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惊变
金大娘和二儿子回家很久了,母子俩烧火做了晚饭,晚饭都快吃完了,那父子三人还未回来。
正说着,想让二壮跑去看看。
大门外传来动静,往外一瞧,她丈夫带着小闺女藐儿回来了!但她再多瞧瞧,却没看见两人身后的大儿子。
便问道:“大壮呢?”
金无涯摇摇头,嘘了一声,“小阿藐睡着了,她今日下午一直坐在程昱书房,待太久困乏了,在那边吃完晚饭便说有些累了想回家睡觉,我抱着她一路走过来,在路上便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金大娘就悄声说,让他赶紧把小闺女放屋里床上去,“二壮,你去烧盆热水,阿娘一会儿用帕子沾湿了给你妹妹擦擦脸和手脚。睡着舒服些。”金二壮”
少年翻翻白眼,还是只能无奈地去了!
总有一天!他要这个家里其他人为他烧热水!他才不要烧热水!金无涯把闺女放进屋里床上后出来,金大娘问他吃过没有?他笑得得意,“托你闺女的福,今天在程老贼的书房,头一回吃到府衙厨子做的菜!做得还挺好吃的,我寻思着,估摸着是主公的厨子,主公出征在外,都随将士们吃饭,也鲜少另开炉灶,想来留在这里了。那手艺是真好啊,简单的饭菜都做得很好吃。”
金大娘奇异道:“怎么就托了闺女的福?不是大壮?今儿你那上峰程大人不是请大壮去书房指点,还说要给他几本书,我都听见了。小闺女是碰巧被大汇抱着因此才跟着大壮一道去的吧。”
金无涯顿住……他看着老妻好奇的眼神,没想到老妻关注点在这里,而且还挺敏锐。
他坐下来,不知道要不要说……
这件事全家只有他和大壮知道内情,二壮虽然也听过那日小阿藐的讲课,但是他应当也不知道背后的事情。
倒也不是故意瞒着他们,只是没想起来要说,或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说,这事儿少一人知道也好。
金大娘可没那么好的耐性,她瞅金无涯愣住犹豫为难的那样子就来气,叉着腰站起来随后一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把金无涯吓醒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说叫她小声点,“闺女还睡着呢,别吵醒她。”金大娘这才有些懊恼,压低嗓门说:“那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是你妻子,是孩子们的娘,到底是啥事情,你为难成这样,也不好跟我说的?”金无涯素来怕木纯,他打小就怕她,已经成了习惯,如今被她瞪着眼睛认真严肃地问话,也只好说道:“倒不是刻意瞒你……这件事有点复杂说来话长。”“那你就慢慢说,缓缓说,耐心说,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我有的是时间听,今晚一整晚时间不睡了,我搁这儿听你说,行不?”金无涯:“…“他老妻怎么不说长话短说呢!非要一五一十说!他看着老妻,“这件事只我和大壮知道。”“这事儿得从我上回月末考核的一篇文章说起……金无涯就把自己那晚上因为忧愁文章之事,担心考核不过关丢了差事,从而让她们母子刚来投奔自己就没着落,于是去到院外发呆时说起。一直说到近些天发生的事情。
金大娘瞪大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程大人和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大人突然跑来咱家,感情是来找人的。可是他们又不知道藐儿是,所以最后失望回去。”
“我原今日见了那程大人出现在席上还觉得奇怪,那日他来可是说从城外而来,路途遥远想讨茶水喝,可今日见了他分明是在府衙里上班,何至于跑咱家来要茶水。原来这个程大人就是你当初写信给我们说你住在程府的那个程大人。金大娘恍然大悟,随后确实目光一瞪,怒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金无涯张了张嘴巴,不好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纯儿你不识字,你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跟你说了也没用,让你凭白操心。便没有刻意提起,如今你察觉奇怪,问了我,我便也说了,绝不是故意瞒着你。”金大娘说道:“这样说来,程大人今天把大壮喊去,其实也不是为了指点他,赠他书籍,而是因为他误以为他是小藐儿,所以才借这个机会把大壮叫走。“其实不单是这样,这个宴会从前我们便没有过,这次突然开,其实也是冲着大壮来,直接点是冲着正主小阿藐来。”“我现在还有点担忧呢,怕大壮单独留在那里,应付不了程老贼那老狐狸,那老狐狸别看一副刚强正直的模样,说什么做事讲原则讲道理,其实他比谁都老谋深算,比谁都敏锐,我真怕被他看出点什么。”金大娘实在不懂这些读书人的道理逻辑,她说道:“这有什么好怕?被他知道了又如何!我家藐儿又没干坏事!不怕他!再说为他出谋划策,为这个城他事情,保这里平安,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放在咱们老家那是人人都得给藐儿立长生碑的!他还敢如何?!”
