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谋远
“阿藐用李氏四人另有一层用意?”
一大早,金藐与荀或在一块吃早饭,为了迁就荀或,她特意爬到床上,坐到他对面用饭。
荀或知道,小阿藐一旦去大厅忙事了,这一整天他都别想看到她,等她回来睡觉又太晚,兴许又睡过去了,只能趁着早饭这点空闲与她说会儿话。“你看出来了?"幼童问道。
荀或笑道:“是不是等拿下吕布之后,便知晓了。”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会心的笑。金藐擦擦嘴巴,下了床:“藐要去干活了,荀公好好休息,莫要操劳。”
荀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而感到好笑,这样小的一个孩子,一本正经地说要去为偌大的兖州而干活,而她也确实做起来了,确实有这个能力去撑起来。他仅从她第一日所作所为中便判断出这点,她比他想象中的做得要好,寥寥几个举动,既周全又蕴含了数层用意。她既是在为当下做事,又是在为来日而布局,哪怕是在这样关键慎重的时候,她仍然有余力做到这点,可想而知她心里有多稳,她小小的身体里格局有多庞大!
金藐推开书房,看到书桌上又堆积成山的文书竹简,小表情懊恼了一下,不是昨日才处理完一半,这又满上了?
仆从说道:“这些文书都是从各地还有小厅那边发来的,一早上送来,我便摆到书桌上。”
“程公一早派了人送来点心,已放在桌上,您若饿了,可垫肚子。”金藐点点头,随即进入暗无天日的牛马模式中。书房闷热,金藐不喜闷,觉得呼吸不顺畅,书房里又没有其他人在密谋事情,于是书房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
仆从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偶尔偷偷向里面瞄上一眼,看着小公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埋在书简堆里,稍不留神都瞧不见人了。觉得异常心软,荀公叫他要对小公恭敬点,不可轻浮,他要忍住。一早,书桌上的公文书简被金藐消灭了大半儿,她吃过午饭,不高兴地喊来仆从,“这些文书都是何人送来的?先前都经过哪个部门的手?”仆从道:“有一些是军营送来的,有一些是小厅送来,还有些是兖州下辖各个郡县送来的。”
金藐翻了翻另一堆,正好翻到军队的文书,最上边的一份竹简,赫然是今早天还没大亮就已经带兵出发的夏侯惇留下的。他写道:“惇闻之,师待李氏甚信,委以重任,托防务于李氏父子,有令李氏小儿助我设伏。李氏初至,其心未明,敢付重信耶!惇愚而不解,然素信服之,待归请教。此去,惇心定,决然赴矣,不杀吕布,不还鄄城!”金藐将这份竹简放到一旁,又随手翻了翻别的,只见不管是哪里来的文书,都不分轻重缓急,全部呈交上来。
程公又要忙兖州危局的解法,计策实施,顾虑极多,又要处理这些琐事文书,不累死才怪。
金藐决心要改上一改,她没这么好耐心,连一个远在东北边的郡县里何人打架这种小事都要处理。
“少公,平常这些文书,除非机密要务,否则大多数是经过小厅处理完过一遍交上来的,他们剔除了不重要的文书,剩余都交上来。”金藐问道:“几个民众打架,论是非对错,这也是要事吗?”仆从尴尬道:“这是文书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若无大必要,他们多数不会去动这些文书,怕有错漏,因此坏了大事就要担责,故而几乎到了他们手里多少文书,就会交上来就是多少,不会差几本。”除非是那种一眼看上去,真的不值一提,像谁家狸猫走丢了找上衙门这种事。
金藐扶额想了想,说道:“去把小厅负责人叫来。”仆从便连忙跑出去。
小厅的负责人是白行之从事,这位做事向来谨慎,但是胆小过头,因此也从无所作为,但他似乎与毛公关系极好,好像有什么瓜葛。仆从跑到小厅门口,把白从事叫出来。
“少公说叫你过去一趟。”
白从事面露疑惑之色,“少公是何人?叫我去哪里?”“您过去就知道了。”
“程公呢?“白从事想着这个仆从是专门值守北角书房门口跑腿的,那他来必然是那边的书房派来的,只是这个仆从口中只有那个少公,却不说程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仆从拉着他,“您走快些吧,不要耽误时间了,具体您过去就知道了,我没法跟您说那么多。”
白行之满头雾水被拉来,满腹的疑惑思索,毛公与程公素来不和,他此次忽然被叫过来,程公不在,那个什么少公是谁,要对他做什么?想到被关在牢里,前两日才刚刚放出来的儿子,白行之就满肚子怒火!他早就打听出来,这是程公的意思,他趁着毛公不在,拿他的儿子杀鸡儆猴,如今又要派这个少公什么的来对付他?
