病,却也是一位当世难得的大将之材,声望不菲,便是落魄也仍有号召力,而且他手里有个大杀手锏,他那支并州骑兵骁勇善战,是举世难得的精兵。更重要的是正因为他是丧家之犬,无处可去,才会如疯狗一般,闻着味儿了逮着机会了,就疯狂咬去!只有这样,他才有重新立足的机会。”“因此不论实力、不论人品、只论风险和可能性,他这个尚且不算周边之敌的人却首当其冲。”

金藐停顿了下,看向天空,似是看到了那场隔着时空厮杀的旷日持久的兖州拉锯战。

那一战,曹操险些丢了家弃了心气,沦为丧家之犬,伏于他人。若是如此,若最后他当真放弃了,恐怕再没有后来的北方霸主曹魏,这世上也少了一颗璀璨独耀万古的枭雄之星!

“如若此时,还有有心人相助挑动吕布的野心,给他充足的依……这一下午,金藐就又讲了大半下午,直到阿娘做好晚饭,喊着他们吃饭,她才停下,不过这样差不多了,多讲也无意义。于是说道:“言尽于此,你只管将这些告知于程昱,他信或不信不重要。”那啥重要啊,小阿藐。”

“吃饭重要。”

“阿娘今天晚上做了蛋羹吗?好香啊。”

小小的幼童走到阿娘身后,亦步亦趋地盯着她手里那碗蛋羹,金大娘连忙将蛋羹放在桌子上,笑着看自家小闺女,“小馋猫,就知道你最喜欢吃这口儿,阿娘今天把家中不要的旧衣破布拿去换,换了一篮子鸡蛋呢。”“只管吃,吃个够儿,明儿还给你做!”

金藐抱住了阿娘的大腿,脸蛋在她身上蹭了蹭,“阿娘最好。”金大娘顿时心满意足,觉得心花怒放,虽然小闺女撒娇的时候小脸蛋也是面无表情,可是她感觉得出来,小闺女开心满足着呢,也非常亲近喜欢她这个当娘的!比两个臭烘烘的儿子可爱得多了!

金无涯和金大壮看着小阿藐追在她阿娘身后,盯着一碗蛋羹垂涎欲滴,还对她阿娘撒娇,他们顿时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和不可思议感。前头还觉得小家伙形象高大,虽然是四岁小孩儿,但讲着州府生死存亡的大事却风轻云淡,纵观全局,目光远大且犀利,如今却对着一碗寻常的撒上点葱花的蛋羹双目放光。

也似一普通小孩儿般对自己阿娘百般依赖撒娇……金大娘拿了根勺子放在碗里递给小闺女。“不知道你那不成器的阿爹扰你一天了干啥,阿娘看你似乎疲累,这蛋羹滋补着呢,小藐儿好生吃着,晚上早些睡,甭理你阿爹。”

金无涯”

金大壮笑道:“小藐儿是受累了,阿娘明儿去抓只鸡炖汤,给小藐儿补补。瞧藐儿瘦胳膊瘦腿儿的,我抱她出去城里逛,旁人见了总以为她才三岁大。“我也该尽快找个事情做了,城中铁匠铺在招帮手,我跟阿爷二叔也学过一手想去试试,好给家里增加些进项,才能给妹妹好好补补。小娃娃就是要多吃点,吃胖些,以后长大了才能长得好,长得结实健康,不容易生病。”金大娘听了很是赞同,小闺女从小到大是大儿子一手带着的,大儿子说的有关于他妹妹的建议,她从来是无有不应的,现在听了当即点头。“那明儿阿娘就去隔壁找张大娘,上回就听说她有个亲戚专门养鸡鸭来卖,正好多抓几只小的回来养,养大了下蛋,还能炖汤,这样你们也能吃鸡蛋吃鸡肉了。”

“阿娘说得极是有理,以后这喂鸡的活儿就交给二壮吧。”已经沉默安静一晚上的少年:…”

从小闺女这里得到了解题答案,也借此学习看到了更大的视野,了解了如今兖州与周围势力的局势,金无涯有些兴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他说不准以后还真能因此在小厅里混出个名堂来呢!至少不至啥都不懂坐那苟。小闺女说主公是因为急于拿下徐州安稳兖州,好让兖州再无后顾之忧,为此才不惜冒着后方空虚的危险也要坚持趁着为父报仇的这个时机,出兵徐州!他想了想,觉得这些大人物啊,还真是没有心肝,原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有更大更实际利益的目的,而不是真正因为一些私情。小闺女才四岁就已经把这些人看得透透,以后肯定不会轻易吃亏!真叫人放心啊!