金无涯看夫人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倒也不是怕他,他不会将藐儿如何,只是纯儿你对时局不了解,眼下危险得很,小阿藐才四…金大娘听了不以为然,她对自己小闺女有着极其强烈的自信,“你都不知道我们来找你这一路上有多危险!这么危险,小藐儿都带着我们过来了,她那时才三岁啊!到了这里才四岁,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金无涯觉得这没法比,一个是几人的安危,另一个是一州之地的存亡,二者压力差别可想而知……
这时金二壮捧着一盆热水进来,气呼呼地放在桌上,溅起好些水花,他的手隐约颤抖。
金大娘骂了他一句,少年没说啥,攥着拳头,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子,躺在他和大兄的床上,盖上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在被窝里。他听见了,阿爹和阿娘说,小病秧子写了不得了的文章,原来阿爹那日说的阿藐字迹的文章这么厉害,他都没看。
原来她还在阿爹背后替整个兖州出谋划策,被程大人重视。那日她讲课他也听了,他听进去了。
他知道小病秧子有多厉害,平常只是不愿意承认。今日的宴会便是程昱为了她开的,那个老家伙可真笨啊,竟然看不出来小病秧子有多厉害,竞然会被蒙骗,竞然不知道小病秧子才是那篇文章背后的主人,才是阿爹背后出谋划策的那人。
他早说了,病秧子精得很!
可是这么大的功劳,被阿爹畏惧如虎的上峰、一州之主事如此看重,为什么她却丝毫不在意,也丝毫不居功,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气人!少年在被窝里翻滚了几圈,越想越烦,越想越不岔,越想越觉得气不顺,心烦意乱!
小病秧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想想自己,若是自己的话,他肯定等不到第二天,就马上要昭告天下,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金二壮的丰功伟绩,要让爹娘阿兄小病秧子所有人都知道他金二壮强得很!可是,小病秧子,她不在意,她什么也不在意。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可是少年却感觉烦得很,他心烦意乱,他险些气得要哭出来!她为什么要不在意!他渴求不已的东西,她有,却不放在心上。堂屋里,夫妇俩还在继续说着。
金大娘感慨道:“我一来就跟你说了,藐儿是咱全家最聪明的人了,她自小就聪慧得不像话,谁家孩子尤其是小女郎还没学会走路呢,就已经要开始识字念书了,谁家没人大腿高的小女郎整天捧着书籍看,看不够了要管她阿爷去要。“老爷子开始也不待见她,说她烦人精。后来多接触几次,发现藐儿的聪慧了,才依了她,还不知道打哪儿找出一箱子书给她。藐儿真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孩子,我活这么大,反正没见过谁家小孩儿有我闺女特别、聪慧的。就是身子骨不太好,都怨我,不是,都怪你金铁锤!要不是你我何至于大着肚子也要去田里干活,也不至于摔了一跤让藐儿早产……
金无涯连忙认错求饶。
“前些日,我已经拜托了同僚找找城中有没有哪个大夫靠谱的,找来给小阿藐调养下身子。”
金大娘听了满意点头,觉得这还差不多。
“只是药钱……不说请大夫的钱,养身子补身子的药向来不便宜,我们家家用现在交到我手上,我最是清楚的,哪怕你现在戒了酒,少了一份酒钱,也就堪堪够一家家用而已,多的便没有了。前几日,那个房东还来转了一圈,有想涨租子的意思,还是我抬出说你府衙上班的,他才暂且打消,但也说,下半年你租斯到了,要想续住便要加三成。”
