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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何用

郭老汉还就不愿意走。

他对金藐起了极大的好奇心,问她为何懂这么多?又问她拜师何人?读过什么书?

“你同我说的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旁人指点你说的?”方才还面红耳赤激烈交锋,仿佛对面不是个四岁幼儿,而是一个足以威胁到他身家性命的恶徒,现在一切接近尾声,平复下来,他却言语温和,似是带着好感与欣赏。

小幼童说道:“藐自己的想法。”

“老师低调隐世,不与外界接触,故而不许藐向外声张,何况他只教了一年有余,藐愚钝,未得他亲口承认为亲授弟子。”“一年余!”幼童虽是如此说,但郭贡惊得险些站了起来,他按按额角,让自己淡定一些。

这个孩子只得大儒教授一年,就能学到如此程度,这叫愚钝???!以这个孩子展现出来的天赋手腕来看,那位大儒恐怕不是因为她资质愚钝而不收她做弟子,而是觉得如此天才神童,他没法收她做弟子,只当平辈探讨学问般相交相授。

“你现年四岁,那位老师教了你一年余,那你几岁读书识字?”金藐:“一岁零八个月启蒙,两岁开始提笔练字,那时便在老师门下学习,三岁那年由于赶路,没法读书写字,故而荒废近一年时间,今年四岁,您还有什么疑问?″

郭贡嘴角抽搐,他看了眼程昱,见他也面露惊讶之色,便知道幼童这段求学过往,他也不知道。

“你是何人启蒙的?一定是一位大才!"他先前以为小幼童的启蒙老师就是那位隐世高人,但听她说两岁才拜入他门下,在那之前定还有一位启蒙先生。金藐说道:“是我大兄启蒙的。”

程昱手中的茶杯差点掉下来,先前与小阿藐的所有交流都仅限于要如何解决兖州危局,要如何吞下吕布的骑兵,要如何骗这个哄那个。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小阿藐交流学问上的问题,想着日后总有时间互相探讨,没想到,小阿藐的启蒙老师竞然是她的大兄!青年俊美正直的容颜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个青年小伙儿是个很不错的后辈,虽学识上差些,不如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但论人品悟性也是不差的,尤其是根子很正,只要能够潜心学习,日后定然也会有自己的作为。但那也只是跟普通人相比不错,若论与小阿藐这样天才神童相比还是差远了!更不必提还能启蒙于小阿藐!

他想起,先前青年代阿藐在他跟前献策,阿藐的所思所言他尚且只能够堪堪记住,稍微理解的入门阶段。若这是真的,金大壮的运气着实不错,说不得以后哪怕自身无所成就,也会因为启蒙小阿藐而留名。“阿爹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大兄识字,二兄与我都由大兄启蒙识字。”这一点上,金藐对自己大兄非常欣赏认可,他自己懂什么就觉得必须也要教给自己的弟弟妹妹,而且必要他们也读书识字,这不是阿爹阿娘阿爷或任何人要求的,而是他这个兄长自发认为应该去做的。金二壮那性子现在够讨人厌了吧,他小时候更皮,别说猫嫌狗厌,地里的老鼠见了他都逃窜,可这样一个小娃儿还是被兄长逮着认字,会写字,也读过厂本书,能拽几句圣人言。

单这点,金大壮纵使平凡,也足够胜出许多人。因此她赞赏道:“大兄正直踏实,好学向学勉学,藐深喜之。”虽然小阿藐在夸自己大兄,但在程昱和郭贡看来,更多的是对她的惊叹,一个普通人的启蒙,她却能够学到这个程度!那位不知名的隐世大儒也只是教了她一年有余,小阿藐能有现在的才华学识智谋,全源于自身的天赋啊!

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才神童出现在自己面前,纵使面前两位身份地位皆为上等之人,也不免对一个四岁小儿起了羡慕暗叹之意。好在这样的天生骄子,也就面前这一位,万万人中也难以出现一个,不至于叫普通人望高山而失心志。

程昱笑着说:“当年文若年少时出世就名震八方,何颛见后,大赞为王佐之才,依我看,小阿藐虽才四岁,却足以与文若相提并论!”郭贡想起来,方才与这幼童对峙时,那偶有阴冷之风窜过的感觉,入神至极致时,他甚至已经忘却了眼前人的年岁,而是下意识把她当成一个经年历练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程昱这话说完,他赞同地点点头!

