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1 / 1)

第37章代价

夏侯惇记得荀公在离去前,曾单独与他饮茶会谈,告诉他,他不在鄄城,凡事要多听听程昱的意见,他素来沉稳有度,又胆识非凡,是文人中难得的智勇双全之辈。

如今看来,这老匹夫勇是够勇了,胆子上了天儿!!竞然也敢拿主公基业开玩笑,去赌那三四成把握的不世之功!

至于稳妥谨慎什么的,光这条,他是真没看出来!夏侯惇愤愤然离去,程昱笑着看向金藐,“你好奇吗?”金藐摇摇头,虽然程昱的选择确实令人惊讶,但仔细想,也并非不可能,他和曹操乃至曹营所有文士恐怕都已经苦兖州这地理位置许久了。他们只能前进而不能后退。

在当年的兖州之战爆发后,程昱与荀或选择苦守三城,并非是守才是最佳的选择,而是因为当时爆发得太过突然,局势完全崩塌,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有了向前一步可迈百步的选项摆在眼前,他很难拒绝。小幼童似乎并不好奇,也不问为何,程昱却倾诉欲极强,毕竟他刚刚做了一个成则可成就大功之举,败则百年罪人的重大决定。他几乎难以抑制胸中激荡:“此计若成,阿藐是头号功臣!即便你年幼,即便你是女郎之身,但必会因此举此计而闻名于天下!”被主公看重仍是小事,对于世人来说,尤其他们这样的文人谋士来说,名声才是最重要的!若因一计而天下闻,享受诸方膜拜,被载入史册,乃至兵家典籍中,被其他文士细加研究此策,该是何等的畅快!他甚至还有些羡慕这个才四岁的幼童。以四岁稚龄干出此番大事,是多少天才文士梦寐以求的功绩啊!

这样的机遇纵使危险重重,却是常人可遇不可求的。他好奇看着小幼童平静的眼神:“以你聪慧应该可以想到这个计谋若是成功后,你可以得到的诸多名利,为何如此淡定??”金藐说道:“大业未成,何以谈利?成固然好,大败则拖累他人身家性命,此计把握不足半数,我已在想应对之法”“那为何先前我等三人商讨时,你也不赞成不反对,是何意思?”金藐说道:“严格来说,我只是个外人,并非真正的鄄城中心的人,也非真正曹公帐下,能替他做主之人,因此我虽是此计主人,却无权做主。我只负责献策,而你与夏侯惇才是做出决定之人。”她目光忽而犀利冷然地看向程昱,盯着他的双眼,“若我真的反对,你会去做吗?”

方才商讨时,她并非真正不干涉程昱的决定,才选择中立,而是因为事已至此,她已然看出,无论自己赞成反对都没有用。程昱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没有她的帮助,他也会决然推行此策,故而她在看清后,便不再做多余之举。程昱一愣,笑道:“若你能够给我此计必败的说法,那我不会去做,可对于我,对于整个兖州来说,如有三四成把握,就应该去尽力争取了!危已至此,本无他法,可你之计策犹如溺水中人眼前飘来的浮木,若无胆量把握住,此生必悔!”

“想必文若在,也大约会赞成我的决定。”“若失败呢?你程仲德可能承担此后果?"幼童稚嫩的嗓音平静地质问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问题,重到那后果足以压垮一人的背脊!程昱眼神里晃过几缕复杂挣扎,却忽而仰天大笑,洒然道:“那便合该有一劫!吾程昱愿受之!”

“若毁主公大业,吾当为首罪!你与夏侯惇不过受吾诱惑驱使罢了!”金藐看着他的背影静黑默。

这一天金藐没有在程昱书房待太久,半下午的时候就提前回去了,程昱派了马车送她回去。

该做的准备几乎都做得差不多了,如今连那个危险计策也准备去做了,因而暂时也没有用得上金藐的地方,她可以暂时休息下。金藐脸色有些苍白,又提前被程昱的马车送来,金大娘见了,以为小闺女生病了,脑子里骤然回想起往日她从小到大每一次生病时的场景,当娘的一下子给吓坏了。

急忙迎上来。

先是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见没有发烧高热,温度正常,才稍微放心,可又掀了掀她的眼皮,还让她吐吐小舌头看看舌面有没有发红发紫。金藐都依言做了,很是配合。

