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决(1 / 1)

第36章终决

金藐说完。

三人一同陷入长久的沉思,程昱与夏侯惇盯着舆图仔细地看。须臾后,抚掌道:“可行!”

“只是离狐令和句阳令不知是否可靠,此二人皆是本土士族中人,若他们捣鬼,我们派兵过去消息只怕会走漏风声,行事起来也畏手畏脚。”夏侯惇大手一挥道:“怕甚!都到了这个时候!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我的兵马一过去,就把人绑了,直接掌控当地布防。”“身为一县之令,他们手上就算兵马不多也还是有些的,夏侯将军务必要秘密前去,等进了城再绑人,千万别引起骚乱,否则打起来损失的是我们自己的兵力。”

程昱叮嘱道。

夏侯惇又问金藐和程昱几句,得到周密的答复后,立马就出去了,他要马上去安排兵马前去离狐县和句阳县!

“只是竖起一道屏障仍然不够……”金藐思忖道:“王申二族之人不知道到了哪里,申家本族在何处?或可助他们尽早赶到,将消息尽快送到各大士族耳中,届时他们自会派人去阻扰吕布。”

程昱笑道:“这个我已经安排了,我派去的人可不只是盯着他们,也兼顾着"帮"他们一把的职责。”

“东郡送到这边的消息,哪怕日夜兼程赶来,也要三四日时间。这样算来,吕布的兵渡河至少已有四日时间,这些时间再有七八日,不,或许不需要这么只要他渡河的都是骑兵,以他那些骑兵的速度,恐怕再有四五日就能抵达陈留。”

“陈宫与张邈需与他合军再合议,而后才会大举进攻。这中间时间差也多不过三两日,吕布既已过境,他们不会拖延太久!行军再有五日,合军合议两日,多不过七八日……我们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了。”小幼童拍拍小手,“如若顿丘顺利,七八日时间足够荀或布置,消息也能广为传播,此番正好!”

程昱方才有些肃然,沉思过后,再与金藐这一番分析,笑道:“当真是时间分秒必争,我们从开始布画至今竞是丝毫不差,连时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既无多余时间可浪费,也没有紧凑到计谋无法实施。身在此时,未觉得如何,可是仔细回想却觉得惊心动魄。无声之间,似乎稍微晚上一会儿,恐怕便来不及谋划了!”

“好在你及时出现,助我调整策略,否则定是只能以下策硬抗。”他所指的下策就是先前金藐所说的,弃几城守几城待曹操回援的不得已之办法。这个办法固然能尽可能为主公留下一点基业,但损失实在太大,后果难料!实在太对不起主公,因此程昱一直都在犹豫,他是极力想要避免的。金藐道:“事已至此,我们该商议下一步了。关于那个蚂蚁吞象之计,事到如今,你还想做吗?”

程昱坐下来喝几口茶,让自己清醒些。

他原是想等荀或回来再商量的,但目下看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吕布之兵已渡河,金藐预估至多不会超过八日就会攻来。夏侯惇先前极其的不同意这个方案,他觉得过于冒险,他的兵力和主公的重托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宁愿选择保守下策,也不愿意冒风险把主公基业葬送。试问若是主公带兵在前方打仗,他一个看大门的大将军在后方把主公本家给看丢了,那他有何颜面再去见他?莫说见他,他提头也无言面见同族的那些在前线帮主公打仗的兄弟子侄们。

但这是之前的想法,那时候他尚不知道金藐是谁,也没有看过她的文章,而对她大为推崇。

若是现在,能以金藐之口与他再重新说清楚,分析其中利弊,而后他们三人再商议看看,是否可有改善之地,令整个计策实行起来风险更小一些。他说不定咬咬牙也肯干了。

金藐见他仍在思索并未说话,她也不着急,慢慢捧着水喝。约莫半盏茶后,程昱方说:“若实行何说?从何处入手?从何时开始?若不做,当如何?”

金藐说道:“其一,若做,宴会开始前便要做了,要造势,要布局,要请袁术袁绍兄弟俩都入局。若不做,此次宴会后,如何收场要重新合计,恐会艰难止匕〃

“如何艰难法?”

