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1 / 1)

第46章一锅

许是被那仆从说中了,这场雨过后,小阿藐便病了。染了风寒,金大娘急得不行,给她先熬了姜汤喝,就连忙让她大兄去程府找那神医大夫来看。

金大壮请了假,跑去程府,那边说神医出去采药,要下午才能回来。小阿藐生病的消息传到府衙,程昱顿时觉得天小塌一块,他觉得是最近这段时间连日来,让小阿藐一个四岁幼童操劳过度的缘故,才会让她本来就先天不足体弱的身子雪上加霜,才会生病。

他也很想立刻去看看小阿藐,但这两日陆续来鄄城的人变多了,又要看住袁术此等大患,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拜托自己夫人去看。程夫人很无奈,摸着小阿藐的手,“像是有些发热了,也不知道那个神医何时来。昨日下雨天气阴寒,就不该让小阿藐出去,该躲在家里暖暖,都怪老程,这老家伙当真是一刻离不得小阿藐。”

金大娘眼眶微微发红,“每回小藐儿生病,我都感觉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过一遭,这些时日小藐儿每到天亮起床吃过饭就去府衙,落日才归家,也没和神医碰上,不知那神医对藐儿的身体是否有把握。”程夫人在金家待了会儿,直到下午申时中带了神医过来。老神医叫金大娘等人退出去,看着小幼童紧闭的眼睛,笑了笑,“你这孩童虽是病了,也不算大严重,何以闭目不醒?”金藐:“躲懒罢了。”

“也的确身子极为不适,觉得乏累头疼,若不休息,待到真成大病,岂不是又要走鬼门关?”

“这话说得倒是,你方四岁,因常年体弱生病,已经会周到照顾自己身体了。”

“我听程夫人说,程大人常把你叫去府衙,你可是那种传说中的小神童?天降大才?”

金藐看着这个老顽童,“…您看完了?看完您可以走了。”老神医说:“我未给你开完药方,怎能走?”“您不是程夫人原先找的那个专给妇人看病调养的大夫吧,您是何人?”老神医眨眨眼睛,笑道:“果然是小神童,没谈几句话呢,就被你瞧出来了。那位是我徒弟,他近来被卷入战火中,受了些伤,吾恰巧也在此地,更恰攻听说鄄城在办春耕大宴,此等事关民生之事,又有各大士族诸侯豪杰参与,于是便也想来凑凑热闹,就替我徒儿来了。”

“小神童,你在程昱身边,可是在帮曹操做事?”金藐不言,老神医也不介意,继续说道:“老夫观曹操行事狠辣,似并不将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你既有如此天赋,生来智慧,何以帮这等凶残之人?你若要择主,在这乱世中发挥天赋有所作为,也应当选一个心怀天下,有仁人之德的人,如此才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才能将本事用在正道上。”小幼童从床上坐了起来,“敢问您怎么称呼?”“老夫姓名不值钱,名为华佗。”

金藐看了这小老头好几眼,苍白的头发眉毛,但皮肤却不似这个年龄的老人那般褶皱,目光清明干净,也不似寻常老人浑浊。保养极好,但眉宇间似有不可见的几分郁郁。当年华佗因不甘留在曹操身边做个侍医,而谎称妻子生病迟迟不归,后来被曹操斩杀,可最后曹操也死于这只有华佗才能医治缓解的头风之症。两人之间也可谓因果关系。

她目光平静地望向小老头,“老先生羡慕于我?”老神医惊异地望着她,随后站起来,怒道:“我岂会羡慕一个幼儿稚童?何况你女郎之身!”

小幼童说道:“先生本为读书人,想走士之道,无奈走了医道,空一颗想为天下苍生谋福之心,如今见我为曹操办事,你对曹操颇有偏见,因此劝我莫要与他为伍。藐与老先生素不相识,先生何以劝我?应是不甘之心作祟。若你,则想选一明主,施展抱负。先生对藐之心,为不愿见明珠暗投之良苦用心。”华佗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幼童竞然看穿了他郁结大半生的心事!他默然不言,数息后方说:“你这孩子,既有如此天赋才华,莫要浪费才好。有人穷极一生,追逐不上的东西,你却生来有之,你要好生珍惜,莫要相助恶人为恶。”

“老先生何以为曹操为恶?”

