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1 / 1)

第40章钓鱼

阿大把金藐抱上马车,金大娘在一旁叹气。阿大问:“金夫人为何叹气?”

金大娘把他拉到一旁说:“我知你是程昱大人身边的,你可知道她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可有消息?”

阿大只得跟眼前的妇人解释:“估摸着才到顿丘城呢,没这么快有消息的,这事儿紧急,等他有消息的时候,人都回来了。”阿大跟她解释完后,驾着马车送小幼童去府衙,这几日都是他接送金藐来回。

“阿娘与你说什么?"小幼童问道。

阿大笑道:“金夫人只是担心金大人的安危,便问了一句。”阿大没说后面金大娘又问了句,说若是金无涯死外边了,程大人会给他们孤儿寡母多少抚恤金,他觉得金夫人应该是开玩笑的。程昱坐在书桌旁许久,他今天穿得和平常不一样,一袭墨色长袍,冠带整齐,面色肃然。

金藐进来后,爬到书桌旁的另一张椅子,这是木匠专为她打造的椅子,刚做好没几天,椅面很高,但巧妙地在前面两只椅腿中间搭架了几根木头,让金获得以踩踏着上去。

程昱等她坐好了方说:“今日,郭贡要来。”金藐诧异,这么快?

“我前几日已经收到消息,他带着几百人已到定陶,算算时间,今日应该能到,小阿藐可要随我去迎接?”

金藐点点头。

“阿藐觉得郭贡此人如何?可需要严加防范?。”金藐想了想,分析道:“郭贡初任豫州刺史,虽拥兵数万,然而根基不稳,急需做出一番大事来,借机巩固他的势力,二来能够在此南北乱局中,浑水摸鱼以得其利。”

“这么说来,阿藐认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之辈?”金藐摇摇头,“倒非简单的投机取巧,此人在士林中颇有一定的名望地位,也有相当的能耐手段,若不然不会在刚被指派到人生地不熟的豫州后,就能迅速号召拉起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这才让他初到此地,便已经形成一股令人侧目的大势力。”

“需知他只是一名刺史,而并非真正军政在握的豫州牧,想在豫州名正言顺地行事,号令诸方,千难万难。”

程昱也对此人,有几分高看和警惕,没有能耐的人,早在刚来就被那些穷凶极恶的本地势力吞噬了,又有南方的袁术刘表在拉扯,可他非但没有被吞杀,反而凭借个人能力和声望,拉起一支庞大军队,初步站稳脚跟。“也正因为此,小阿藐你才想利用他来牵制袁绍袁术等,成为我们此计中不可或缺的一方秤砣吧。”

金藐说道:“与蠢人合作易出乱子,与聪明人合作要严加防范,与有顾虑有需求的聪明人合作,则能反过来利用他。”“正因为他有兵无权,又有诸多势力敌对牵扯,才更需向外求。”金藐的手指向舆图,“若说大凶之地,对兖州来说,北上冀州为其一,司州河内郡可为半个,除此之外,豫州才是最大的关键。”“它与冀州一北一南,将兖州包裹在其中,是与兖州交界最多的地方,而且此地之势,犹如一只利剑,插入兖州腹地。若让郭贡彻底在这里扎根成势,等他彻底掌控豫州之后,此方势力便会成为我方心腹大患!”程昱蹙眉道:“这么说来,我们绝不能令郭贡有任何成势之机!只是我们如今自身难保,也无法左右他人。”

金藐说道:“若以地利来说,只要拿下徐州,以兖州徐州二地之势与地利,便可将豫州吞下。”

“在没拿下徐州之前,豫州若成,定为大患。但若能拿下徐州,我方既无后顾之忧,又能借徐州之地便利,以东以北两方夹击而下。”“郭贡势力再大,也逃无可逃。不过这便是以后的说法了,曹公能否拿下徐州,吾等能否保下兖州,尚未可知。”

小幼童轻轻叹口气,“就以现在而言,郭贡之危不下于吕布,绝不能为敌!”

