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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不顾

金无涯离去后,夏侯惇便坐下了。没有走,和程昱一边喝茶,一边谈话。“也不知道金无涯背后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人,从何而来的。““此人现在才露出踪迹,又是在这非常时期…”程昱道:“我已经确认过,他是友非敌,即便不是完全友善,至少现在对我们没有恶意,否则不会在这紧要关头提点我们,此事夏侯将军不必再提,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

夏侯惇不好意思道:“程公你误会了,我现在倒不是怀疑他别有用心了,只是好奇他身份,此等人物,若是能为主公所用……”程昱听了也觉得期待,他未尝没有想过。“会有机会的,至少眼下他在鄄城,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即使现在还无法见到他,但只要他人在这里,日后总有机会争取让他成为吾等同道。”

“自古庸才者无数,小才者遍地,大才者寥寥,而高人则难得一见,万万人中不得其一。主公素来惜才,若他知道自己所掌的鄄城竞然来了这么一位能人大手,必会不惜一切代价,亲自上门求请!”说到这里……程昱忽然皱眉,“眼下那位正住在金无涯家中,他那居所是赁来,又是在狗儿巷那等贫民之地,听说还很小,原先金无涯一个单身汉住着还算有余,如今却住着一家五口人。”

“现在还要算上那位高人,岂不是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足足住了六个人。”程昱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懊恼!站起来频频踱步,“也不知道他住在那样的地方会不会不适,睡在哪里,吃什…”

“金无涯家境不好,凭他那点微薄薪俸养活一家人已经够勉强。能给高人吃的,无非是粗茶淡饭,若只粗茶淡饭还好,万一到了月末,粮缸见底,难道也要让那位高人跟着他一家吃糠咽菜,饿肚子吗?”程昱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虑不周。他先前一心只顾着兖州的局势,探究高人的身份住址,想从高人那得到关于危局的指点,反而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既通过金无涯去请求人家帮忙提点出主意,却从未为这位高人考虑过,也从未付出过任何诚意!

他就连这最基本的衣食住行竞竟也没考虑到!这是自己的疏忽!天大的疏忽!他怎么会忘了这些事!把最基本的礼仪诚意都抛到脑后。

身为鄄城现在的主事之一,他连一点地主之谊也没有尽到!枉他自认为自己对他极其的尊敬欣赏和感激!

夏侯惇也连连点头,“是该如此,本该如此,这阵子这些事只你一人操劳,有些疏忽也正常。尽快补救便好,想来那种人物的境界,也不会计较这些俗事。等会儿金无涯来了,你便拨给他一些精粮布匹,这些花用从我饷银中扣除!程昱摇头道:“主公为了拿徐州,耗费巨大,普通士兵尚有军饷可领,可你夏侯惇却带头暂缓薪俸,你兜里能有几个子儿?眼下虽然鄄城公库有些紧张,但拨出一笔供养这位高人却不成问题的。”两人说着,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没想到金无涯这么快就返回来了!书房门是敞开着的,打从金无涯出去后就一直开到现在,像是在静候着他回来答话。

金无涯畅通无阻地跑了进来,先是狠狠喘了几口气,方才大声说道:“问了问了我问到了!要保命!”

“你快说来,说清楚!"两人同时说道!

“她说时间急迫,让您别想着拿吕布吞他骑兵了,现在最好是赶紧发信给主公,让主公的大军尽快从徐州赶回支援!”“另外让您当断则断做出取舍,弃几城而保几城!把所有的防御力量都集中以鄄城为中心的附近几个城池,尽可能保住这些地方,等主公的大军回来,我们便能得救了!”

程昱沉声道:“他真是如此说的?!”

金无涯拼命点头,“当然是这般说的,我还敢骗您不成?如今时间这么紧急,我们能尽可能多保住几城就不错了。”程昱不相信!他不相信能写出那样杀机四溢、凶戾霸道的防御论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更不觉得这样的选择会是出自他的本心,绝不可能是!他是否站在了别的角度思考问题,故而做出了一个利众人且更稳妥,但绝非出自他本心的建议?

夏侯惇却注意别的,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保命不保命的?”“她问我要不要命,当然要命啊,傻子都知道保命!对吧?”“什么保命?他为何这般问你?说清楚!"程昱上前一步,一把提起了金无涯的领子,语气凌厉,几近质问!