“他发动战乱,滥杀无辜,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将来若是成势,苍生百姓之苦啊。”

“先秦时期,天下混乱多年,诸国林立相争,常年战乱,百姓无一日安生。后秦嬴政出,灭六国而大一统,世人皆说他暴政不仁,然此时天下百姓却因结束乱世而迎来新生,天下法度有了统一的规范,秦法严明,不容贵族作乱,百姓因此首次有了来自于国政的庇佑保障。世人书始皇狠辣残暴,然若无他,天下可一统?百姓可新生?天下律法度量可一统?”“仁人之君可治盛世,乱世则需大凶大狠之人,若无大心胸,大手段如何成事?你若要将一把道德之刀悬于他头顶,使他畏手畏脚,不得施展,乱世乱到何年何月才能结束?苍生百姓要在乱世苟活多久才能迎来新生?”“今日之血,为明日万世开太平,先生莫要狭隘短视才好。”华佗没想到,活了大半生,却在此时,被一个躺在床上等着他看病开药的小幼童说教。

他恍然许久,终是叹气。

“老夫自以为对百姓仁善就是对他们好,却不知只有用铁血手段尽快结束乱世,才是真正对他们的大好!”

“老先生,你本为医,人食五谷而生病,是人都会生病,先生医术高明,也为天下百姓之福。为百姓谋福,并非要以政治,替人看病医治,是为一道。农人种植粮食,养活无数百姓,也为一道,工匠建造房子,为人遮蔽之所,是一道,木匠制作家具,为人日常所用,亦是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关民生,岂不为民?”

老神医站起身,痛快大笑!“说得极是,极是啊!吾之半生迷障,一痛本为读书人而行医耻,二不甘无法一展胸中抱负,为天下苍生百姓谋福,今却被你几句话所解!”

他站到小幼童面前,笑着说:“你可愿交吾这个朋友,不嫌吾已老去,年迈苍苍。”

小幼童郑重点头。

他便笑了出来,精神瞬时大好!出去开药时,甚至仰天大笑,引得金大娘和程夫人诧异的目光,以为这老先生看病看出迷障来了。躺在床上的小幼童浅浅勾唇,眉目安然。

这日天色快黑了,赶着城门落下的最后一刻,一行骑马的人急匆匆地驰骋而入,卷起一股巨大灰尘!

程昱正在忙碌,听人汇报,说有不明人物带着十几个人骑马闯入城中!他立马站起来,心里有了猜测。

等他到府衙门口的时候,骑马的人也刚刚到,下了马,看到程昱大笑道:“仲德,绍来也!”

程昱连忙迎上去,问道:“何以这么着急来?我收到的消息说您明日才到?”

袁绍拍着他的肩膀进去,声音压小了说:“吾听说我那弟弟袁术昨日上午就已经到了?”

程昱嘴角抽搐,点点头。

果然,袁术若来是因为袁绍回来,袁绍会尽快赶来,是因为袁术已到。这兄弟二人此生怕是焦不离孟,生死不休啊。袁绍含笑道:“也不知道我那弟弟跟你说了什么,定是没有吾的好话。吾上辈子定是欠了他不少,令他今生追讨不休。”进了府衙,到了程昱书房,四下无人,他连忙说道:“我听你信上说,袁术准备联合你兖州共同讨伐于我?”

程昱无奈点头。“此事紧张不已,又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望公出个主意。”“袁术如何威逼你了?那小子仗着出身,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莫惧怕他,吾自当为你等做主!”

“他说要联合郭贡……

袁绍想了半天才想起郭贡这号人物。“此人不是朝廷新派来豫州上任的刺史?他有何本事?”

“袁公在北上不知,郭贡现在在豫州只手遮天,他手下已有大数万精兵良将,实力不可小觑。他与袁绍二人若是联手,我们恐怕招架不住啊,你也知道主公现在不在兖州,我兖州纵使有力也不愿多生事端,只想安分度日,等待主公凯旋。”

“若是因拒绝招惹了袁术不快,令他联合郭贡向我攻来,以豫州之便利,我们顷刻间便要陷入战火,目下又有吕布作乱,您应当也听说。”袁绍心里暗笑,他早听说了吕布与陈宫联合,甚至于吕布大军从河内渡河而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只不过不愿意出手拦截,既想借吕布之手试探兖州虚实,也想让兖州主动求助于他,好占得大利。却没想到,出了袁术威逼兖州想要对他不利的事?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气了个好歹!可程昱竞也敢就此事写信给他!这封信无异于也在逼他出让好处,否则他怎么会愿意冒着风险拒绝袁术,转而与他联手故而他缓了好几日才出行,无声间想让程昱多感受些压力,毕竞吕布正在作乱,他应当知道若无他相帮,这周围没有人能够帮他兖州退吕布之兵,他甚至可以派兵控制大河渡口关隘,使得河内张扬纵有通天手段,想要相帮吕布也无路可出去!

