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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不够

日暮,李乾恰好来汇报军务,说发现城外二十里处驻扎数千兵马,身份不明,问金藐要不要去拿下。

金藐道:“曹真将军与戏公从徐州回来了,那些人马应是他带来的。"李乾很惊讶,曹操竞然派人回来了,而且是戏志才亲自回来,看来徐州的战事还算顺利,否则怎敢让帐下第一军师离开?

“正好目下有一个任务,我需要一个将领前去成阳设伏,抵御吕布大军,佯攻真防,以防御威慑为主。这个人选我属意你和曹真将军,想问问你们各自的想法,方才我已经让人去请曹真将军过来。”李乾思索一番,守鄄城固然重要,但毕竟固守后方,没有发挥的余地,若能主动去伏击吕布,立下大功的话……正要开口,这时忽而书房外传来动静。仆从敲门道:“少公,曹真将军来了。”

书房门外,仆从一张脸纠结得险些成了酱菜,曹真将军是来了没错,但旁边还有个这大厅的主人之一,西角书房的戏公也回来了!此时他在一旁给他使眼色,不让他通报出他的名字来。

曹真也有些无奈,戏军师的恶趣味又来了。希望藐公不要介意才好,他等会儿一定要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这时一道稚嫩的童声从里面传出来,“请进。”曹真和戏志才愣了愣,曹真很快意会,笑道:“看来这位藐公很疼爱自己的孩子,才会连在做事的时候,都把孩子带来这里。”戏志才却观察到更多的东西……方才仆从唤里面的人少公,而非公。细微的吱嘎一声,仆从得了话,将书房门推开。同一时间,里面的人望过来,门外的人也将目光投进来,双方隔着书房内外数米的距离遥望。

戏志才与曹真两人看到,里边书桌后坐着一个漂亮小幼童,书桌两旁高高的书简文书几乎要将她掩埋了,幼童的目光清亮,平静地望着他们。啪的一声!

曹真被书房门槛绊倒了,摔了个大马趴!正对着初次见面的人,来了个五体投地的"见面礼”。

金藐…”

戏志才霎时无人相扶,好在眼疾手快扶住了门框。他立在门旁,目光盯着端坐书房大位的小幼童许久。忽而笑了出来!

而后越笑越大声,扶着门框笑得几乎前俯后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幼童默然等着他笑,地上趴着的那人还没缓过神来,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戏志才魔性的笑声。

仆从觉得戏公大概是疯了……以前他虽也放浪不拘,却也未笑得如此狂放的时候啊。

过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戏志才再笑下去,可能就要身体撑不住厥过去。等下好不容易让华佗捡回来的小命,丢在这种小事上面,华佗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会放过自己的。

小幼童方板着脸说:“戏公笑够了?”

戏志才还在擦眼泪,边笑边摇头,“没笑够。”“志才大感人世间真有趣!忽然舍不得死了。”“这次回来,果真是回来对了!若不然,怎能碰见如此有趣之事,撞见如此有趣之人!”

他感慨道:“要不是身体不支持,志才真想笑他个三天三夜,实在是太有趣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竞然是如此!我期待如此之久的会面,竞是这样的场景!我期待与之相交之人,竟是这样一个人!“上天给志才安排了一出好戏,定是叫志才舍不得去死的意思。”戏志才擦干净笑出来的泪花,想要进去说话,可能是方才笑的时候花费了太多力气,差点没站稳,身体摇晃了一下,仆从连忙搀扶住他。戏志才一路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书桌上,双目睁大了仔细地好奇地打量幼童,将她看了好一会儿,幼童始终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好一会儿又问:“看够了?”

戏志才摇头:“看不够。对于初次见面而且神交已久的人,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你就是阿藐?”

金藐点点头:“吾名金藐。”

戏志才回道:“你便叫我志才。“他方才笑得太过分,以至于现在眼眶发红,双目泛泪,清亮亮的。不像是个刚从沙场回来,张张口便可斩尽无数性命的军师诡士,倒像是个闲来看看书下下棋、笑谈风月的病弱文人。他说完,自来熟地指使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曹真,去搬一把椅子给他坐,还说要离阿藐近一些。

曹真方才出了大囵,满面赤红,甚至也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动作举止都变得僵硬,在军师的指使下,傻愣愣地去搬椅子。他把椅子放在书桌的对面,戏志才不满意,说要离阿藐再近些。曹真只好把椅子搬到书桌的右手边。

戏志才又摇头道:“不行,再近一些,到这里,对再近一点。”曹真:……“他望了小幼童一眼,把椅子放到她旁边,然后跟触电了似的一下跑开!在战场上躲避敌人刀枪的时候,兴许都没有这个时候疾速!那把椅子被摆在金藐的旁边,几乎与她并排的位置。戏志才一屁股坐了下来,扭头望着旁边近在咫尺的小幼童:“阿藐,志才虽然与你初次见面,心心中却神往已久,这一路来将你反复在心中描绘,唯一没想到的是你还这么小,但是无妨,志才有许多话想跟你说,我们来聊聊天可好?”金藐摇摇头,“藐还有许多事务,尚未处理。”戏志才望着她那张漂亮可爱却极其认真严肃的小脸蛋,怎么看都觉得好笑,实在乐得很!“小小年纪,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家那小心眼主公给你发薪俸没有?″

幼童认真摇头,“发薪俸日还要过几日。”戏志才本是随口调侃,却不想她如此认真地答话,接着好奇问:“…你领几档薪俸?”