“只以大宴之势虽能阻吕布一时,却不能让他彻底打消心思。待大宴过后,他恐会反应过来,陈宫绝非蠢笨之辈,若我方只是设宴,并无其他举措,哪怕一时他会心生犹疑,过后却会看出我方的谋算。除非我们真走到那一步实质性的,让袁绍等大势力的兵马入兖州,有此真势,他们方不会疑虑。”“因此,宴后要如何应付邀来的宾客,不被他们看出虚实、将他们打发走,而不生乱子,为其一难点。二便是要应对吕布陈宫的二次进攻,若不打算行吞象大计,则要尽早做好谋划防御,充分利用好拖延的这段时间。”“此计虽危险重重,风险颇多。却能以后计之功,将前计完美收场。”程昱笑道:“这当然是因为设宴这个计策,本就是你用蚂蚁吞象大计中衍生出来应对急变的前策。”

一环套一环,本就相生,自是和治。

但若不打算做的话……程昱陷入长思。

恐怕还是不免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只是因着有前策作为缓兵,应该可保下更多城池,以及可以更快地等来主公,损失会比一开始预估的要小。在得知陈宫叛变吕布有攻来风险后,他已经去信给在徐州的主公。金藐继续说道:“若我们决心实施吞象之计,借来袁绍等人之势,那这些事情,在宴会之前和宴中就应该布局好,等袁绍等人入局了,宴会收场就不再是问题,该走的人不需试探就会离去,不该走的人便留在此处,为我等计谋所用。“其间,唯几要点,震慑吕布而不吓退他,因我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废了这么多功夫,并非仅仅缓解兖州之危,而是彻底吞并他。”“我先前曾说三步法。”

“宴会是以势震之,起拖延缓兵之用;诱他在犹豫过后仍选择攻来,入我陷阱,则是以利诱之;借袁绍郭贡等人之兵将他赶入山脉关隘中,骑兵一身勇猛速度在那等狭隘之地毫无用处,只能任人宰割,因此我方才可凭自己的微弱兵力拿下他,此为以合吞之。”

“等袁绍等人从兖州退去后,此时我方种种计策,多处谋算,就算是暴露也无妨了,吾等无需再有任何的顾虑,至此大计已成!”袁绍就算最后得知真相,他被人利用了,他生气归生气,但他敢因此而向兖州挥兵吗?

恐怕未必。前头曹操带兵都去徐州那么久了,他尚且有诸多顾虑而不曾兴兵,等兖州再添一支骁勇善战的并州骑兵,他就更不会轻易打来了。他只会再度拉拢兖州,与兖州形成半联盟的态势,好帮他拦住东南方以下的势力,譬如他那盘踞淮南的好弟弟。

哪怕袁绍现在是北方第一大势力,他也要顾忌的比谁都多,一要防并州胡人辽人等,二要防青州黄巾军作乱,三要防其他北方势力的骚扰或合攻,四要与他那好弟弟针锋相对。

身为北方第一大诸侯,他忙得很,越忙顾虑越多。“这三步法听着简单,实则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很关键,风险都很大,任何一个环节细节出现纰漏,被任何一方看穿,都会顷刻间崩塌。因此,这才是我们需要仔细考量和斟酌的地方。”

“尤其是如何诱骗袁绍郭贡袁术等人为自己所用,更要如何驱使他们的兵马将吕布的骑兵赶入山脉关隘中,所有的谋划,在实施的过程中,都不能让人察觉,但过后则再无忧虑!到时候那些人已经离去了,己方实力也增强了,此时兖州没有了危机,再有徐州”

程昱越说眼睛越亮!虽然风险很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胜利的果实着实诱人,令人闻之而口舌生津!他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忍不住激动!越发想要去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女童!

原本他不是一个喜好冲动冒险的人,他行事相当稳健谨慎,只是这样的惊天谋划,这样将危机化为己用的惊天之举,足以使主公之势推向大成,使他们这方彻底成气候,不再惧怕袁绍之势,甚至可以在北方与他分庭抗礼!实在很难让人不动心!

“主公虽早年与袁绍有两分交情,这几年也与他颇有交好,但他实在忧袁绍久矣!袁绍要一统北方,兖州是必拿之地,惟其如此,他才可以进一步图谋别的地方。并州胡人他或许暂时不敢惹,拿下兖州后,他可进军豫州、徐州,进而西进南下,如此才能完成他的大业。”

