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造梦
郭贡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离去,忽闻幼童稚嫩的声音响起,本不欲理会,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忽然心中一凛!
他不可思议地扭头望过去,“娃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幼童小脸平静,并不在意他的轻视与质疑,再度道:“眼前有一个机会,能否把握得住就看郭公你自己了。”
郭贡去看程昱,无声向他质询: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还是在戏弄人?程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便换了坐姿,身体面向幼童,作出倾听的姿势:“左右闲着,你这小娃娃说吧,我倒想知道,一个四岁小儿口中能有什么见解。我知你比一般孩童聪慧,可若要是言之无物,拿老夫开涮,虽你年幼无知,却也不能轻饶你。”幼童点头说道:“袁术想北上,势必要拿下豫州,他自然对你虎视眈眈,侵扰不断。在本地势力中,你无任何依靠依仗,之所以能拉起现在的势力,全凭自己的声望与能力。但个人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周围敌人环绕,若不做出改变,尽快找到出路,您的结局只有一个,被吞没殆尽。”“若是如此,还不如早些向朝廷请辞,回老家当个安稳的闲人散翁。”老汉开始表情不以为意,听到这里拍案而起:“胡说八道,你这个小奶娃娃!实在危言耸听!”
幼童并不惧怕他的脸色,转而道:“如今乱世虽危,却也是有志者作出一番大作为的好时机,您也是如此想才会来豫州吧。”“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如何在豫州那等四分五裂之地中盘活自己,生存下去,甚至成为豫州之主。”
郭贡收敛心神,哪怕此时此刻,他还不太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孩童能带来什么好见解,但她要说的东西,也正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吕布被从长安赶出来后,无处可去,如今才会袭击我兖州,想要获得一州半寸之地。他野心勃勃,绝不甘久居于人下!他以为曹公不在,兖州就有可乘之机!郭公觉得呢?”
郭贡反问:“莫非不是?”
幼童看着他的眼睛:“您当真以为您的地方上,只有袁术刘表还有本地势力这些人欲对您不利?”
“这些只是眼睛里看得到的危险,那些看不到的危险就在您背后,您却以为此时趁着吕布来袭兖州,是个解决你困境的好时机?”“此乃大错特错!您若真以为如此,还这般做了,过后任人宰割,后悔都来不及!”
郭贡此时虎目完全地睁开,瞪着她:“你这小儿,从头到尾满嘴胡言乱语,全在恐吓老夫!你到底意欲何为?”
“程仲德,你也不管管这孩子?”
程昱一直在安静听着看着,这会儿见这老匹夫被小阿藐吓得不轻,笑道:“您不必着急,继续听着便是,阿藐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今日定然给您一个满意的解答。”
金大娘正在屋子里打扫,近来天有些热了,蚊虫苍蝇也多了起来,院子的一角开辟的那块绿油油的菜地,一个少年正在教着水。他浇完了水,又往鸡笼里喂了鸡,做完这些事,便开始劈柴。金大娘屋里忙活完,出来一看,心里满足得不得了,这孩子,或许因为即将去军营里当兵,这两日也乖了起来,不再到处乱跑,每日空了就帮她把这些活儿干完,她着实轻松不少。
“二壮,劈完柴歇歇,喝口水,等晚些时候,再帮阿娘把那只最肥的鸡杀了,给你们炖汤喝。”
少年抽抽嘴角,得,最后还是要叫他干活儿的。不过能帮阿娘干活的时间也就这两日了,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若是他回不来了,死在战场上,那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法帮阿娘干活。
他以前能躲懒就躲懒,油瓶子倒了也不扶,一有空就喜欢到处跑到处寻乐子玩儿,要不就躺着晒太阳躲懒。
现在想来,稍有些心虚,他很快就应下。