金大娘其实也不懂看病什么大夫那套望闻问切的,可是小闺女从小到大病了那么多回,她再不懂也差不多知道些什么,就比如这看眼白,看舌头,舌头老是发红则有发热的风险,若是发紫那更恐怖了,不过人没到昏迷应当不至于。旁边送小幼童回来的阿大,嘴角抽搐,觉得这个妇人委实反应过大,他在一旁等着,等金夫人把小阿藐抱下来,他从车里拿出几份药材。“这是我家大人给的,这几日辛苦小金师了,您拿着熬点汤给她喝补身子。”

金大娘喜滋滋的连声感谢,她瞧这似乎还有一根小人参呢。又问道:“程大人心善,上回说的那个名医大夫找来了吗?”阿大回道:“已经找了,但那位大夫手上还有病人没看完,因此没这么快能赶过来,要稍等些时候。”

那人并不在鄄城,而是在鄄城以外的地方,也不知到时候若赶上动乱,能否赶得过来,不过这些阿大没有跟眼前的金夫人讲。当娘的很心急,哪怕小闺女看着只是有些疲累,并没有发病,还是不太放心,抱着她进屋去休息。

阿大便驾车离去。

金大娘先给闺女倒了杯热水让她喝,然后翻了翻程大人送的礼品,都是些上好的药材,全是幼童能用的温和补身子的药材,这些东西寻常地方都买不到。她有些感激,连声夸程昱的好,说程大人真是心善大方,是个大好人!幼童半躺在床上休息,默然不言。

她回来这一路上,闲来思忖这些时日以来,从程昱寻她到现在,与她交谈相处的种种。

忽而惊觉,一直到今天,此番种种,最终导向的结果,是程昱想要的方向,而并非全然是她所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保下家人,令家宅安宁,本应以静制动,不做多余之事,最终却做到最后一策。使这一步迈的步伐过大,风险过高,若以她的立场来讲,实非她所想要的。

此番无声交锋,是程昱赢了。

阿爹说得对,他人哪怕在智谋上眼界上不足她,但他们经年累月的经验与谋略、心机城府,浑然天成的手段,都远非她这个尚未在乱世中倾轧争锋、积累经验之人可比。

就像在来兖州路上,经历的种种危机,她才看清何为乱世残酷一样。有些事情与智商谋略都没有关系,不亲身经历,无法真正领悟,也不能事事周全,只能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精进自己。

金大娘将药材仔细收起来,准备等过阵子鸡长大些了杀只来炖汤,给小闺女补补。

金无涯下了值,去程昱书房寻小闺女,结果程老贼说她已经回去了!金无涯”

“为何不通知我?”

程昱忙着做事,没空搭理这厮,随意回道:“阿藐是阿藐,你是你,为何阿藐回去,要派人去通知你?”

“我是小阿藐的亲爹!我每日接送她来回,我有护她的责任!”“哦?你虽是阿藐的爹,但金无涯……“他抬头看着他:“阿藐虽还是个孩子,但以她才华谋略,日后想必不会默默无闻,她必然会有一番大作为,即便不是在主公帐下,也能在这天地间有一席之地!而你金无涯虽是她爹,却应该记着,阿藐是阿藐,你是你,不可混淆。”

金无涯感觉程老贼是在敲打自己,难道是他这阵子太飘了,被他看出来了?可他也没有很飘啊!每日老老实实接送小阿藐来回,连同僚那边也不敢多说,怕泄露了程老贼和闺女他们在密谋的大事,怕透露兖州危局的机密,所以他是很努力管住自己嘴巴的。

金无涯正要回去,程昱喊住了他,吩咐道:“明日就让阿藐在家休息下,她毕竞还小,这几日连着来府衙未曾有休息过,也为了兖州大局思虑过甚,怕是于身体无益。你明日不必送她来,代我传话,让她这两日好好休息养身子,等到大事来临的时候,我再派人来接她!”