“阿藐说得极是。”

“你先前曾说要挑起他与袁术之间的纷争,好为我们所用,现在也正好借此机会多观察一下他,下午便同我去城门口接他。”“他毕竟是有皇帝诏书亲自册封的刺史,主公不在,不敢有怠慢,我已做好了安排。”

金藐仍是觉得奇怪,提醒道:“虽豫州与兖州毗邻,但郭贡能够这么快赶到,绝不只是因为受邀请的缘故,或许本就已有此行的打算,接到消息后就顺水推舟而来。”

“他上任豫州刺史后,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对兖州有所图谋?此番前来,他之危重不下于吕布与袁绍,应对当小心。”程昱点点头,面色凝重。

到了下午申时末,此时已经到了快下值的时间,城门口的士兵来报,说郭贡带着几百士兵已经在城门外,程昱才带着小阿藐坐着马车出去接人。城门口,一名身材健壮的老汉,遥望鄄城内外,心中满腹疑惑。曹操不在,程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昱下了马车,小阿藐留在里面。他整了整衣冠,面带笑意从容迎上,拱手道:“郭刺史大驾光临,下官公务繁忙,未及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郭贡将他扶起,亦是笑脸相对,面相看着很是爽朗大气,“久闻程公大名!吾如雷贯耳啊!曹公运道好,能得您大才相辅助,吾可是羡慕得很啊!”程昱又与他寒暄几句,邀请他坐上马车。

郭贡上马车后,愣了下,只见马车内还有一稚龄孩童,此孩儿极幼小的样子,是程仲德的子孙?

但迎外客这样的正事,程仲德带一名孩童来,岂非轻浮儿戏,又故意待他不敬?以他的名声处事,绝不会无故如此,莫非另有缘由?他笑着问道:“程公莫非也到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时候?”程昱:“……非是如此。”

他本想说这是自己的一个晚辈,但如此说,不够分量,容易令小阿藐受轻视,且放在此等场合,似乎也说不过去。

他更是起了闲心,想以牙还牙戏弄一番,就说道:“此乃我主公的侄女,主公不在,托我代为照看一下。”

郭贡这才了然点头。身为臣下,主公不在,托付晚辈给他照料也是正常。他在一旁坐下,这个孩童倒是安静乖巧,虽年幼,却不怎么调皮作乱,在一旁面目沉静地坐着,犹如一名仙人小道童。郭贡心思一掠而过,马车行进城中,他的数百士兵被留在城外,马车旁只跟随了不到十个。

但他何止带了这么多人?

不过是不敢光明正大带入兖州境内,怕引起冲突罢了,在局势未曾探明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出手,引发动乱,使自己目前尴尬的境地更陷入不暇之地。他笑着问道:“曹公带兵出征徐州已有些时日,为何你还要在此时设下这春耕大宴?”

程昱心下沉肃,他心知,试探来了。

“一则曹公带了那么多兵马出去,兖州兵力定然空虚不如往常,你不怕因此而起乱子?二则曹公不在,你却以兖州之地的名义发起邀请,虽你程仲德名声能耐不小,然却为人臣下,并非一地之主,敢问以你程公之身份,可配相迎诸侯与群雄?″

这人虽是笑着的,面相也很爽朗利落,实则还是一只笑面虎,上来就如此不客气地试探问话。

小幼童打量着,竖着耳朵听,安静不言。

程昱倒不显得生气,他说以他程昱的身份地位,不配邀请诸侯群雄来参加宴会,此为激将之法,他若是着急慌乱心虚愤怒,反而立中他诡计,顷刻间便能叫他看出来虚实。

阿藐安静听着,并不插话,也是看出此局,要他独自应对摆平,不可弱了声势,叫郭贡一句话压制。

他捋了捋胡须,面色似有愁绪叹道:“怪呼这几年来,天灾人祸频频不断,吾主公临去徐州前做了一梦,说春耕后必要设大宴,以诸侯群雄之气势冲散灾祸,好让天上降下祥瑞福气,庇佑今年能有一个好年景,也能叫百姓都能吃上粮。”

“因此,哪怕主公此时不在,吾也要遵从他的命令设下大宴,邀请诸位前来。您等诸侯豪杰皆是天下人之翘楚,身上自带非凡的气势运道,来此后,此番春耕祈福大宴定然能够顺利,给今年祈来一个好年景。”程昱在说话时,郭贡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见他无心虚之色,又抬出他主公曹操的名义,此番设宴便名正言顺了,且是为了风调雨顺百姓有粮果腹这样的大事。

后一句质问他身份地位不配设宴这条,再无话可说。程昱接着说:“主公既然一早就已定下设宴大事,又岂会留下一座空城,招待诸位?岂非不义不礼?”

这是回前一句,郭贡试探他在此时设宴,不怕兵力空虚引来乱子?他这样一说,倒与后者相呼应,若曹操一早便有安排,那么绝不可能没有丝毫准备。

他是不是想错了?兖州此时并非兵力空虚?曹操纵然带走了大量兵马,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总共有多少兵马。他对外号称百万曹军,就算有所夸张,可谁也不清楚个具体。

若曹操没有提前安排布置,那他又怎么敢下令,叫程昱在他不在的时候设下大宴邀请诸豪杰前来?