如此乖巧,金大娘都诧异看他一眼。“中午多卧个蛋给你吃!你大哥店里管饭不回来,你妹妹在府衙跟程大人吃,我们娘俩就煮鸡蛋面吃。”“阿娘,我明天就去军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事问小病秧子,多听她的,少听阿爹的。大兄孝顺,他会对您好的。”金大娘不爱听这话,瞪道:“又不是你不回来了,你大兄再好,也代替不了你,给阿娘一个准话,你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少年神情肃穆,随后嬉皮笑脸道:“那当然是能!我是谁啊!我金二壮要脑子有脑子,要学识有学识,就军营里那群大老粗,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金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笑了。“这才是我的好儿子!”眼看中午快到了,她催促少年去杀鸡,“等你那鸡杀好了,阿娘面也就做好了。"说着随手在一旁地里摘些青菜和一把葱。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问道:“这里是金大人家吗?”金大娘看过去,只见一个壮实的小伙子领着一个老者来,那老者身上背着个木质药箱,应是个大夫。“这是金家,您找谁?”“我是程夫人派来的,这位是她为您请来的大夫,他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神医,来为您把脉看病,调养身子。”
引见完这人就告辞离去,让大夫之后开了药方只管去程府拿药,若是程府没有的就去外面医馆买。
金大娘是有听自家小藐儿说过,程夫人认识一个擅长给妇人调养身子的大夫,说要帮她请来,好一阵子了也不来,她也就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当口来了。“这都中午了,不如您留在这里先吃过午饭,再看病?”老者连连点头,笑着说道:“这感情好,这位夫人很是勤快,这么个小院子打扫收拾得极为齐整,你的这个儿子,看样子也是个勤快孝顺的孩子,自己贤惠勤快,教出来的孩子也勤快孝顺,看来是积善之家。”金大娘想到自家金铁锤那样子……心里有些虚,不做坏事就积善了,哪敢谈积善之家?再想想二壮也很多地方随了他爹,平常又懒又滑头,也就今日难得勤快一回,叫外人看见了,还一顿夸。
少年摸摸脑袋,笑得得意:“哪里哪里,您过奖了!”老者随后说道:“看病把脉空腹的时候最能看清楚脉象,夫人你坐下,我给你把脉。”
金大娘就坐在石桌旁,她不好意思道:“我身体也没啥大毛病,平常能吃能喝能干活儿的,就是我那小闺女小小年纪爱操心,总觉得我身子不够好,说我虚。”
大夫点点头,捋捋胡须道:“确实虚,您虚火上亢,内里却亏空,阴津不足,阴阳失调,长此以往,对身体影响很大。我问你,是不是平常总会头晕?夜里是不是总醒来睡不好?这阵子是否忧思过多?”金大娘愣愣点点头,这大夫就把个脉象就已经看出这么多东西?到底是大户夫人请来的神医,跟一般庸医还真不一样。她连忙说道:“您这么厉害,可否今日暂且留在我家,等晚些时候,我那小闺女回来你也帮她看看?那孩子可怜,不足月而生,自小就身体虚弱瘦小,怎么养也养不壮实,而且不能像一般孩童那样满地撒欢乱跑,她的那双腿不能久站不能走远路,否则必会腿疼难耐。”
“其他大夫看了好几个,都看不出毛病来,只说因是先天不足的缘故,但若有缘故,总该有调养的方法?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好好养着,将来长大了或许能好,也或许不能好,纯看运气,这都什么庸医啊!”大夫怒道:“先看你的病!操心这么多,难怪身子这般虚!”金大娘被好一通凶,顿时不敢说话了,心说这大夫怎得脾气这么不好的,程夫人哪里找来的大夫,管得这么宽。
少年也跑来,按着阿娘的肩膀给她捏,一边跟老大夫说:“我这阿娘常年劳作操心,一年前,我们从家里跑来找我阿爹,整整在外面颠沛流离近一年时间,饥寒交迫,吃不饱睡不好。大夫您看,我阿娘的身子补得回来吗?”老大夫叫金大娘张开嘴巴给他看看舌苔,随后又问了几句,最后道:“好生调养问题不大,只是稍微费些功夫。若只你家这点家当,恐怕吃不起几幅药,但那程家家底不薄,既然承诺给你承担药材,就不怕养不回来。”金大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程大人程夫人也太慷慨大方了,前头才送给过小阿藐药材。
大夫收起药箱,“一会儿吃过饭,我给你扎上几针,你晚上就好睡觉了。”“近来为何上火?”