如此断了吕布后援,他若是久攻不下,岂有好结果?程昱若是够聪明沉稳,绝对会这样考量,不会胡乱来的!但万万没有料到!他又收到消息!吕布骤然在乘氏城门口退兵了!不战而退也就罢了,为何能拿下乘氏却突然退兵?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即刻就赶来,途中又听说他那好弟弟早一日就已经来了,连忙快马加鞭赶来,生怕程昱再没有了顾虑后,会与袁术联合!他叹道:“我与孟德相交多年,我们相交相知,彼此性情想法皆相投,有这份情谊在,自当互为助力,不可因外人而生干系。”“如今他虽不在,但兖州安危我岂能坐视不管?吕布小儿伙同陈宫作乱,我也是刚刚来的路上才得知,因此而心焦不已。仲德,你对此有何防范之策?我可立即派兵相助于你!”

“小小的河内张扬竟也敢相助于吕布小儿?他不好生安分待在那河内郡召活也就罢了,非要出来现行,令我等想起他!依我看是自取灭亡!待我有所空闲,便西行取了他!”

“再说那吕布,先前在我那便张扬桀骜,与我帐下多名将士不合,如今却敢来犯兖州,我也好新仇旧恨帮你们一并报了!”这一番话说下来,程昱心中感叹不已。袁术傲慢嘴不把门惹人厌,但他兄长袁绍,因为出身饱受诟病,因此在为人处世上更加谨慎,懂得招揽人心。但却也不免站在高位之处,指点江山,言行间,俨然把兖州看成是他的附属,将他与他那些手下混为一谈。

如此枭雄,野心之大,不可不防啊,主公未来终是要与这头北方大虎决一死战,分个高下不可,否则便要一生都被这袁绍压制驱使了。“不瞒袁公,我兖州如今虽有些兵马粮草,但因要应付吕布,又要布防,此时也是相形见纸4……”

袁绍看着程仲德一副为难的样子,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牙,这混蛋,是来要好处来了!

他顿时有些后悔,先前没有早些来,若是能够趁吕布来袭还没有退兵的时候就来,那时便是程仲德相求于他,而不是现在他反过来,要求他拒绝袁术与他结盟。

“吾明日就让人从冀州拉来粮草,五十车可够?”程昱心说,这袁绍果然是财大势大,一开口就是几十车粮草。但他仍然面露为难犹豫之色,小阿藐昨日离去前就已经跟他说,吕布撤兵后,袁绍已无拿担他们的资本,他又不知吕布退兵的内情,必会心生猜测,于是对兖州更会忌惮两分,此时再有袁术的威胁在前,袁绍更是能对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此计策真是一环扣一环,连绵不绝的好处相加而来,程昱愈加心满意足。袁绍板着脸气道:“百车可够!”

程昱连忙点头:“够了够了,袁公高义,吾替辖内百姓士兵谢谢您的慷慨。”

袁绍:…"好个厚颜无耻的程仲德,先前怎么没有听说这厮很厚颜无耻啊,莫非是曹阿瞒离去后,他才变了样?

程昱连忙说道:“您的大军可入兖州境内,只要您的大军一来,袁术便不敢轻举妄动了,而且我们可以反过来去联合那豫州郭贡,让他来挟制袁术。以他豫州的地利,想要对袁术不利太容易了,若是联合他,一来他不相帮袁术,二来可助我们去打袁术。”

袁绍虽然与郭贡不相识,对此人也没有什么看法,但程昱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当即就应下来。

“明日我便让人去调兵十万而来。”

“连同百车粮草。”

“此次如何与郭贡联合,你现在细细说来与我听,我好回去与幕僚相商。”程昱心下大松,没想到这个计策达成这么容易,但说是容易,其实此间种种也是精心谋划过后才达成的,每一处都是细细雕琢反复推演才敢去做的,每个细节每个人都环环相扣。

若无使计令吕布退兵,袁绍也不会这么好说话;若无引袁术前来,袁绍也不会轻信;若无袁绍和吕布,郭贡也不会入局,每一个人都因每一环而入局,接下来更要打起精神,不可懈怠,不可暴露。“郭贡呢?他没来?”