夏侯惇有些讶异,印象中,虽说程昱在一众文人中,脾性气质都偏刚正,做事风格也更强硬果决,不像个文人,倒像个武人。但他除了气质行事刚强些,平常言行举止还是极为讲究的,更不曾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他摆在书房那把剑,也不知道有没有杀过人,还是只摆在那里从未动过。

金无涯也被程昱吓到了!以前他也怕程老贼,也会被他吓唬,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金无涯仿佛觉得程昱看他的眼神要吃了他活吞了他!那双因为近日过度操劳、殚精竭虑的缘故,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就这么怼到他跟前,与他的眼睛不足一寸距离!“金无涯,吾再问你!他到底说了什么!你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用你自己浅薄的理解来告诉我!我要你马上把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的一五一十地复达给我!我知道你才华不高,记性也算不上好,但这些日子话传得多了,你也早销炼出来了。前面几回说得都挺好,相信这次也能好好说。”金无涯愣愣地看着他。他没想到程老贼会是这个反应……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更没想到,原来真正了解小阿藐的是程老贼。他不是全然没心没肺的人,他也注意到了小阿藐说起要他告诉程昱稳妥为上时,那张平静的小脸上隐约可见的遗憾之色,她甚至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小阿藐叹过气。在他印象里,小阿藐一贯是极平静的,虽然她才四岁却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独到的理解,比一般大人都看得通透。而且甭管好坏、高兴或不愉快,她都板着一张小脸蛋面无表情,没有太多余外露的表情,旁人也只能从她的眼神和她的气息动作,才能察觉出她丁点情结这一点金无涯也是同小闺女多相处些时候熟悉了,才能感知一二。这样的小阿藐。

却因为建议了程昱选择稳妥的策略而遗憾叹气。想来正是因为提出的建议并非是自己所意愿的,并非是以自己本性会做出来的选择,因此而觉得胸中郁气,方才叹气。金无涯察觉到了,可他却没问,他不敢问,也不能问。除了因为他怕死,更是因为,他还要护住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不想他们才来投奔他,就死在这场动乱里!

因此稳妥的策略,无疑成为了他唯一的选择!他知道,能写出那样文章的小阿藐,她的内心绝非像她的表情那样平静,或许里面波澜壮阔,山高水长,惊险奇诡,无人得以窥见。或许她并不害怕那点风险,或许她也想尝试一番将心中所想所愿之事付诸实践。

但她终究选择了最保险最稳妥的方式,因为这样对大家都好。他看见了她的遗憾,但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程老贼分明没有听见闺女那番话,也没有看见她说完那些话时遗憾的表情,他还添油加醋胡乱说了一通。

他却仍听出来了,听出他的未尽之言,仅仅一句话,一篇文章,连人都没见过,他便像是看见了小闺女。

他应是懂她的。

金无涯不知为何,此时哪怕被程昱提着衣领,被他前所未有地凶一顿,他也没有太大不满。

他垂了垂眸子,没有和程老贼赤红的眼睛对视。他仍在犹豫,仍在斟酌,到底该不该把那些话都告诉程昱。万一程昱想要选择那个极大风险的策略呢?

那按照小闺女的说法,成功率至多一成,若是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过了会儿,程昱已经松开了他。金无涯叹了口气,也罢,他席地而坐,还把夏侯惇当成了空气人,不像往常那样畏之如虎。

脸上也无过往轻浮外放的神情,骤然变得沉静说道:“我将从您和夏侯将军这边得到的消息转达给她后,便提出了您要我问的问题。”“她先是说了一句话:世人不敢想,表面看起来不可为之事,方大有可为。”

程昱听后,倏而一愣,而后抚掌大笑!笑得极其的痛快,和先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却不发表任何看法,示意金无涯继续说。金无涯就继续把小阿藐说的那些话,那两个差别极大、稳妥与冒险之法都说了说,但后者他没听完就跑了,因此只简单提了风险。“她便警告我,若要命,则需选择稳妥的,因为失败的后果,我们大家和整个兖州都承受不起。”

程昱看向夏侯惇。

“你怎么看?”