“现在是有其他势力虎视眈眈,又有他那弟弟袁术针锋相对,令他不敢轻动兖州,以免四面受敌。可过后,时局一旦发生变化,此战避无可避。若我方能在这个时候,壮己方势力,到时候也无惧与他开战了!”作为一方诸侯的谋士,程昱将周边这些大势力看得很清楚,连他们的战略谋划也大致能猜得出来,但看得到,不代表能应对。谋算再强,终不如实力来得可靠,谋为辅,实力才是真正可以使势力立足、扩张和抵御其他来犯的根本。“主公根基浅,成势不久,又立足这无靠之地,因此主公与我等主公帐下数人同僚,皆已苦思苦等许久,若是错过这个时机,不知道要等多久。”程昱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眼睛睁大,目光灼亮,“这个计谋趁还有时间,我们再与夏侯将军仔细商量一番,文若那边不及,便不等他了,我们自行他决议。”

他看着面色平静的小女童,“先前你曾提议不要用这个计策,是出自你本心,还是你有其他顾虑?”

金藐讶异看了他一眼,“藐想护住阿娘阿兄。”因此便不愿意让他们担惊受怕,也不愿意他们身在鄄城而卷入风险之中,毕竞以保守之法的预估来看,鄄城作为主城,即便会动乱,会艰难些,但应是无碍。

站在金藐的立场上,她的确不会倾向于任性,不想冒风险行事。程昱叹气,再如何高谋深算,才华盖世,仍旧是一个依恋家人的四岁孩童,她所行所思之目的再简单质朴不过。

“若抛开这些顾虑,阿藐是否更愿意实行此计?”小幼童却不假思索摇头。程昱诧异,以他对阿藐的了解,她应该极想要行此计。

金藐解释道:“除非逼不得已……或再早些,可将此计推至七八成以上把握。谋者非谋而谋,应敢想,而慎行。每一条计策实施的后果,皆是肩上必负之责。”

看着小幼童沉静的小脸庞,程昱从未想到,年仅四岁,她已经看到了谋士最深层也最根本应该去意识到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人,生来聪慧,学而大成,随意几个计谋就可能造成一方动乱、洗牌,令一地之主换人、令一场大战开始结束、令无数生命轮回。这些计谋不是轻飘飘随口说出就能去做的,而是要先考量好计谋背后的后果,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背后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他们是否能够背负。若不然,便不可轻举妄动,这种深层的东西,或许对于一个只想要胜利的主公来说并非绝佳,但对于一个真正的谋者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人聪明大才,却无可背负的东西,无可牵制的准绳,终将会成为苍生百姓之大难。

金藐想了想补充道:“但,谋者若要达成大的目的,一些牺牲在所难免,不必因此而畏手畏脚。只要最终的胜果大于背负的责任,那么就有可为的理由。“若能救一州百姓而需杀百人,杀否?若能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创盛世辉煌,令天下百姓子孙后代得以安稳度日,这个过程中却要无所不用其极,牺牲现在的百姓和许多无辜人的鲜血,可做吗?”程昱哑然。

他看着幼童清亮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幼童特有的清澈纯净赤诚,但他却望见了一汪更深更通达透澈的海。她前者所说的后果与责任是一个谋士身上,需要规范自己这把智谋之刀的正理。

后者所说,却锐利地指向了更深层次的大谋与人性。若能救一州之地的百姓而杀百人?杀吗?

若能终结现在人命低贱、漂浮无序的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甚至是创造一个盛世,这个过程中要牺牲许多无辜人的鲜血,敢做吗?一个成大事者既要有原则正理,又要胸怀天下、不拘小节、能在面临大局而敢于冷硬下心肠,着眼于更大的目标,更远的未来,纵使此时背负罪责。但若无此等意识与胆魄,终归也是善良弱小、畏手畏脚之辈。此种人,再有才华,也只适合在后方做些小事,或在盛世治下发挥才华,不适合在乱世中充当出谋划策,搅动天下大势之人。

此幼童虽四岁,却二者兼备。她既看到了正理的一方,又明白为了大局,势必要舍弃和背负一些常人难以背负的东西。这样的勇气胆略,即便在一些成名已久的大谋身上,也未必能够得见。

有人正而无胆识气魄,有人狠而无底线原则,有人只为了世俗名利而挥刀,有人则有更深的视角。前者为地基,后者为高度,她已经在四岁的年纪足以俯瞰人间。

她似乎天生是干这碗饭的,适合站在棋盘的一端,做一方执棋手。程昱背着手走向窗边,看着窗外,蓝天白云,初夏已至,而春风似乎已有化龙之势。

夏侯惇安排好去离狐句阳的兵马后,即刻赶回来。程昱金藐与夏侯惇正式商讨了蚂蚁吞象之计,金藐是中立方,程昱已然倾向于实施,他也算在老汉的年龄,充当一把少年人才有的热血劲头了。夏侯惇则稍有犹豫……