“说来荀或的家乡颍川川便在我豫州,他荀家子的名声在当地可谓响亮至极,令我如雷贯耳,可惜却无缘得见,与之相交。荀或名声虽响,却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因而我认为,这个孩子有不下于荀或的才能。”程昱听了心里极度舒畅,好像自家孩子被夸了一般,郭贡这老匹夫虽然狡诈了些,爱钻空子一些,但总算眼光还是不差的!他说小阿藐有不下于文若的才华!待文若回来,他定要说给他听,叫他知道后辈之中,一个四岁幼童已经迎头赶上他,他再不努力努力,成天不急不急,端得那叫一个谪仙君子之风,他就要被滚滚后浪冲在大江滩上了。郭贡对曹操越发的羡慕,不仅有荀或这样的王佐之才,还有程仲德替他效劳,现在连一个年幼小后辈都如此天纵奇才,将来也不知道能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运道真是叫人不得不服!

郭贡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忽而肚子咕噜叫了几声,程昱大笑:“那便一起吃午饭!吃过再谈!”

郭贡却不急着吃,再度确认道:“你这孩子方才说的话可能算数?能做得了主?”

程昱代她回道:“小阿藐所言便是我所言,我既然替主公代管兖州,自然也能够做得了兖州的主,我与小阿藐跟郭公所言的种种,皆是作数的,您放心。郭贡听了,心下安心。

三人吃过后,在程昱不着痕迹地赶客下,郭贡总算告辞回去休息,程昱看下沙漏,已经未时,小阿藐将宽大的书桌当成床,躺在上面昏昏欲睡中,程昱起紧摇醒她。

“快快快,快跟我说来,你方才与郭贡交谈那些,到底是如何的?小阿藐是否已经更改了其中一些计策?我仔细思量与先前我们说好的差距甚大,但这条路似乎更巧妙些,风险也降低了,若是能够诱骗得郭公应下与我们的合作,再联合袁绍……”

金藐揉了揉眼睛,小巴掌拍了拍桌子,声音不是很响亮,但足够让程昱停下来,感受到她的不快。

“藐还很困,等藐醒了再说。你若再吵我,明日便不来了。”程昱…”

他只好在一旁处理事务,一边等着小阿藐午睡醒来。他还要在书桌的一角翻阅写字,以免打搅了躺在书桌上,占了书桌半面位置的小幼童。他何时如此忍让委屈过?

但为了自己的小春风,程昱决定忍一忍。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小幼童才醒来,掀开身上盖的小毯子,滚了滚,吓得程昱赶紧伸手扶住,怕小阿藐掉下书桌去。金藐坐了起来,而后缓缓地慢吞吞爬到一旁的椅子上,便摊在椅子上不动了。程昱也不打搅,他知道小幼童有个怪癖,睡醒后,必要缓缓歇歇,让她独自安静一些时候,才能清醒来,不然若是打搅了,接下来一整日都别想得她一句话稍过一盏茶多功夫,小幼童总算感觉清醒了。她看向程昱,要了一杯温开水喝,喝完后方说道:“引吕布南下豫州,打梁国。”“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令他全军迅速南下,兵临豫州,否则郭贡绝不会完全相信我们!他此刻看起来纵然入戏再深,再有意动,没有确切的迹象,不到自身真正危急的时候,还是难以令他下定决心安然与我们合作!”“只有真正让他感到危险着急的时候,他才会放下所有的顾虑,不再怀疑,且能够全心合作,助我们达成之后拿吕布的计策。这个时候,他甚至要相求于我们,也因此在这之后,这场合作大利在我,如何合作,从哪方面走,全由我们说了算。”

“此处,计策暴露的风险再度降低两成。”程昱疑惑道:“先前你曾说要挑起袁绍与袁术相争,之后又引郭贡与袁术的矛盾,从而使三方对峙,将他们兵马引来兖州威慑吕布。现下改成,与郭贡合作,其他的呢,可有变化?”

金藐说道:“大致不变,袁术仍为关键引子,但袁绍与郭贡不再为相争,而是改为由我方牵引而联合,这样可以避免暴露的风险,只要郭贡站在我方,袁绍便不可能会发现此局。”

程昱目露华光,越听越欣喜,急切道:“具体如何做的,快说来我听。”“此时消息想必已经快传到了陈留,吕军正在乘氏交战,应也差不多知道了,他不日必会停战,与陈宫张邈等人相商,探查实情。值此之时,他心怀疑惑犹豫之际,尽快派人去引他放弃攻打兖州,掉头南下,即便无法,也要做出大军南下的样子,譬如掉军回陈留,以待后图。这样在郭贡看来,便是吕布放弃攻打兖州,要掉头去打他的豫州梁国了,到了这里,郭贡才会真正放下所有顾虑怀疑,彻底相信我们,与我们合作。”

程昱看着刚刚睡醒,小脸蛋还带着点红色压痕的小幼童……这孩子,几句话之间,已然将郭贡玩弄于掌中,连此刻攻来兖州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吕布,在她眼里,也不过成了愚弄郭贡的一只棋子。

他不禁问道:“小阿藐,那位大儒师长可教过你纵横之道?”骗郭贡,诱吕布,袁术为引,袁绍为将棋,这几步走来,这孩子谋骗之道异常精湛啊!