程昱说道:“来了,他带兵去打吕布。”

“稍晚些时候,还会再回来,到时候再与他相商。”袁绍没想到程昱与郭贡的关系已经如此之好了,竞然能驱使郭贡带兵帮他打吕布!难怪吕布会吓得仓皇而退!但应该不止这个原因,程仲德藏得好深!或是曹孟德谋划得好深!都带兵去打徐州了,竟然还能在兖州留下这么一盘大棋!他越发不敢小看兖州,当初吕布带兵渡河打兖州的时候,他帐下幕僚就有提议,让他趁此机会也带兵打兖州,好分一杯羹。更甚至他的兵力雄厚,又有地利的便利,后备充足,说不定还能驱逐吕布而独占兖州!

但他仔细考虑后,还是拒绝了,决定再看看,探探虚实,不能盲目攻打,一旦打了与曹孟德彻底撕破脸,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到时候万一没打下来,或有其他变故……说真的,他还有些怕曹阿瞒那记仇的性子。以兖州的位置,若是得罪了曹阿瞒,再和其他人联手害他……也幸好他多有顾虑,没有贸然下手,如今才不会陷入为难境地。现在与兖州、豫州郭贡合作,说不定真的能拿下袁术这个让他头疼已久的孽障,反得好处。

这边热火朝天地相商密谋开了。

可惜还没说完,不久书房门便被一脚瑞开了!袁术愤怒的脸如同昨日瑞开此门一样!他站在大门口,怒瞪里面的两人。“你们在作何?!”

袁绍看见这个孽障弟弟,笑道:“公路,你来了啊。为兄正与仲德说起你呢。”

“说起我?怕是想要我死!你是不是在收买程仲德,想害我?”“程仲德你胆敢信这厮的,背叛我害我不成?”程昱按了按太阳穴,他都跟小阿藐说过了,多与袁术这厮相处几下子,他真的会短寿啊。

不过他也不敢叫袁术胡说八道了,怕他说漏嘴,连忙对他使眼色,说道:“您误会了,袁绍公方才到来,我不过与他寒暄招待几句,怎会害您?”袁术想起昨日与这厮谈的,这才放心些许。他冷哼道:“心里有数就好!这婢生子能给你的好处,吾也能给你!”

袁绍笑道:“我方才才说要给仲德百车粮草。”袁术惊讶,这厮为了拉拢兖州,竟然下了这么大血本?但他这辈子最不服最痛恨之人就是袁绍,因此他立即说道:“我给你一百五十车粮草!”程昱没想到还有这好处!

袁绍暗骂蠢货!他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在这里与袁术叫价,凭白给兖州好处,皱眉道:“你莫要再意气之争!家中长辈早已说过你,老大不小了,总像个少年心性,以后怎成大事?”

“吾成不成大事关你屁事!你有何资格管束于我?便是在那些族老长辈面前,你也不过是在我下座而已!”

袁绍不愿意在程昱面前叫他看了笑话,随后就拱手告辞,拂袖离去。袁术看向程昱:“他来跟你说了什么?”

程昱简单应付过去,临了袁术要离去,他小声问:“您方才说要给兖州一百五十车粮草,还作数吗?”

若是程仲德没有问,他可能就当没说过了,但没想到这厮明知道他是意气之争,还这样直白地问。

他拉不下脸说不,就冷着脸点点头。

程昱看着这家伙华丽的背影离去,深感幸福。只觉得这两日受得气都回来了,有了这两百五十车粮草,兖州今年总算能够过一个安稳年!即便起战乱,也稍有保障了。

这兄弟俩离去后,程昱看了看已来的宾客名单,觉得也差不多了,虽然有的来有的没有来,但关键的人皆已入局,那是时候开始大戏,准备春耕大宴了。虽则这个春耕大宴是一个彰显声势之举,也是引袁绍等人入局的引子,但既然要办,就要好好办,不能弱了兖州的威势,丢了主公的脸!他当日就又加班熬夜,好生再度规划了一番,叫来多个手下,一一对照和吩咐,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远在兖州东南方的徐州。

在经过数日的连番苦攻后,大军终破琅琊!曹操站在城墙上,仰望天际,本该是快意之时,他却眉有忧虑,一脸怅然。他身旁站了好几人,其中一名稍显病弱清瘦的男子问道:“主公,前些日收到仲德信函,说陈宫背叛主公,联合吕布攻打兖州,兖州处于危急当中,当时我们本想撤军回去,后一日又收到仲德第二封信,说此事或有可解的机会。”“现在我收到消息,仲德不知在做什么谋划,竟在鄄城举办春耕大宴,广邀诸侯与士族,您不在,兖州又兵力粮草空虚,此等引狼之举实为反常,观仲德往日言行,是妥当稳重之辈,何以如此?会不会与他所说的可解机会相关?”“目下琅琊已下,是否先派人回去探虚实?若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