他迟疑地踏入程公书房,抬眼一看,却见书桌上高高的书简后方,一颗若隐若现的小脑袋!那绝对不是程公!
他拱手问候道:“行之来到,请问程公在哪里?”幼童抬起头来,“你就是管小厅的从事?”白从事目光骤然放大,方才她没抬头的时候,整个人都藏在书简后面,他也看不清后面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她一出声,再动动,他才看清坐在程公书房的到底是何人!
竞然是一个四岁的小幼童!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惊人的是这个孩子似乎有些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小厅里金无涯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俊美脸庞浮现在脑海里!他骤然惊悚,差点就站不稳了。
气息一瞬紊乱,他好像记得金无涯的小闺女就跟他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似乎就是眼前这个孩童???
他忍不住大声问道:“你是金无涯家的小女郎?”幼童看着他面无表情静默不言,旁边的仆从厉声道:“白从事!您不可如此无礼!少公目下受程公荀公大任委托,坐在程公的书房,代替程公全权处理兖州上下内外的所有事务!您当以待程公的礼节来对待少公!”白从事差点没站稳了。心说这咋可能呢?他有听闻过几分,说程公与金无涯家似乎关系匪浅,很喜欢他家的小女郎,还曾亲自抱来过府衙,他只当谣言或长辈对小辈的喜欢。
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坐在程公的位置上,代替他掌握着整个兖州的权柄!
这太滑稽了,他不太敢相信,若说程公是被人绑架了,他也信的,但此情此景,怎容得他有这种想法?
事实摆在跟前,这个仆从是程昱书房的仆从,他不会去联合外人甚至一个小孩来作弄人,容不得他不相信!
他喃喃道:“你阿爹知道吗?”
金无涯若是知道,自己的小女郎正掌控着整个兖州的权柄,正爬在他的头上,可以对他任意下达命令,驱使他做事,以他性格,定当已经不知道飘到天上何方了吧。
金藐想到这个是阿爹的直属上峰,以阿爹的性格,跟眼前这个应该合不来,有所矛盾……
她肃着小脸点点头。
白从事”
好一会儿,他才收拾好心情,调整好表情,拱手问道:“您找来行之做什么?″
金藐指着桌上一堆文书说道:“听闻这些文书大都经过你们小厅的手,然后才呈到这边过来?”
白从事点点头,“请问有何问题?”
金藐:“问题大了去。”
她稚嫩的嗓音虽是平静,却有几分厉责:“在其位不谋其事,只图避责,敷衍了事!将所有的事务都往上边推来,既然如此,曹公设立小厅,养你们何用?要你这个白从事何用?”
白从事辩解道:“在下是怕漏掉了重要的事务,因此而不敢胡乱筛选,生怕漏掉重要的情报。像有一次,荀公就曾从几名村民孩童失踪,而推测出有敌军来犯,因此就算再小的事务,我等也不敢随意忽略。”“胡说八道!那是战时特殊情况,此时非战,又怎能一概而论?”“虽非战,然而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我兖州也处于乱中,怎么能大意?”金藐盯着他说道:“以后便将此类文书统一概括抄写在一份文书上,只要一句话写明时间地点人物时间事件即可,将当日所有此类不重要、但你们觉得怕错漏的文书信息都整理在上面,不必将原件全部搬来!”白行之看着孩童清亮中仿佛带着无限锐意的眼睛,张了张口,还是找不出理由拒绝,只得领命!
金藐接着又叫他将每日的文书整理分类后再送上来,严格订立了几个筛选的标准,只有足够重要的文书,才能原件送来,其余的他们要预先处理过一遍再送来,再分成当日需处理的,缓几日无妨的,等等分类送来。之后本该让他下去,金藐又想起,现在已经快到夏天了,之后就要大旱,整整一个夏秋都在烈日烘烤下,未有半滴雨水,兖州之后就会陷入缺粮缺水的状况,后边还要应付蝗虫大军。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虽只是在位数日,本不必顾虑到后边的事情,这些应当交给程昱荀或自己处理,但她既然知道这些事情,目下也在这个位置上,就有提前布局的义务。既然能做,那便做了吧。便开口吩咐道:“程公不在,取消这个月的考核,让所有人将整个兖州名大郡县的粮仓粮食储备状况弄清楚,全数登记了交上来,包括各城之中,各大粗商有多少粮食也都一并弄清楚,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着急,月底前交上来便可。”
白行之不知道这下的是什么命令,这种事又繁琐又麻烦,那些各个城池的太守郡守也并非跟鄄城铁板一块,想要都弄清楚很麻烦。他面露犹豫疑惑推脱之色,金藐看着他的表情,已知他的心思。说道:“知事难而退,则无一事成。此事虽小,却事关重大,你若不去做,叫他去做,让他坐你的位置。"她指着旁边的仆从。
仆从连忙露出惊恐之色。
白从事只得拱手道:“这些事很麻烦,要与各郡县沟通,要派人前去亲看亲查,月底怕不能交差。”
“晚几日无妨,必要搞清楚。另外跟粮商关系打好,不可惊动他们,也暂不擅动,但要盯住他们,日后有大用。”
“在下领命……”白从事说完,就离去。他满腹心思,回到小厅后,不由得走到金无涯的位置上,盯着他看。
金无涯:???