金大娘叹道:“我那丈夫去外城办事去了,我担心他安危,我这小儿子又不听话,明日就要收拾东西去军营里入伍当兵,我能不操心?”“就大儿子和小闺女听话,不让我闹心。”少年翻了个白眼说:“金藐那叫乖?那叫听话?她不过是听您话罢了。她没听话作怪刁难人的时候,您是没瞧见。”金大娘只当没听见,反正小闺女是最乖的,最疼阿娘的。府衙里一一
郭贡已经险些要给这个小幼童跪下了,他双目瞪圆:“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莫要危言耸听!我虽然不如曹公势大,可也不是被吓大的,再说我那几万兵马皆是精兵良将,又岂会畏惧他吕布小儿!”程昱嘴角轻翘,心下笑道:这老匹夫算是彻底咬上小阿藐的鱼钩了。话语之间,全然把吕布当成了假想敌。
“吕布此刻为丧家之犬,无处可去,他必定要在秋天前攻下一处地方,目下他把我们兖州当成他嘴边的这块肉,概因为他以为曹公不在,兖州便空虚了,他便能兴兵占有。此仗打不久,只要他一旦发觉我兖州是他拿不下来啃不下的硬骨头,他必然会撤兵,另想办法。”
“他的那支骑兵每一个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他承担不起太大的伤亡损失,因此不会跟我们死耗。可是他又必须拿下一块地方,才能为自己寻一处栖身之所。这怎么办呢?何解?当然是立即再找下一个软柿子捏!”“此刻我兖州在吕布眼里是这块软柿子,而他吃不下,便会回头再找,下个软柿子,就是您。”
郭贡觉得这小孩童虽然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过于夸张离谱!竞然敢说吕布打不成兖州,就会打他豫州!
“您看舆图。”
程昱立马把旁边舆图拿过来。
金藐摊平在桌案上给他看,“吕布从河内郡渡河而来,明明这条路线过东郡可直抵鄄城,为何不袭来,而是放弃了这条最佳路线,转而从陈留开始?”“现在兖州小半个西南方在他手里,您看陈留的位置,这个地方与豫州相连,他若不攻兖州,转而掉头往梁国而来,顷刻间就能到达您腹地!”“您可有办法抵御他那支骑兵?您甚至还没有任何的防御,若是被打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幼童转头看向程昱,“程公,前阵子,上两个月的事情,吕布是不是曾托人送来一封信,说要带兵借道兖州陈留,您当时没答应……程昱看着幼童清亮的眼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是。小阿藐面无表情一本正经撒谎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啊,把这老匹夫已经从豫州的梁国骗到了兖州的山沟沟里。
金藐继续说道:“现在想来,或许一早他就盯上豫州了,至于为何现在占陈留而不攻豫州,应是想试探我兖州的实力,能攻则攻,一旦攻不下则会停下,掉头南下。”
老汉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下边还有袁术刘表等在作乱,上边吕布还想来打他?
可是他也不是被吓大的!立即就说:“信呢?拿来我看看!”程昱:“烧了,那么久且毫无用处的信件,我自然不会留着,当时没应下吕布,只当他是放屁。”
“那我如何信你们?”
“您只要在这里等上几日,看看吕布会不会在遭遇阻拦后歇战便知道了。”金藐继续说道:“若您跟我们合作,我保吕布无法从陈留而下,去袭击豫州梁国。”
“如何合作?”
“当然是联手灭了他。”
郭贡在原地转了几圈,说:“其一,老夫无法肯定你说的是真假,吕布是不是真的在图谋我豫州,其二,若现在灭了吕布,在不知其一真假的情况下,你便是用我做嫁衣,让我来帮你灭吕布,你当老夫是傻子?”“其一,您说的第一条,您过几日看看他动向,便知真假。而后再决定是否联手。其二您如今腹背受敌,再多一个吕布恐怕您也吃不消,这场合作,我给您的好处,不单是灭了吕布以绝后患,更多的是解决来自袁术的威胁!”“袁绍与袁术相斗多时,苦他许久,这次设宴,有我兖州做东,或可解决这个问题,到时候大家都皆大欢喜,您也能安心回去解决那些小麻烦。”“您知道,我曹公与袁绍向来交好……”
说到这里,金藐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了,而最后一句也不言而明。她说曹操与袁绍交好,所以这次宴会袁绍不但会来,而且会求助兖州来帮他对付袁术,从而跟兖州达成某种合作。
郭贡坐下来,想想往另一边更远的椅子坐了过去,离那幼童远远的,这小幼童太会蛊惑人心了,他要离她远一些,好好思考理清楚,万不可上了她的当!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那这次宴会,等袁绍来了,他便可借此与袁绍也搭上线,若能因此与北方第一大势力交上关系,甚至是结盟,那么他在豫州的危局就可解决一半!那些本地势力也不会再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袁绍也是要对付袁术,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这样一来,他的危局便顷刻间几乎迎刃而解!
只要袁术除去,本地大族势力不与他为难,剩余的刘表或其他小股势力已经不足为惧了!他足以应对他们!