夏侯惇说道:“我同意他的看法,我虽是武将,爱打打杀杀征战沙场,觉得那才叫痛快!可是我被主公嘱托了守护兖州之责,他临走前,把所有驻守兖处的兵马权都留给了我,对我的信任重托可见一斑。因此我哪怕拼了命,也要替他守下兖州,哪怕只是护住几个城池!也比葬送整个兖州强。”“程公,我知道或许你有不同的想法,但是,这件事我同意那位的看法,我觉得我们还是要稳妥些好,我们根本冒不起风险,若这个兖州是我夏侯惇自己的兖州,那我愿意陪你冒险,愿意陪你做一次豪赌!”“但这是主公的殷殷嘱托,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大业之根基!是他离去后,交代在你我三人手上天大的责任!岂能因我们自己的选择而生变故?若有守下的希望,那便尽力去守下,不去做别的事情,你说我夏侯惇胆小鬼也罢,你说我输不起也行,我不怕死,我就怕把主公的家弄没了。”程昱看着夏侯惇。

“谁说他属意那弃几城而守几城,以待主公回援的策略?”夏侯惇诧异瞪大眼睛,就连金无涯也不敢相信!金无涯敢肯定,他没有从闺女那听错任何一句话!就算他不擅长谋略,也没什么才华可讲,但他脑子总没有问题的,理解一个人说话也没问题。小闺女都明明白白地说了,让程昱最好选择那个稳妥的策略,怎么在他看来就不是了?

程昱背身回首笑道:“他若真属意弃几城而保几城,又怎么会先说这句话:世人不看好之事,看似不可为之事,其实才大有可为。”“这说明,在他心底认为,生而为人应该为大有可为之事,而非畏缩怯懦,干什么都只选择保守,若然如此,若世上人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再没有气吞山河之人,这世间岂不是成了一个庸碌人间?”“他写过的防御论里曾说,攻为守之要,弱时当守,但若有机会,有胜的可能,则必反吞!对他来说,仅仅靠防御得来的胜利不算胜利,唯有侵吞他人之领地、之兵力,方才叫真正的胜利!这便是他防御之论的核心观念。我观过诸多兵法谋略,也听过许多善战善谋者讲道,没有一人在防御的观点上如此激进!如此之充满锐不可挡的杀气!那种势必侵吞一切来犯之敌的气魄我生平罕见。在他眼里,守只是因时制宜的一种方式,是时势逼人不得已为之的短暂策略,而非真正将自己置于这样保守被动的立场。在防守时,时刻谨记战的根本目的在于伐,在于争,在于占,而绝非站着等死。”

“试问,对于防守看法如此激进,如此杀伐,如此气魄惊人,不拘泥于古旧刻板之说,他又怎会在此时局下生出畏惧之心,建议我等应选择虽损但保命保城这样的稳妥之法呢?”

“若是他,作为此刻的我,他真的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他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不拘于求生,而跳脱于外,这是他曾跟我说的。”夏侯惇还没看过程昱口中的那篇文章,他只是因对方所言所料皆中,才心怀感佩,没想到还有一篇文章?

听到程昱说起的时候,他身为常年在战场上打仗的领兵将领,已经不免热血升腾了,这是何等凶性之人啊!

他夏侯惇最是欣赏这等人物了!从来两军对垒,重在气势,所谓将孬孬一窝,领头者若是怯战没有足够强大的气势,则他的士兵也会心生怯意。而只求自保只求生的战斗心态,会让整个军队气质呈现一种畏缩不进的状态,很容易在第一照面就会被敌军吞散,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他大笑:“好一个胜必反吞!程公,能否许我看看这篇文章!"作为一个带兵打仗的将领,他怎能对于一篇这样观点新奇有力的防御之论视而不见!程昱点头,“稍后谈完再看。此刻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说,更重要的事要做!”