这老小子今日发的什么颠,竟然用这么复杂的眼神看他!这是痛恨?这是惊讶?怎么还有点嫉妒恨的感觉?
他笑着问:“白从事,您干啥?上茅房不畅快?”白行之看着他这个样子,想起了一直以来在被这厮愚弄!他有个如此厉害的孩子正坐在大厅书房,指点江山,却在他们面前装怂样,半点没有露出来,这家伙心机不浅啊。
还以为只是轻浮,没想到,原是做戏!
他想像往常那样,寻这厮错处,让他长长记性,但憋了憋,思及坐在大厅那位,只好冷着脸拂袖离去。
周兴丛凑过来,好奇问:“子归兄,你又惹他了?”“我惹他作甚?这老货脸色那么差!定是上茅房没拉出来,憋疯了。”周兴丛:………子归兄注意用词,文雅文雅,咱是读书人要文雅一些,莫要说这等粗鄙之事。”
白从事走出去,调整好心情又回来,跟他们下达了大厅的最新要求,说文书要如何处理等等。
小厅十几人同时露出丧如考她之色,工作任务又加重了啊!加了不是一倍两倍,是十倍啊!但好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个月考核取消了,可喜可贺。一连几日,金藐每日除了处理事务外,还按照自己的习惯,更改了许多惯例,文书处理只是其中一件,另有许多细节她也一一作出修改。譬如内政原先是没有分得太清楚,一个人可能同时要处理钱粮人等等。这样一来,效率不高,事务也可能混乱,她要每个人都职责分明,将大致分为几类:琐事类、钱粮、管人事、工事、军事等等。
让这些文书们各自分为几组,统一处理各自职责内的事务,这样一来,效率便高了许多,事务也不再混乱地堆杂一起,交上来的汇报文书,明显也条理清晰许多。
李乾与李整领了西南二营的兵马,布置完防务后,前来汇报。“少公,值此时候,是否要关闭城门一段时日,这样对于安全大有裨益,有心之人便无法进出作乱,毕竞夏侯将军领兵出去,眼下鄄城安危重中之重,我们兵马有限。”
金藐摇头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表现出如平常一般,不可妄动。袁绍与郭贡虽与我方合作,却也派人盯着,若我方此时将中心鄄城大门关闭,势必露出疲态,等于在告诉他们,我们的兵马派出去了,因此而兵力空虚,无法防御才会做出此等示弱防御之举,他们便会生出其他心思。”李乾拱手道:“是乾考虑得不周,我只思虑到利于防御,没想到这一层。”“你们二人如往常那般就行,外松内紧,不必紧张,只当平常。”李整说道:“整即将外出,在鄄城以外的地方巡逻布防,鄄城内便交给我父亲了,请问少公还有什么吩咐?”
“你既负责外防,如有突发状况,来不及汇报,便自行处置,随机应变,不可大意,也不可犹豫。”
青年肃然道:“是!”
李乾父子二人退去。
走出府衙了,李整才问父亲,说道:“整观这位小公,似乎完全放权给我们,她这样做是何意?真的信任我等如斯?”李乾目光望向天上明月,深深叹口气,“整儿,你活在这个世界上,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此之前,你可曾想到,偌大兖州会让一个四岁幼童掌事?你可曾想到,我父子几人来投效,给我们信任与重任的是一个小幼童?不是曹公,不是程公荀公,如今我们父子几人正在听从一个小幼童的指派!!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有这一日。”
“这几日我才恍然想明白,少公重用我们,既是交付重大信任,为施恩之举,亦是做给整个兖州的所有士族看!”