一晚上又是兴奋得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他就去见程昱了,如今已经是第四日,程昱说三日后必要给他,却没说是必须在第三日给。昨天是休沐日,今日是第四天,算是钻了个空子,不知那程老贼会不会借此为难他。不过金无涯却不太担心,背着小手就去了。如今他已经从小闺女那里知道了,兖州局势有多危险,而程昱又有多着急,多想要从他们这里得到灵丹妙药,这又有何可着急的?用小闺女的话来说,是程昱求他们,不是他们求他!这也就是说他能拿捏程老贼了?想到那画面,他兴奋得狗胆都颤了颤,感觉要进化成豹子胆了。果然,一路走到府衙门口,连大门都还没进呢,更莫说是去小厅,他直接被等在门口的阿大请走了,带他直接去程昱的书房。同上回来的昏暗阴森不同,这次窗户都打开了,光线明亮,大早上的空气甚是清新,甚至于狗眼看人低的杂役仆从不知是否从程昱那得了吩咐,奉茶的时候,也给他捎带了一份。

金无涯忽然冒出个念头,想试探试探程昱,便昂了昂下巴,说:“程大人,为了一大早赶来见您,给您交差,我还没吃早饭呢,现在肚子空空,饿得我头晕眼花,仿佛连脑袋也空了,您说怎么办?”程昱看了他一眼,依他看,这厮不仅肚子空,脑袋也空!这会儿依仗着背后那位大手嗨瑟起来了,尾巴也摇了起来,他便先遂他的意,若一会儿等来的答案叫他不满意,再处理了这厮不迟!

他使了个眼色,仆从便下去了,不一会儿,又捧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些精致的糕点,和往常在家中或在外头吃的粗糙早餐饼子什么的不同,这糕点看上去精致,一口咬下去也香甜软糯。

金无涯都有些不舍得吃了,吃了两块就停下,寻思着一会儿打包回去给他小闺女吃!小阿藐不知道有没有吃过这样精致的糕点。这该不会是程老贼的点心吧!大厅里哪来这么精致的点心,定是他自己从家中带来的。

由此,金无涯又得出结论,程昱这老贼必定如小闺女所说,心里着急得很,才能这样容忍他!

他顿时也稍稍抖了起来。

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圈,方故作高深说道:“程公可知,兖州危矣?!程昱目光犀利一瞬,甚至出现片刻杀意,却并未承认,而是轻斥:“你可知,妖言惑众,造谣生事的下场?”

“此乃主公之本家,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你如今空口无凭随意造此等大谣,我便大可将你当成奸细处置了!”

若是平常,这样恐吓金无涯,他当然会畏之如虎,可现在在了解了兖州局势,又得了闺女的话后,他早已不怕。

气定神闲地转了一圈,又因喝完了茶,觉得这茶水好喝,比家中粗茶品质好上不少,便说还想要一壶,程昱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再度下定决心,老是这厮没有给他满意的回答,今日就甭想回去了。喝着新上的热茶,金无涯坐了下来,翘着腿儿,“程公,兖州之危危在两点,这两点我便是不说程公应当也知道,其一嘛,这四合之地,任谁都可以来去自如,而我方被包裹其中,若是此时有人攻打,撕开一个口子,再吸引其他人进犯合围……”

“其二,主公出兵在外,出征那日,我等都去观祭旗壮志仪式了,主公带走了多少兵马粮草,您比我等清楚,如今鄄城以及各大城池还剩多少兵马可用,粮草又能撑到几时您也清楚。”

“如此危急局势,若是被他人也看穿,兴兵来犯,兖州可有一敌之力?'程昱静静地盯着金无涯。他发觉这人正经起来的时候,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有智慧的样子,现在所说的这些,不仅条理清晰,且将局势看得明明白白,这便是他和文若忧虑所在,但他们有更深的顾虑他没有提到,还是他背后那人没有看出来?

金无涯喘了口气,转而又继续说道:“最后一个大问题,最重要的问题!“人。”

金无涯回忆起小闺女站在院子土地上,小小的身子平静可爱的小脸蛋,那一刻眼中出现的某种洞察之光。

像是透过重重的迷雾,看穿了隐藏在危机中,蛰伏其中最凶险的那只凶兽。看见了他,却并不畏惧,而是洞察与平静,仿佛那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但那可是事关兖州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他想模仿出小闺女那风轻云淡平静如常的模样,却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他只要在脑子里稍微想想闺女接下来说的话,就觉得惊异异常,浑身颤抖,那是恐惧。

“医者治病,需望闻问切,找出病症才能对症下药。用兵也是同理。我等皆知,兖州危局,却不知道危在何处,地理位置与兵力粮草都是既定的,无法改变,那么到底真正带来危机的到底是什么呢?”程昱说道:“何人!”

他方才已说第三大问题症结是人。程昱双手握住了书桌下椅子的把手,指骨紧锁。

他看出来了。

金无涯背后之人看出来了。

平常人不知道,他和文若却是知道,且为此而苦恼。主公前年才初定兖州,根基不稳,名义上只是暂领兖州牧之职,朝廷尚未颁布正式的任职命令。而兖州这些本土士族,内里早已对主公不满不服,只是碍于主公兵力不敢表现出来,如今主公带兵出征,兖州出现兵力粮草空虚,这些本土士族怕是早已看出疲态,因此蠢蠢欲动。

文若此次之所以出巡,便是为了安抚和观察这些士族,生怕出乱子。这事儿不能往深想,往深了想便觉得骇人异常,可身处这个位置却不得不想,不得不尽可能地往深处想,往最坏的地方思索!在防御环境上如此薄弱,几近可任人宰割的局势面前,若是本土士族生乱,乱上加乱!地,人,兵,三者不占一。兖州到底还有何出路!到底还能够守住哪里!他屏住了呼吸,在他未察觉的时候,他的目光灼灼且带着一丝热切地看着金无涯,他从未这样热切地希望从金无涯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听到只言片语!他那背后之人到底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