若以兵家兵法来说的话,她的诡诈之道或许当为首。程昱的表情就差说她是个天生的欺诈家了。小幼童木着小脸,转了转方向,不理会他。烽火连天,烟雾弥漫的黄昏下,两军对峙,一方是大军压城,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马,前后有大量普通士卒步兵压阵,中间一带则有一支装备精良身穿铁甲身骑大马,精神面貌勇武刚强的骑兵。

这支骑兵,人人桀骜,骁勇神威,吕布穿着一身银色铁甲骑着赤色宝马在最前方,皱着眉看着这座小城。

这是一座人口不过数千至多上万人的小县城,他来前,以为必能随意踏平此城,没想到却被困在此城外数日,至今仍未有进展!不过今日,有了陈宫的让谋,他必定能在天黑前,踏平此城,将此城之内那些不识好歹的人都屠戮殆尽!吕布旁边一名续着短须的老者也看着此城,叹道:“本以为乘氏必能拿下,此行不过是过路而已,奈何那李氏大族不识好歹,竟然临时起意背叛我等!此等异常,实为不妙。”

“虽则我之计谋,今晚顺利实施,定能拿下乘氏,然而我左思右想,总觉得这其中大为不妥,必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否则身为一个大氏族,李氏安敢首鼠两端,出尔反尔?”

“世人,尤其是大氏族之人,行事从来谨慎,虽下决定难矣,然一旦下定决心,极少有原因令他们朝令夕改,老夫想来,不过一则一个利字,二则一个安字。”

“应是有什么变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我已经派人去找我那些相熟老友探听,今晚或可暂停此计,明日再决定是否要攻。”因为他那计谋实在毒辣,若是实行下去,或可毁掉大半个城,令整城百姓死于非命。

一旦实施下去,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吕布一挥手,冷哼道:“怕甚?陈公顾虑实多!如此犹犹豫豫畏手畏脚怎能成大事?陈公你看,现在我有一支世间难有敌手的骑兵,亦有张邈几万大军压阵,后方还有张扬借我的一万大军随时赶来,甚至于如今已有数个大族或投降或与我合谋!”

“此等大势大利在我,何以顾虑如此之多!只要打上去,踏平了杀光了,占了这兖州之地,任凭什么李氏,曹操,在我大军面前,不过是吾铁骑下的鱼肉尔尔。”

陈宫看着吕布这意气风发的模样,深深叹气。这烟火迷雾下,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心里总觉得不安,吕布这武夫,虽有万夫不敌之勇,却终归少些智性,也不知道选择他,是否正确。

但事情既然已经做了,他便没有回头之路了,只能一路做到底,直到帮吕布占了这兖州,再回头来评说对错吧。

不过吕布虽然是匹夫之言,却也不无道理,兖州的兵备粮草情况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曹操带兵离去之时,他特意查看打探过,心里有数之后才离去的。曹操从入主兖州至上回出征徐州,一路皆有他在身边辅助,他有几个兵力,多少兵马粮草,各城各地如何布防,他纵然没有十分的了解,也知晓个七八分。

就算荀或程昱再有通天之能,在他的谋划下,也绝无可能有任何抵抗之力,他们只能等待吕布的大军压过,待屠罢了。情况谋算得如此清楚,如此之有完全把握,为何他仍旧因乘氏县大族李氏的反悔抵抗,而心生不安?

到底是有怎样的变故,以至于李氏不顾大势也要反悔,这般硬抗下去!不消两日,他们可知,扛不住吕布的大军,可能赔上整个乘氏县上下百姓的性命,连他们李氏在吕布的怒火下可能也会就此消亡,不复存在!吕布此人可不是什么仁善之将,他们此番负隅顽抗已经将吕布大为惹恼了,待他攻进城去,整个乘氏县恐怕不会留下一条性命。但他思忖一番后,仍跟吕布说道:“既然你无法多等两日,那么我请求你,等到攻进城去,至少留下李氏主家人的性命,我有话要盘问他们。”“留他们性命作甚?!一群不为我所用的人,杀了了事,免得生后患!“你有所不知,李氏反悔顽抗背后必有缘由,我要问清楚,如若不问清楚,之后遇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意外,你我被瞒在骨子里,如何及时应对?只怕到时候会措手不及,一败涂地啊!”