“到时候更紧巴了,拿什么给藐儿抓药?”“大壮那边铁匠铺的差事刚做,就算能挣一份贴补,恐怕也不多。”夫妇俩正说着,忽然见少年从房门里冲出来,金大娘问二儿子打哪儿去?少年头也不回说:“太晚了,我去接大哥!”“那小心些!不要外外面逗留,天黑危险得很!”她伸手碰了碰盆中热水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了,便拿着帕子端进去屋子,准备给小闺女擦擦脸和手脚。
金无涯走到院子外,坐在石桌旁。
那日小阿藐在石桌旁画下的兖州和附近几个大洲的地形图,还有鄄城与周边几个城池的地图还没有擦掉,依稀可见。他蹲了下来,伸手抚摸那些痕迹。老妻的话他听进去了,他们是否应该更相信小阿藐,即便真的到了最危急的时候,她仍然有能力去应对好一切。程昱书房内,两道人影对立而坐。
已经许久不曾动弹,忽而程昱大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妙啊!”“到了此时,吾方将这条计策看清楚,这其中每条细节都如此惊心动魄,如此的另辟蹊跷,你是如何想出来的?"他赞赏地看着青年,好奇问道。青年面色有一瞬的僵硬,他如何知道小藐儿怎么想出来的,有一些地方他自己尚且未能理解清楚,只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讲给程昱听。如今也讲得差不多了,他想开溜。便站起来拱手说道:“程大人,天色很晚,既然讲完,我便要告辞了,否则阿娘会担心。”程昱连忙拦下,说道:“莫急莫急,我还有些话想与你探讨。”“如今正值乱世,吾辈稍有学识者莫不争相出头,想在这乱世中有一番大作为。大壮,以你的才华,甚至不下于吾与文若,你在某些方面的特别与远见,着实令人赞叹惊艳,因此我对你极为的好奇。”“你金家出身乡野,乃普通乡野百姓,以种田为生。你父亲金无涯虽学问一般无甚才华,然而思及他的出身,能够读书识字,甚至如今混到主公帐下做事,想来也很了不得。我虽看不上他,却不得不承认,不管用什么手段,他凭着自己已然超出了自己出身的局限。”
“而你,如今不过堪堪二十,却才华学识眼界皆堪为当世翘楚,令我年长者汗颜。”
“因而,我想问你,你的学问是何人启蒙的?你又读过什么书?你的老师定然是一位了不得的高人,他是谁,可有在这世间留下名号?”青年面色僵便……来了来了,他最担心的问题来了。因为太过于赞赏妹妹,而因此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和好奇,所以不免提出诸多问题。但问题,他不是藐儿,他要如何说?
青年不答话,程昱也不在意,起身叹道:“世人都说知己难寻,想寻一个能聊得上来,彼此都有惊艳之言启发对方的,更是少之又少。说来或许你会觉得好笑,我虽年长你许多,却私下将你当成忘年知交。”金大壮看着程昱真诚的目光,他忽而有些愧对。程昱虽贵为一州主事,又是见识学识皆深厚的长者,他如此放下架子,只作为他本身而言,去欣赏尊敬薪J儿。
但他和阿爹却瞒住了他,总觉得对他有些不公。他若要利用藐儿挽救兖州、成大功劳、巩固自己的地位,做一切私心重重之事,他与阿爹这样做并无不对,也不该愧疚。
然而,眼前的程昱,他看着他真诚恳切,充满着从内心心欣赏和喜爱的眼神,他觉得内心酸涩、不安。
他努力笑了笑,“程大人,这些问题改日再探讨,目下太晚,我先回去吧。”
他回去后,想把程昱的这一番话,转告给妹妹,让她知道,程昱是如此的看重尊重于她,方才不负他之真心诚意。
程昱见此只好随他,不做挽留。
二人便同阿大等人出去。
府衙大门口,少年一口气冲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是骤然从阿爹阿娘那里得知这个事情后,满心郁气,烦躁得不行!他实在躺不下去了,又不敢去吵醒小病秧子,只能跑了出来,一口气便跑到了府衙门口。
这地方他下午刚来过,他知道程昱的书房在哪个方向,他知道大兄现在就在他的书房里,和程昱单独在一起。
他来干什么?