而一切的关键就是在兖州身上,也在面前这个幼童和程昱身上。袁绍是应鄄城的邀约而来的,他信任的也是曹操的兖州,不是他一个从外边来的连跟脚也没站稳的豫州刺史,而且此人实在多疑,不好打交道,若他私下去接触,恐怕适得其反。
只有兖州愿意带上他,愿意牵桥搭线,他才能入这场局。思及此,郭贡心里起了些激荡,若真能够这样,这趟来得不亏!他本是想找机会探探兖州虚实,看有没有机会趁着曹操不在做点什么,恰巧又碰上吕布袭击兖州,以为遇上好机会了,结果程昱看出来他的野心,不愿意放他离去。他正苦恼呢,这幼童却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办法!如果是真的!当然好了!他恨不得立马就答应下来!但能走到今天,郭贡凭借的不是自己的武力勇猛,他凭借的是自己的理智,他心知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兖州给了他这么大的好处,她想要什么?仅仅只为了灭吕布吗?
她说的是否可信?
他不禁坐在那里沉思,开始思考幼童从头到尾说过的话了。这些话哪些真哪些假,她说的每一句话目的在哪里?他若是轻信,对他危害在哪里?
他现在已经不敢再小看这个小小的幼童,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从头回想,细细去品味斟酌,不敢遗落半句,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在他眼中,这个幼童仿佛变成了一个谈笑间可骗光一州之地的大恶人程昱看着这个老匹夫这副模样,心下暗笑,现在才知道来警惕?晚了。早跟你说,不要小看小阿藐,你不听,非把她当普通小孩儿。上一个把她当普通孩子的大将军,此刻正乖乖听她的话在军营里干活呢。许久后,郭贡终是下定决心。“那吾便在这里多留几日!你莫要胆敢欺瞒于我,否则我郭贡定要咬下你兖州一块肉!”幼童忽而浅浅笑了下,嘴角微微翘起,晃荡着小短腿,平静的嗓音也似乎有一丝孩童般的轻快。
“不急,您慢慢看,至多五六日后,自见分晓。”郭贡看那小幼童气定神闲的样子,顾不得好奇别的了,只问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为何如此帮我?若真的照你所说,吕布乃我方共同之敌,你我合作灭他是各自出一半力得一半利,然而你却又要帮我对付袁术,袁术与你兖州又无大的利益冲突,你为何做到这个地步?莫非是行善不成?”小幼童喝了口温开水,开口说道:“自是因为后边还需要郭公之力,值此乱世,南北皆乱,你我兖州豫州处于这南北交接之地,上下两方人人觊觎,自当结盟互守。等你在豫州站稳脚跟,兖州也能解决一些宵小之辈,到了那时,再名自论真本事如何?”
郭贡暗自思忖:如今曹操去征伐徐州,听说战况很不错,徐州不敌曹军之力,那陶谦老儿根本不是曹操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假以时日,说不定曹操真的能拿下徐州!到时候曹操坐拥兖州徐州二州之地!他岂敢与他为敌?目下还是不宜得罪这幼童和程仲德的好。
不过若真的如这幼童所说,将袁术解决后,只要再把那些小股势力清除,之后他全力对付刘表,说不得不但能够把豫州彻底掌控下来,还能够拿下扬州。到时候,他也不惧曹操!
曹操届时哪怕有兖州徐州二州之地,可被他的豫州"扬州"困在其中,只能北上,而无法南下,他就只能去找那袁绍掰掰手腕了,到时他或可从中得利。郭贡一盏茶时间,心里已经略过了数种想法,将这种可能性的战略推到了数年后。
若到了那时,曹操在北方与袁绍反目干仗,而他就能趁机拿徐州!即便不成,曹操总得给他一些好处,否则他便要腹背受敌,败给那袁绍!老汉一时想得有些远了,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金藐和程昱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也有一丝笑意。程昱对小阿藐真是服了,这才过了多久,半个上午没过去,就把这老头儿唬得一愣一愣的,眼看是完全掉进她陷阱里了,否则也不能露出这么迷离的笑容来。
他此刻恨不得这郭老汉赶紧走,方才小阿藐所说的东西,有许多都跟他们当初定下的计策中有出入的地方,莫非她是临时改主意了?但以他的眼力看来,若是照着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似乎风险能比一开始能减少许多许多!小阿藐难道是怕计策失败引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所以又重新考虑过,加以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