“此举……异常的庞大,细思惊人啊。”
李整隐约有几分明白了,目露震惊之色,但又未完全明白,只得问道:“还请父亲明说。”
“曹公入主兖州不过两年尔尔,这次陈宫之所以能够说动大部分士族,共同反叛曹公,不过是因为他立身未稳。一则他未被朝廷正式任命为兖州牧,名不正言不顺,二则观他这两年行事,我行我素,一心只为自己做事,未将士族放在眼里,反而频频触及士族的利益,自然招来大家的反对。”“然而,本土士族如此之多,各个深根蒂固,枝繁叶茂,若他要立足兖州,又与士族作对,要花费多少心思多少代价去处理这些利益矛盾?便是下了狠心杀,也是杀不绝的,反而会招来兖州的动荡不安。另则若是消息传出去,将求曹公攻打别的地方,必然会招来天下士族的联手反抗,而士族出身的大才也不会来投效他,因此以暴制暴,这等粗暴的方式是无法令他彻底在兖州和天下人面前立足的。”
“想要真正立足,掌控兖州,成为兖州之主,唯有收服这些本土的大量士族,令他们人心所向,最好的办法就是收为己用。将士族收到自己麾下,成为自己人,自然好管理,好驱使他们为自己办事,便不存在利益冲突,即便有冲突,也有可调和的余地,士族也不敢强硬反抗。”“少公正是目光长远地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候,大胆地重用我们刚来投效的李氏父子几人,以我们做表率,是在告诉整个兖州士族:说他曹公并无绝对要与兖州士族反对的心思,相反,若有心来投诚者,他可既往不咎,敢于交付信任,交付重托,不会因他们是士族之人纳而不用。”他长长地叹气,盯着天上那轮明月不放,“阿父敢说,此时消息传出去,许多像我们李氏一样的大家族恐怕已经有些心思欲动了,只是他们尚且还在观望,等到这次拿下吕布,与袁绍郭贡的联盟之事公之于众后,恐怕就会令他们彻底下定决心!”
“到时候,就会有源源不绝的人前来投诚。我李氏能在此局中占得先机,除了阿父侥幸早早得到消息做出的决定外,也觉得很有几分上天庇佑的幸运。”“到时候,什么鲍氏王氏郑氏甘氏羊氏等等皆会蜂拥而至,至于那些顽固保守之派,即便此时不想,却也抵挡不住大势所趋,最终为了家族考虑,终要上了这条曹船。”
“此举寓意深远,一举便可解决曹公最大的隐患!别看现在好像平平无奇,只是对我父子几人信重之举而已,你待往后头一看,便知其多了不得。阿父初时只是感慨这位小公对我等的信重,胸怀气魄非是凡人,后来这几日才恍然大悟,想明白后震惊佩服不已,她所要做的绝非仅仅是收服我李氏,她想要的是整个兖州的士族!”
“也不知道这个少公是何许人也,出自哪个家族,阿父活了半辈子,与名方大族老狐狸、智者、才子打交道不少,竞也要数日才想明白她背后隐藏得最深的用意,这样深远庞大的谋划,她却随手而为,正因为如此,才不可小觑!”李整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竞然是这样!
他想起几日前,两个少年郎弟弟兴奋地带兵离去,说此番一定要好好做事,争取建功立业,才不负小公的信任!
他们满腔赤诚热血,大有千里马遇到伯乐的兴奋。还是不要告诉两个热血赤诚的少年郎,少公背后另一层深远用意了,就让他们保持这份热忱,好生去建功立业吧!
吕布这几日深感艰难,自从那乘氏城门口退兵之后,他没有一日不感觉艰难的!他本是要退兵到陈留,与陈宫张邈还有几个士族族长共同商议之后的大事,弄清楚鄄城到底是什么路数,整个兖州到底是如何的情况。但没想到,才刚刚撤兵不久,就遭遇了一路不明大军伏击,最后只能被迫在定陶上方停留。
后面才发现,伏击阻拦他们的是豫州郭贡的兵马!那是与他们与兖州都毫不相干的另一方势力大军,何以突然来到兖州的地界,帮兖州来伏击他吕布的兵马?
吕布问陈宫,陈宫也没弄明白,他们很想去找郭贡来谈判,将话聊开问清楚,若有得罪之处赔礼便是,不要阻碍他行军。没想到郭贡好生张狂高傲,竟也不听不理,拒绝了与他见面会谈的请求,之后他再试图找郭贡,却发现他似乎不在那支大军里面了。但过些日后,发现郭贡又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攻势猛烈,大有赶尽杀绝的架势!他吕布也不是软柿子做的,论实力他可不怂他!可是正要打的时候,却发现又有一路大军伏击,这一路大军不是郭贡的也不是兖州的,竟是那北方大虎袁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