若是兖州此时真的兵力空虚,那程仲德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如此荒唐行事!引狼入室就算了,还把周围的头狼们一个个都请到家中来做客,这是自寻死路啊。

程仲德绝不敢如此荒唐不理智,纵观此人先前的名声,都说他智谋双全,行事刚硬,沉稳有度,是个难得的大才。

他先前一照面寒暄时说羡慕曹操不是假的,曹操一到兖州,就能得如此大才辅佐,当真是运气非凡!要是他身边也能有如此能人相助,何至于此时焦头灶额,前有刘表后有袁术,还有一批不知名的小势力与本地势力,甚至还有董卓残部苟活,每个人都想咬他一口肉,人人相争。他甚至还不是名正言顺的豫州牧,无法真正地驱使他们,只能与这些烦人精陷入漫长的拉锯。

他来前曾分析,兖州或许才是他困局的唯一出路,现下看来,却还早得很,想简单了。曹操岂能作不备之战,留个空虚大后方叫人趁虚而入?程仲德与荀或亦非寻常之辈,没这么好对付。

思及此,他便咽下后面的话,准备留待后面继续仔细探查。程昱一看他表情,便知此笑面虎暂时歇下,收回利爪虎口。旁边的小幼童悄无声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却微有些发亮,似是在赞赏夸赞他。

程昱顿时无声轻笑。

此种经历,应对有心之人的试探,来回过招,无声间杀机四溢,或赢或输,或被人夸奖赞扬,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他一把年纪了,早已历练出不动如山,稳如老狗的心态。

但不知为何,被这小小的幼童,这么面无表情地含蓄夸赞,他却感觉有一丝满足。小阿藐虽然年幼,却眼界深远,谋略惊人,天赋更是深不可测,或许正因为小幼童的不凡,平常也鲜少作此态夸赞于人,能得到她认同,反而让他有厂分罕见的成就感。

马车很快到了府衙门口,程昱先行下车,伸出手礼节性地撩开车帘,让郭贡下来,而后亲自将小阿藐抱下来。

一行人进去,正好赶上府衙下值。

不过最近府衙极忙,大多数人都在加班加点地赶着公务做事情,这个点了也没几个人出来,周兴丛上了个茅房,准备出来到府衙大门从仆从那里拿府里送来的晚饭。

却看见了程公抱着子归兄家的小阿藐,与一名不知道是谁的贵客走进来。他偷偷藏在柱子后面看了几眼,这孩子阿爹不在,程公也带着她干嘛?还在招待贵客这么重要的场合?

那位贵客是谁?看他装束与程公的态度,应该来头不小。等一行人去了大厅,他满脑门问号地回去了。

最近设春耕大宴,整个府衙的人都知道,这位贵客定是被邀请而来的其中一位了,只是不知道哪方豪杰。

到了大厅宴客处。

金藐下来坐到一旁,她规规矩矩安静坐着,郭贡竟一时忽略了还有这么个孩子在场,他与程昱一番交谈,试探了兖州此时各处的情况,程昱应对圆滑不失强硬,话语言行极为周密,让他找不到破绽,没能试探出什么。此时天色不早,稍微坐下谈了感觉没多久,就天黑了,仆从点上灯火,随后晚饭佳肴摆上。

饭桌上,坐着三人,郭贡、程昱、金藐。

此时郭贡才发现,这孩子竟然还在,仆役给她搬来一把更高的椅子,好让她能够得着桌上的菜。

看来这个孩子真是曹操的亲侄女,在这等府衙办公要地也有自己特制的用具,应是地位非凡,且长居于此地。

他笑着对孩童说:“你家长辈带着大军出征,独留你在此处,会不会感到害怕?有没有兵马保护你?怕不怕有坏人从外面打来?”程昱喝了口汤,叹道:这老家伙犯了与夏侯惇同样的错误。竞将小阿藐当成了一般的三四岁孩童对待,对她用这样简单粗暴的诱哄试探……

这有些像圣人在湖边垂钓,路过的人把他当成一名寻常老头,问他钓鱼来干嘛一样。

钓鱼……他不禁无声笑出来。

倒挺像。

此时此景,小阿藐更像是那安坐河边,无声无息的小钓鱼翁。小幼童咽下口中食物,方不急不慢地说道:“郭公离家,可担心家中幼小\?”