程昱何等细心,他早已注意到金藐这两日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怕她会生病,因此吩咐阿大带去药材,让金夫人熬汤给她喝。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候,金藐容不得有任何的意外。她必须健康,才能在计谋实施的时候,站在一旁查缺补漏,若没有她这个计策的主人,文若又不在一旁,他只怕一人无法使这个大计顺利地进行!而计策失败的后果,则太重了!若因必然的失败而导致失败,他身败名裂无妨,若只是因为无法周全照顾到阿藐身体,这样的小事情小细节导致的失败。是自己不够细心,不够作为导致的,他便无法原谅自己!金无涯一路回去,看见街上有人卖小糖人,就摸摸兜儿,把自己一块心爱的帕子拿来换了一支糖人,准备带回去给小闺女吃。他好像还没给小阿藐买过这等小孩童都喜欢的东西!只上回买过一根糖葫芦。

又走两步,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小货郎,担着两筐杂物在卖,其中便有一筐小玩意儿,他挑了一对红色的头绳,上面绣着花,只觉得漂亮极了,若是绑在小阿藐的脑袋上,扎两个包包头,多可爱啊!于是很想拿下。

可是他身无分文,方才帕子也换出去了。他又不愿意放手,死盯着手里的红色头绳不放。

小货郎狐疑看他,“此物可换一斗米,或一寸布。”金无涯瞪眼睛:“你诳谁呢?莫要看我长得好看,就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不识这五谷斗米之重!”

“一斗米都可以换你小半筐杂物了!”

小货郎嘴角微抽,这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呢,虽然他要价是高了点,但你可以还价啊,一斗米确实贵了点,但可以八分五分嘛!上来就说可换小半筐杂物,他进货也就这样了。

“这位爷,您要是不想要的话,您就放下头绳,我还要做别人生意呢,当心捏在您手里,落了汗渍,被别人嫌弃。我可卖不出去了。”金无涯不舍得放,不过他确实没有财物可换,他总不能把自己衣服脱了,给这货郎吧!就为了换两根头绳,纯儿知道会打死他的!他捏着红头绳,站起来,小货郎怕他跑了,连忙也站起来。谁说这年头长得好看的不骗人不抢东西的啊?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早看穿了,多少不要脸干坏事的都是仗着一张脸的。金无涯脚步一动,小货郎也动,“您倒是把头绳放回去……只见俊美风流的中年男人给了他一个极其好看温润的笑容,然后趁他发愣之际,跑了……!

小货郎听见他边跑边说:“去东大街铁匠铺,找一个叫金大壮的青年人,他是我儿子,你找他要账。”

小货郎”

旁边摆摊卖饼子的大娘是本地的一个老街坊了,语重心长告诉这个似是外地来谋生,还没吃过金大人亏的小年轻。

“这人姓金,常年每天下值归家都从这条路走,我们一条道上的都认识他,你是外地来的不认识正常,他呢在府衙上值,你若找不到他说的儿子,你明日就去府衙大门口蹲守,不怕他赖账。”

小货郎:…好,谢谢您大娘!”

“能在这城中心的府衙上班,那定是有名的曹公帐下的人吧,为何这副样子……”无赖样。

大娘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子大啥鸟也有,你别看他生得俊美风流,又有几分文化,就信了他的道。”

小货郎看天色晚了,连忙担起两筐货就跑了,他要赶紧去那人所说的东大街铁匠铺找到他的儿子!把账要回来!哪怕半块布也行啊,可能他挑一整天的货,也就只能赚小半斗米,小半块布了!

金大壮还在打着铁,天气越发炎热,他身上流的汗也越来越多了,往常他是光着膀子打铁的,可是上次有个夫人过来,竟盯着他看老半天,他才意识到不对,之后便用破旧衣裳做了汗衫穿,好歹把身体挡住,不至于影响他人。店主对此大为反对,扼腕不已!不过他管天管地,不能管人家穿不穿衣裳啊!

小货郎到了,把事情一说,虽然没有说阿爹的名讳,可是金大壮一听这事情,妥妥是他阿爹能干出来的。

两根红头绳应是给藐儿买的,于是就找店主支应了下,付了半斗米给这小货郎。

小货郎看着这青年俊美正派好说话的模样,他付了账,又勤勤恳恳地打着铁,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位青年好汉,是那位男子的儿子!兴许是看这位青年正派,又很好说话的样子,小货郎就愿意跟他多说两句,在一旁聊道:“这位公子,我从鄄城外来,听说鄄城要设宴,邀请许多诸侯大人物,是真的吗?我还听说兖州之主曹操如今正带兵在徐州打仗呢!那位可凶残了,如今兖州之外,人人闻之变色,唾骂不已。”金无涯诧异看着货郎,小藐儿的计策已经开始了?“你在何处听说?从何处来的?”