少年在府衙大门口来回走了很多圈,转来转去差点转成了个陀螺。白日虽暖,夜间却还是有点凉人的,他出来时,忘了多穿一件,现在冷得打嗦,连忙搓了搓手臂。
府衙大门紧闭着,他试着走上前敲门,却没人开门,兴许是里头落了锁,到了晚间便无人值班,他干脆走到一旁的台阶上,蹲下来坐着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兴许他快冻着凉了,鼻涕直流,这时候那扇门终于开了。少年倏然站起来,跑到大门前。
里面出来几人,正是他大哥和那主事大人程昱。少年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金大壮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少年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瞪着自家大兄,阴阳怪气道:“我怎么不能来?我不来怎么会知道我的好阿兄还干了这么件大好事!”“我虽然和小病秧子和不来,可是却再了解不过她的性子,这人聪明归聪明,却因为太聪明了,故而什么在她眼里都轻如薄纸,她不知道她并不在意那些东西是世人多梦寐以求的东西!我是俗人,我最看不得她这样!可是你怎么也能够这么做!你怎么能不知道轻重廉耻!”
“我知道只要不威胁到生死,不威胁到阿娘,她根本不愿做多余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你作为大兄才不能事事随她!大兄!金大壮!我真是对你和阿爹太失望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自以为是!”
说到最后,少年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地上跺跺脚,愤怒踢了踢,气道:“气死我了!”
金大壮不太理解二弟的意思。但隐约觉得应是他知道了这件事。藐儿提出要他代她应对程昱,他本也不想,他也自知自己没有这份能耐,他的学识见识皆浅薄得很,他怎么比得上妹妹?
弟弟应是误会他想抢藐儿的风头功劳。
他笑了笑,有些欣慰,这个弟弟,虽然平常总跟小藐儿过不去,爱与她拌嘴吵架,但却再了解不过她,也分外地在意她,否则不会如此愤怒。倒有些当兄长的模样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弟弟的脑袋,少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他叹道:“二壮,你不懂,身为兄长、血浓于水的意义也许在于,她不愿意走的路,我便替她多走两步。”
无论被误解也好,不光彩也罢,不过几步路。他回身依然做他的铁匠人。
金大壮转身跟程昱拱手道:“我与阿弟先回去了,程大人告辞。”程昱从方才,少年忽而冲上来一通胡话对着他兄长猛喷就有些懵,现下只好点点头,让他们回去。
本吩咐阿大驾马车送兄弟俩回去,金大壮拒绝了,他忽而很想与阿弟散步回去,在鄄城夜色下,在少年怒发冲冠的时候,好好地夸夸他,让他知道兄长心里的安慰与骄傲。
也想回去,叫小藐儿知道,这个整日与她缠斗不休,总要呛她两句,不捉弄下她浑身不舒服的二兄,竞在误会大兄抢她功劳风头时,主动站出来,来为她鸣不平,来为她向大兄讨公道。
他气呼呼的样子,他觉得分外的可爱。
二壮毕竞也才十来岁,少年人的意气与单纯深藏在他躁动浪荡的外表下,假以时日,待他长大,望他还记得此刻的愤怒。兄弟俩下了府衙大门台阶,刚走出去几步路,少年忽而又冲了回来,睁大眼睛对着程昱大声喊道:“是天色太黑了吗?你的世界里一直都是黑夜吗?为什么你长了一双眼睛,却看不清楚人!”
“到底谁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说完,他便砰砰跑了。
只留程昱呆愣原地,满脑子问号,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这少年冲着自家兄长发火倒罢了,为何连他也喷?还突然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是说他是个瞎子吗?