吕布看着这个老家伙,虽然这老家伙智谋能力都很厉害,但他未免也顾虑太多了,文人总是如此,想太多!

他这样乘大优势而来,还能有什么变故?就算有意外,以他现在的兵力,也能够将变故踏平过去!只待他杀到鄄城下,看程昱如何应对!“兵贵神速,陈公莫要再瞻前顾后,我们尽快些,还能赶在曹操得知消息之前拿下兖州全境,尤其是鄄城!如果把程昱荀或等都杀了,少了主事之人,曹操又没了两个左膀右臂,看他如何斗得过布!”陈宫心下讪笑,吕布这话说得勇猛,实则还是有些忌惮于曹操的凶狠,所以才会如此着急拿下,只为了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兖州占为己有,否则之后还要与曹操对峙,他怕自己无法力敌。

也罢,他心知曹操绝非平凡之辈,他最擅长从逆境中翻转,不能给他留有任何翻盘的火种余地,否则到了那时,他也要与他面对面交手……吾本非贼,公逼吾至此啊!

得公许而不用,吾生何用?

若有刀剑相向之时…吾生公死,公生吾死。他仰望天际,恍惚隐见前方一片血色。

乌云压来,盖住天边最后一点光明。

当日晚上,天色刚黑,乘氏县城内忽起火光,城内火光冲天,似要将整座城池都焚烧殆尽,无数人的呼喊惊叫哭泣声传出,吕布露出了狰狞快意的笑容!正是此时!

他要李氏全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城门忽而大开!

一名年轻人领着数千兵马和乡勇冲出来,他们装备普通,真正拿着兵器像个正规军的士兵不过千余人,其余人等都是由普通的打手护卫、乡勇游侠、普通青壮百姓组成,这些人当中少数拿着刀剑兵器,大部分都只拿着一些农工用具,有些人脸上沾着焦黑的印记,他们红着眼冲了出来!为首的年轻人大吼道:“陈宫吕布!你们好歹毒的计策!竟然买通了我李氏家族的仆从,将我族内数座粮仓和城内数个地方浇油点火!害死了那么多人,吾现在就要为大家报仇!来人啊,跟我一起冲!杀死三姓家奴!陈宫老贼寇!”吕布本来见他们冲出来正大笑,听见这年轻小将讥讽他三姓家奴,引得他想起不快记忆!气得他面色黑沉,即刻领着手下兵马挥军杀去!两方人马眼看交战起来,前头杀得快的还死了不少,年轻的小将杀红了眼,他身姿灵活轻巧,武力非凡,又不怕死,顷刻间也灭了不少士兵。血肉横飞,冲杀声震天时,城门上忽然响起一阵大吼:“都给我住手!”与此同时,在大军后方的陈宫面前也来了两人,这两人是他在士族中的相交,两人因赶路而风尘仆仆,此刻月光下,两人面色惊惧,连连喊道:“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陈宫快让吕布住手吧!再打下去收不了手,后面恐有大患啊!陈宫听得面色惊沉,他心里一凛,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浮现上来!他所猜测的成真了!纵使此刻危急,对面人还没有说清楚缘由,但他已经意识到出了大变故!

否则这两个经年历练的老友断不可能如此的惊慌,不惜连夜赶路,也要来制止他们覆灭李氏,踏平乘氏。

“到底是出何事了?!"他连忙问道!

来人叹了声,大喊道:“来不及详说了!你快让吕布住手歇战!其中缘由我等会儿再告诉你。”

陈宫闻言,带着几个好手亲自骑马冲到前方去,在几个护卫下,安然冲到吕布旁边,火光耀映下,陈宫沉肃道:“住手吧!有大变故发生,即刻歇战,我们先回去重新商议!”

吕布已经快杀红眼了,岂能听这老匹夫的?他问他为何?“现在只要是杀了这几千人,整个乘氏县便任由我踏平,我为何要停下?”“你若不停下,我之后不会再相帮,某要扶持的是一个真正能成大事的枭雄,不是一个胡作非为,没有理智的莽夫!”吕布听了这话,心知陈宫是认真的了,他压下心中怒火和不甘,令号手下令收兵。

吕方大军变阵后,不久在仓促中收兵退去。乘氏城门口的小将,满脸鲜血,看着退走的吕军,面露疑惑,吕贼为何在能灭杀他们的利好情况下,突然鸣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