郭贡微愣,看了眼不作声的程昱,“老夫妻儿都在老家,并不在豫州,家中有仆从伺候照料,有打手护卫,倒是不太担心。若将他们留在豫州,我独自出来,就需要担心了。”

此话不假,豫州现在乱成一锅粥,四分五裂的,他自己尚且难顾,没有站稳脚跟,如何敢将妻儿老小接到豫州定居?他以坦诚之言应对,却另有话外之意。

程昱心道,郭贡此人当真不简单,前番种种被他应对过去了,转而来试探一个小幼童,被小阿藐看似简单的幼儿之语反问回去,却没有放弃。这话表面是在说他的妻儿老小,实则还是在影射主公,说主公带兵出去了不在兖州,没有兵马护卫,他就不担心吗?像他因没有把妻儿老小一众家眷留在危险之地,才敢安心,可曹操呢?

他的家眷仍在此地,眼前这个孩童还是他的小晚辈,他真的放心吗?接下来看小阿藐如何应对了,他默默支着耳朵听。只听稚嫩而平静的小嗓音在席间响起:“藐昔日曾听游记,说猛兽出洞寻猎,不因惧来敌而设防。因猛兽之威震慑八方,使丛林一众野兽不敢轻近其巢六腹地。它们因何不敢?只因若伸出爪牙,必被咬下,死无葬身之地。公如今进曹兖洞穴,可有感受一二?”

郭贡看着小幼童的眼睛,忽而哈哈大笑。

“你这孩童,竞将曹公比之猛兽!倒也贴切,如今他在徐州一番兴兵作为,凶残狠辣之名早已遍传各地。”

“吾进兖州,倒是像食草之羊进入虎穴之地,纵猛虎本人不在,吾也不敢随意妄动。”

小幼童道:“您不必自谦。长安骤然派您来此,却未曾提供任何帮助,您不到半年时间,已经初步站稳脚跟,成一方大势,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做到?”郭贡诧异道:“你竟也懂得朝政时局?”

“你这孩子可读过书?”

他先前见她应对灵巧,颇让他感觉新奇,可她前几句应对,无论是以幼儿之语反问,还是以猛虎之语比喻,都感觉还像个孩童,至多是个胆子极大心思灵巧的孩童。

却没想到,这孩子竞然还懂得这种时局大势!她甚至知道他何时来上任的豫州,知道他孤身来此的一番作为,甚至以此而夸赞他,巧妙消解他前面自嘲说自己是食羊之草,进这虎穴不敢动弹。

若她应对不得当,使他气恼,可能这顿晚饭便要不欢而散,这孩子可能也就闯下大祸了。

可是她竞以时局实事而赞他,以此消解他的怒火,一张一合间,回过头来看,这孩子随意般就把他的试探化解了,还免除了前面强硬之对引来的后患。程昱此时方开口,笑着解释:“这孩子被我们带在身边,在这里待久了对时局政事耳濡目染,加上她天生聪慧,因此有几分见解,郭公见笑了。”郭贡叹道:“不愧是曹公的侄女,即便她还小,这份胆量见识却已经远胜大多数同龄孩童,若能细细教导,日后定然不凡。”程昱心说,郭大人您还是把眼前这孩子想得太简单,这孩子早早就已经把您当成了她棋盘里一只大棋子,心里存了一肚子坏水,正准备如何把您捏在手心里把玩呢,您到现在却还只是在惊叹她比一般孩童聪慧!何止是这样简单?

这老匹夫,若不能够认清小阿藐的真面目,只怕真要栽在她手上。吃了饭,郭贡便与程昱金藐告别,在仆从的引领下去了客房休息。大厅里只剩下金藐与程昱。

程昱这时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旁边的幼童:“阿藐,方才紧不紧张?”

金藐摇摇头。

“他比我想象中要谨慎很多,也更执着。”“如何说?”

“他一照面便对程公以犀利之言试探,不怕得罪与您,说明他来前已经断定,我们是在虚张声势,断定您现在奈他不得。”“但被您巧妙应对后,没有达成目的,转而重新评估我方局势后,不再像之前那样犀利强硬,此为慎。”

“犹如一人伸出利爪后,触碰到了硬茬,不再随意出手,但他执着在一旁观察屡屡试探,以待查出对真正的虚实面目后,方才会下真正的杀招。”“接下来几日才要提起精神,令他信服我方兵力粮草充足,另有强硬后备,彻底打消他的心思。等后面其他人来了,便能以他的态度去影响其余人等,更不至令他们接触后,兴起其他不利谋划。”幼童思忖一番最后说道:“我见他苦豫州深矣,不如以此引他与我们合作…金藐喝了口水,跳下椅子,“藐该回去了,不然阿娘要惦念。”程昱看着幼童洒脱的小背影:…”

大喊道:“阿藐你倒是说清楚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