不过比起先前强烈反对的状态,现在这样只是犹豫的态度,已经让程昱安慰很多了。夏侯惇毕竟是主公的亲信大将军,且兖州兵马指挥权都在他手上,老他坚决不同意,即便他一意孤行去实施,没有夏侯惇的全力配合,恐怕也无法成事。

夏侯惇一个人高马大粗糙大汉,小心翼翼地望向还不到他腿高的小幼童。“小金师,您说这个计谋您有几成把握?请务必确切地告诉我,不可隐瞒。我肩负主公之托的大责………

程昱不满道:“夏侯惇,主公并非只将兖州安危交给你,他只是把兵马指挥权给你。而真正做决定下命令的是我与文若,你莫要独抗责任,而将我与文者撇下。”

他心知,夏侯惇之所以畏手畏脚就是把这个责任看得过于重大了,因此压力极大。或许也是因为他姓夏侯,乃与主公血脉相连之亲族的缘故,更不敢胡敌拿主公基业开玩笑。

他们夏侯族与曹氏两族都将全族血本倾注在主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冒险的余地。他死则死,却要顾虑身后的主公与家族还有族人们。金藐说道:“原先只有不到一成或至多一成的把握。如今因为已经预估到吕布正式发动袭击的时间,加上大宴前策可缓,因此把握又添两成,但至多不起过三四成,仍未到半数把握,没有五成胜算之谋,若非逼不得已……”夏侯惇立马决然说道:“那便不要做了!我等还是抓紧时间,做好防御准备。”

“若可以……是否能说服袁绍帮我兖州,有他在后方压阵,那大河关隘北上一段则无忧,皆时我等便可以将吕布拦在东郡鄄城防线以外。”也就是说将兖州以陈留为首的西南一半暂时充作战损给吕布,然后与吕布形成东西对峙之势,不用再担心他从东郡北上一段渡河而来,形成夹击,进而深入兖州腹地。

夏侯惇虽是粗人,但他也好歹是一名带兵颇有资历的大将军,以他的这番见识,若放在一般时候。即便不是上策,也能评个中上。金藐却摇头说道:“其一,若要这般做,则一开始便不能有设宴之举,更不能邀请袁绍入我兖州之地,若请他来,又求助于他,那么我兖州造势之举,则破之。他便顷刻间看清我方虚实,皆时他人来都来了,再多的顾虑也化为乌有,直接便可拿下我兖州,何须等吕布?何须刻意帮兖州造结盟?不若他自己占据更合适?”

“其二,哪怕袁绍真的愿意放下野心帮我兖州,那么他也会在后方虎视助眈,一旦我方露出疲态,他便会露出虎牙,从北而下,与吕布一东一西将兖州分而食之。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吕布占据兖州,成为他的心腹大患。”“夏侯将军所说之策,只在未有大宴之举可行,既然请帖已发,消息已传,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夏侯惇虎着脸色,在原地大步转来转去,把地板踩得哨蹦响,金藐甚至觉得,这处小书房都快塌了的感觉。

她不禁发散思维:她以后若也有自己的小书房,定然不要这等五大三粗的武人进入,或要订立规则,进入者不可大声喧哗,不可携带武器,不可动辄大路地板,或拍桌子掀椅子……

程昱沉思须臾后说道:“夏侯将军,虽有所冒险,但你要知道主公此次为何必要趁着老太爷的死,而挥兵南下徐州。不正是因为兖州已经等不及了吗?假使没有这次吕布侵袭,也有下次下下次,只要我兖州身处这四合之地,无一处可依托依靠之地,这样担惊受怕,四面环视的危机便少不了。”“你要成为一个为主公守大门的将军,还是一个为主公开天下创太平的将军?前者不过无咎也无功,后者却能创不世之功,流芳百世!”夏侯惇拍了拍手,“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他面色忽而赤红灼热,似是要做的决定过于重大,递到他眼前的饼子过于鲜美,而令他全身之血上涌!他最后一步大力跺脚,终是掷地有声道:“我干了!"他狠狠地瞪向程昱,又小小地看了眼小幼童。

他不敢瞪带来这个他又爱又恨谋略的小金师,只得瞪唆使他的程昱!“等荀公回来,我定要告诉他,你程仲德可不是什么稳妥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