他转头看向阿大,“你听懂了吗?”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瞎子?也丝毫没有威严可言?”阿大气道:“这臭小子,太无礼了些!!竞然对老爷您这般大吼小叫,属下这就追上去,把他抓来揍上一顿,打几下板子,教他好好做个礼貌的少年郎!”程昱摇摇头,在原地静站了会儿,才上了马车准备回府歇息。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马车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摇晃,他心绪也在晃动着。脑海里反复出现少年忽而出现,说的那两番话,一道是冲着他大兄的,一道却是冲着他的。
到底是为何??少年就算调皮不着调也不至于这样随意发疯,他可知,他是他父亲的上峰,是目下这鄄城最高的掌权者,他不该会这么冲动无礼。若他他了什么得罪于他,方好说。可他什么也没做,他还很欣赏他的大兄,对他百般友善。如此,他又有何火可发的?
他骂金大壮和他阿爹自以为是,他口中那个聪明的小病秧子是谁?听着像是说他的妹妹,金无涯的幼女金藐。
但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不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他又骂他眼瞎,最后还说他看不清人,看不清谁才是最聪明的人到底是何意。
若是联系骂金大壮那一番话,似乎在说他妹妹金藐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在他心心里,他那个四岁的妹妹竞然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这少年倒是对自己的妹妹评价颇高。有人爱人如爱己,便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最聪明的人也不足为奇。
但若只是少年情感作祟,又为何跑来骂他,他的妹妹聪慧与否干他何事?这其中道理逻辑都连不起来。
程昱总觉得有什么隐隐被自己忽略了,他总觉得还差某个关键,能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方才能通畅起来!
一路上,他本来因聊完整条计策而开阔的心情,骤然也变得莫名有一丝沉重与古怪。
他本不该因为一个寻常少年人的一番话而影响自己的情绪,只是才十来岁的小少年,他胡说八道调皮捉弄也正常。
但……他心里说不上来的疑惑,似乎隔了一层薄雾,他隐约看见里面的高山,却不见其真面目。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很重要!或许明日该找人把少年带来问话。程昱的经验告诉自己,若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自己必然会出现这样的直觉反应,虽然找不出源头,但必须弄清楚,唯有如此,才不会错失关键的信息,才不会出差错他叹息着入睡。
翌曰。
程昱忙了大半天,过了午时,勉强吃口饭,想起昨晚的事,正想叫人去把那少年请来,趁着午休的空荡,把人带来问话。但没想到,就在这时,他得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夏侯惇派人来报,说已经得到消息,陈留太守手握数万兵马的张邈已然叛变,近日调兵频繁,恐有异动!“另外,河内与东郡之间的大河渡口关隘已经探明,如今都掌控在河内张扬手里。”
吕布与张扬是故交,他从袁绍那边逃离后是投奔张扬的,如今张扬派兵把持了这些关键渡口关隘,那么等于这些渡口如今已经掌控在吕布的手中。这样一算,整个兖州东郡陈留已经保不住了,未战已先失。吕布那样一支骑兵不可能一直长时间白吃白喝待在河内张扬那边,张扬也供不起。所以程昱依据这些明显的异动判定,距离吕布发兵时机绝对不远了!他需要依靠快点打下占领新的地盘,来供养他的军队。而如今异动初露,或许也代表了对方觉得此时暴露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和更改!程昱握紧了信函。这封信是探子送到夏侯惇手里,再转交给他的,近日夏侯惇为了备战,一直待在军营训练士兵,无暇过来。怎么办?
方方得知那样精妙惊天大谋,尚未实施,也尚未做到与夏侯惇等商议,拿出一个最终的决议,如今却似乎来不及了。若时间不及,再好的谋算也白搭。
他踱步几圈,终于下定决定:“去城中东街的铁匠铺,去把金大壮请来,我有急事与他商议!″
铁匠铺里,青年光着膀子,露出坚实的臂膀肌肉,抡着大铁锤,打铁打得热火朝天。店家满意地看着他,这青年小伙极是不错,不仅有一手打铁好手艺,而且也踏实肯干,为人也不倨傲,很好相处。他来了以后,店里打铁效率高上不少,近日接到不少订单,生意都排到两个月后了。
只是不知为何,往常来要铁具的都是大老爷们,近来却都是女郎娘子妇人多些,这个要一把锄头,那个要一口锅,那个要一把菜刀,还有要长刀短刃的。他看了看青年俊美的脸,正派的气质,还有那一身强壮的肌肉。忽然也理解了。
月底该给小伙子涨点工钱!