小货郎便说道:“我原是豫州人,可是豫州也很乱,讨不了生活,那些个势力把豫州闹得四分五裂的,杀来杀去的。我家人被乱军杀死后,我就一路从南跑出来了。从陈留、济阴、东郡,再到这鄄城,着实去了不少地方。我听说曹军勇猛,虽说曹操名声不太好,人人都骂,我却想若人人都怕的话,他的兖州恐怕无人敢犯,会安全很多,就想来这里谋生。”金大壮知道些内情,心中觉得这小货郎年轻没读过书也没见见识过大世面,因此天真,以为兖州没人敢犯,其实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小货郎还在笑着说:“鄄城好威风啊,竞然还要邀请这些多大人物来这里,我到咸城一听说这个消息马上赶来了,到时候,这里来的人多,定然生意好,可以卖更多东西!”

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到咸城了,不过咸城离着鄄城近,若计策早几日便实施的话,能传到那里不奇怪。

小藐儿果真厉害,连小货郎这样的普通人,都因为此计,而觉得兖州安定,鄄城势大,那么大多数人可能也会这样认为,至于段位更高的能人,他们应该也会好生谨慎评估,不会轻易乱来。

原来这就是声势慑人的诡诈之道。

金大壮回去后,就把这一番与货郎的对话告知了妹妹,金藐思索了下。笑道:“程大人分两路实施此计,一路人快马加鞭给各路诸侯送信,另一路人则沿途传播消息,还让行商也帮着散播,确实效果不差。”“那个货郎从豫州汝南郡上来?”

金藐记得他们来兖州时也经过汝南,而这条路线则会走过陈留东郡等其他现在至关重要的地方。

她随口道:“若再遇那货郎,可问问他一路在陈留东郡等地的见闻,或许能从中得知那边是个什么状况。”

金大壮连忙应下。妹妹虽说遇上再问,可他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值得去找货郎询问一番。他又问了阿爹,那货郎在何处摆摊,准备明日去问问。金藐在家中好生休息了两日,期间从阿兄口中得知,陈留早在一两月前,就已经四处征兵、囤兵了,一些附近的大氏族也搬去那里。看来陈宫的谋划绝非一时起意,很可能从曹操出征开始,或更早就已经有这意思了,士族搬去那里,就是为了开战的时候,不被波及,也证明他们完全站队到那边。

现下追究这些没意思。不知道何时消息会传到陈留,让那老匹夫惊上一惊。夏侯惇急匆匆赶来府衙,说了一个极其惊人危急的消息,荀或出事了!“我派去的第一波人,赶到顿丘,本应第一时间找到荀公与他汇合,但是第二波人去到的时候,发现连前面去寻的那拨人都不见了。他们便秘密进城寻人,却找遍全城上下都没有找到荀公,也没看到那些人任何一个,我便怀疑他们和荀公是否遭人绑架或暗害!”

听到这个消息,程昱连忙派阿大去狗儿巷接小阿藐。他思虑一番,说道:“可有查到什么线索?顿丘令似乎只是寒门出身,不应与陈宫搅和到一起……不对,他的恩师好像是卞氏大儒需………“难道卞氏叛变了,因此绑了文若?”

“若是如此,该当如何是好?定是因为吕布的骑兵已经过境,因此他们便大摇大摆不再顾忌,一见到荀公干脆把他绑了,日后若战局需要,还可用作人质筹码!”

“既然如此,文若暂时应不会有危险,莫要慌张。”“或许说不定也并非是被绑架,而是文若另有计策,暂时隐身。”两人正商讨着,金藐来了。

夏侯惇把事情说了,还把密件拿出来给她详看。小幼童正在思忖,刚才阿大在路上没有跟她说发生什么事,只是说出事了,程公请她来商议。数十息后,金藐说道:“派人去顿丘城后方临近大河的位置看看,若他隐则是隐在此地布置要事。若无的话,便是被顿丘令绑了。”“他们绑人是因为吕布攻来,用作筹码,但若得到我们要设宴的消息,再得知从申王二族那边传出去的消息,那荀或之危应能解。”程昱说道:“是极!我现在就派一个能言善道之人,前去说服劝降顿丘令,让他将文若放出来。等我的人赶到那边,消息应该已经传开,顿丘令若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