“夏侯将军,主公既然把兖州托付给我们,就代表完全相信我们的能力和判断,那我们就有权利也要有意识地替主公做出最优最好的选择!”“为此我们不应该全然拘泥于稳妥,不应该完全保守,无论何种可能,无论我们最终是否会去采取,我们都不应该错过这样一番惊人的谋略和高深的见解。”

“我想听听他对于拿下吕布骑兵的事有何看法,到底是何等的计谋,竟然能够在距离他们起事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能够实行!”“在我看来几乎不可能…这几日我从他那得到指点后,便没有一刻不在思索如何拿下这支骑兵。可我前思后想,任何方法和可能都想了一遍,发现就算不考虑时间这一因素,以兖州如今的兵力和状况,想要拿下也难如登天!不是说方法做不到的问题,而是连可行的方法都没有!”“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仍然说还有一成把握能够拿下吕布的骑兵!”“这到底是何等的惊天大谋!何等高深莫测的人!竞然能够做到这点!”程昱听完后,与金无涯的绝望害怕反应不同,他只觉得极其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这世上大多数事,只有内行知内行。一件事如果做成了,外行人或许看看就过了,或许毫无反应,或许只觉得应该,或许觉得厉害但又不太意外。为何会如此?

因为外行人不懂得其中的关窍,其中的妙处,其中种种想要达成是何等的艰难,甚至于在一件事未做前,单单思索出一条路一个明确方向,就已经极其困难耗费无数心血了。

因为无知才会觉得简单。

思及此,程昱看向金无涯:“接下来他有说明那个只有一成把握的谋略具体内情吗?”

“他管这个叫蚂蚁吞象之计?这个形容得极好,极恰当,极有趣味!”程昱目光中饱含期待,语气也满是赞叹。“便是不做这个选择,这等从不可能中生出可能的惊天大谋,也值得我等细细地听上一听,才不枉此生!”程昱和夏侯惇都同时看向金无涯,期待他仔细说来。金无涯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还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程昱拦住了他,“你在干什么?快说来让吾等瞻仰!”

金无涯”

面对两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张了张嘴巴,差点变成了个哑巴。夏侯惇不耐烦了,大掌拍在他文弱的肩膀上,“愣着做啥?”金无涯被拍得一个踉跄,差点给拍地上去了!他连着咳了好几声,最终只能小声说:“那、那什么……那个……我没听完。程昱…”

夏侯惇”

金无涯:“我一听那会要人命,会要了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命,一个不好整个兖州都会赔进去,我就很害怕……我就直接跑了。”他觉得程昱的眼神充满了杀气,看得他小心脏都发抖!连忙找补道:“当然,这么可怕的计谋,您也不会用对吧,毕竞事关主公根基和那么多人的性命。程昱不想听他的理由!他厉声质问:“一害怕,你就跑了?”是这样没错,也不完全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但金无涯不敢点头也不敢辩解,他只是乖乖地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动都不敢动。程昱咬牙,他忽而拔出了夏侯惇的剑,亲自抵在了金无涯的脖颈。“金铁锤,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身为一个谋士,一个或许可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大计谋放在你跟前,或许你这辈子也只有一次与这样的大谋亲身接触的机会,你还有机会听这条计谋的主人亲自跟你讲解,你却视而不见。”“你却仅仅因为尚未发生的危险而恐惧,连听都不听,你到底是怎么干这行的?”

程昱倏地扔掉佩剑,转身离去。

夏侯惇连忙接住他的宝贝爱剑。

金无涯反应不及尚站在原地,却见夏侯惇也追去,边追边问:“程公,你干什么去?!”

程昱回道:“我自找他去!”

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毫无眼界毫无敏锐感知毫无向学之心的蠢货来为他传话了!

那样惊人的谋略或许也不该由金无涯这样的草包来代为转达!他要亲身去拜会!他要亲耳听听他是如何讲解这个计谋,他要知道他是怎么思考的,他的眼界在哪里,他是站在何等的高度!为此哪怕会唐突得罪于他,哪怕会暂时惹怒于他,程昱也顾不得了!程昱大手挥挥,长袖翩然,龙行虎步,步伐极快,一点也不像已经熬夜苦思劳累多日的人。

夏侯惇连忙也跟了上去!虽然他并非赞同,但如程昱所说他也想听听!金无涯一听,这俩准备直接登门上自己家了!吓得双腿发软,差点就站不住了,他用尽了全身的毅力,提起一口气,也跟着跑了出去。用尽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跑出去府衙大门经过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他却绝望地发现,程昱和夏侯惇是骑马出去的,那两匹好马张扬地甩起了一阵巨大的灰尘。灰尘扬起撒了他满头满脸,他抹抹脸,立即爬起来,继续跑着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