金大壮打着打着,忽然就听见有人来找他,来人正是阿大,说他家老爷有急事找他,要他快点过去。
金大壮看着阿大着急的样子,没多想,和店家请了假就跟去。他想会不会是昨日有哪些地方没解释清楚,程大人才要来找他回去问清。阿大是骑马来的,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府衙。前后一刻钟,金大壮就出现在了程昱书房。程昱眉头紧锁地正看着各路探子的回报。看见金无涯来了后,连连招手说道:“大壮快过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局势又出现变幻!陈留东郡等地已经几乎在敌手!我算算日子,或许吕布已经酝酿够久了,等不住了!即将伸出獠牙挥军东下。”
“你的计策虽精妙,但眼下碰上此等急情变化!你可有何良策应对?”“就算我们现在要实行第一步,去信袁绍等人,散播消息,混淆视听,如今恐怕来不及,这边到冀州,即便信鸽顺利也要好几日时间。”“更不必说要使消息散播开来,前后没有至少半月时间,恐怕做不到…“他有些遗憾,不愿意如此精妙的计策还未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这个计策起始就是缓兵之计,为了借势震慑吕布陈宫。拖延他们进攻的步伐,甚至产生分裂。
现在需要做的仍是如此。但以这个计策,没有半月以上的准备时间,是无法做到的。
这还得在各路都顺畅通畅的情况,假若遇上丁点意外耽搁,更要花费更多时间。
他将情况跟青年说后,期待地看着他,想知道他有没有更灵活的方式来应对。
一盏茶后一一
书房里骤然传出一声惊天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
程昱拂袖而去!青年站在原地默然无言,他昨晚回去同藐儿说了程昱的话与真诚之意。
藐儿思索后,说顺其自然,便是不强求他刻意扮演伪装了。他虽然方才被程大人怒吼一通,险些提起他书房里那把利剑将他杀了。但他却忽然觉得松了口气,浑身轻松。藐儿给的差事不好办啊,不是自己的东西,终归捧着难受,犹如戴在身上的镣铐。他或许可以为小藐儿做任何事,也可以在旁人要伤害她时是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但这种事往后还是莫要轻做。局势风云变幻,天却不知不闻不问。仍然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这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似是初夏快要到来,隐约能听见一点虫子叫唤声,风不大不小,不至让人很热,也不至于让人冷。
程昱独自一人快马加鞭穿过鄄城中心街道,他再度去往一个他先前曾去过的地方。
攒竹街狗儿巷!
这一路来,马儿疾驰,他的心思也几多快速转换,过往这几天种种异常,在这一刻突然就串通了起来!那个关键点,一旦被拂去灰雾,现出来后,一切便得以清晰!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复杂,极其的复杂!被欺骗的愤怒、对自己不察的懊恼、恍然大悟的震惊!如此种种,多样的情绪,在他心里脑海里来回的变幻。
他策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疾!几乎快成了一道风!要不是他马术精湛,说不得会误冲撞沿路百姓!
那道灵气四溢的小女童身影也在他脑海里越发清晰!他从第一眼在她家小院里见到她,小小一只蹲在那里安静看蚂蚁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孩子很是不同平凡。
她那超出于常人的耐心定力,那份平静………又岂是一般人能有的?答案已近在眼前,可他依然因为她的年龄而忽略了,丝毫不察不怀疑。若是他当时就多探究一些,若他能够抛开世俗经验形成的刻板偏见,若他能粉碎常识,他便能够早在那时候,早在一开始便有所察觉。而不是在明知她不凡的情况下,因为年龄小这样可笑的理由,仍将她排除到可能性之外……也许不至于被瞒到现在,横生波折。在真正的天降大才面前,在真正的不世出之才面前,年龄又算得了什么?古有项橐七岁,而为孔子师;秦有甘罗,十二岁而拜相!或许正因为不凡,年断才不能够成为束缚她的原因!
在她面前,年龄恰恰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