小幼童平静道:“藐与程公荀公同薪。”

她平静的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之意,并不以为然。戏志才知道,领多少薪俸不重要,薪俸档次代表的是背后的价值。而在这里,她能与文若仲德同重,她心中是这么笃定的,并不认为自己年纪小初来乍到,而低于素有名声的前辈大才一等。

他心中趣味上来,撺掇道:“志才觉得还不够,府衙里躺着一个,程府里躺着一个,却叫你一个年幼孩童来帮他们干活,撑大局。此等重任,不敲诈他们一笔怎么行?等过几日发薪俸时,你便把他俩这月的薪俸扣了,全都截留给自己,这才公平!对吧阿藐?”

他出着馊主意坑自己同僚时,目光亮晶晶的。金藐看着他,觉得戏志才跟荀或和程昱都不是一个类型的人,完全的不相同。他是她来到这边以后,见到的唯一一个有着大名气,在乱世军政中摸爬滚打,性子却完全不像这个圈子中的人。

那些诸侯士族、大谋士,袁绍袁术郭贡荀或程昱……无论是谁,每一个人都很正经,都时刻清楚自己的身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待他人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唯有面前这人,不讲究这些。

他说起话来,能当着别人的面说他主公那小心眼的,也能随口提出这种看似恶作剧的建议。

这人仿佛一团没有形状的云团,可以随风飘走,也可以随时变幻形态,并不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个什么形状。

李乾自打书房门打开,这位戏大谋进来,便已经站起来,这会儿打招呼道:"“戏公,在下乘氏李乾,久仰大名。”戏志才看向他,轻嗯一声,“来找我小阿藐何事?”金藐:….“他还很自来熟。

李乾拱手说道:“承蒙少公信重,在下目前正在负责鄄城的防务,今日是来找少公汇报防务工作,少公也有事务想要找乾相谈。”戏志才靠在椅背上,懒懒说道:“那你们谈吧,晚些时候我再与阿藐聊。说起公事,小幼童便严肃了脸,不再被身旁这人影响,她望向曹真。曹真正站在书桌旁,方才还没进来的时候,心中想着要怎么给阿藐公赔礼道歉,可是这会儿却跟锯嘴的葫芦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心中又尴尬又震惊。

金藐开口请他坐下,他方坐下来,与李乾一左一右坐在书桌对面,望着她。金藐:“曹真将军,这些日子,藐从兖州档案密库中看过曹公帐下将领们的信息记录,也曾听夏侯惇将军说起过不少,对曹真将军略有些了解。你虽年轻,却随曹公经历过不少战事,带兵打仗的经验与能力皆有,正好可以在这个关键时候,为兖州出一份力。”

“时间紧急,藐便不与你客套,现在将大致情况说给你听。”一谈到公事军务,曹真也认真严肃地点点头,不再胡思乱想。书房中因此只剩下幼童稚嫩的嗓音。

“我方此前与袁绍郭贡合作,袁郭两方大军按照约定,需将吕布大军往泰山郡的泰山道上赶,而我方的夏侯惇将军与李氏两个小将军已经前往泰山道设伏,准备在此处擒拿吕布。”

“此计若成,我方便可以趁机吞下吕布的骑兵,壮大己方实力,以缓解曹公东征留下的兵力空缺与安危隐患。”

“然而虽是如此计划约定,袁绍郭贡却并非真正的我方之人,这两人还在心存试探之意,他们见吕布与陈宫有意往鄄城这边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强力驱赶。”

“因此我断定,吕布大军极有可能会在东行途中直杀鄄城!目前我方兵马被夏侯将军带去泰山道大半有余,鄄城兵力严重短缺,并不足以抵挡吕军冲击。“若让吕军得逞,袁绍郭贡便会看穿我方虚实,联盟瞬破,他们便会与吕布一同分食我兖州!藐有一计,他吕军要兵临鄄城必然经过成阳,为今只有在成阳设伏,在这里展露出我方威势,抵御住他的冲击,最好给吕军造成一些杀伤。“只有这样,袁绍与郭贡才会停止试探,重新令大军合围驱赶吕布东去,不再有其他想法。”

“因此此次设伏成阳至关重要!”

“目下夏侯将军已经把泰山郡设伏的兵马撤回一半,还有两日便可到达成阳。只是暂时没有合适将领去带领这些兵马,完成这次任务!曹真将军你与李乾将军两人,一个可负责鄄城的防务,另一个则去成阳。”曹真是一个军人,他已经习惯了听从主公和大谋士的话,因此当即就问道:“您属意谁去成阳?您若要曹真去,真便即刻启程去。”李乾怕差事被这位新来的小曹将军抢了,有些着急,连忙说道:“少公,乾也愿意前往!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必要将吕军拦截在成阳以外,绝不叫他们的兵马踏进来半步!”

金藐说道:“此事虽有可为之处,虽不必正面决一死战,但吕布何其区猛,这一路他被袁绍郭贡大军压制,一路驱赶,想必心里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因此成阳迎接的会是一头暴怒的凶兽,他必会在成阳张开他的獠牙,发泄心中怒火憋闷。此行危险程度绝不低,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李乾率先抱拳道:“乾愿往!”李乾觉得之前程公已经看穿了他李氏家族的犹豫,知道他们差点背叛了曹公,因此要洗清这个污点隐患,最好还是立个大功来洗刷!这次成阳的设伏抵御何其重要!他若能够做到,将来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待在曹营里发展,即便未来,李氏也能够在众多大氏族投靠曹氏的时候,占尽先机和绝对优势。

他目光坚决,两个孩子都去泰山道博命了,他一个长辈又何惜性命?金藐看向曹真:"你呢?”

曹真眼中也有些意动,这次义父东征徐州,虽然打仗的机会实在太多了,可是有于禁等大将领在,几乎没有他这种年轻将军的机会,他只能带着帐下一小股兵马在后边跟着捡人头。

金藐越说成阳之行危险关键,他越想去。然而他看了眼刚渡过生死关的戏军师,还是理智地摇了摇头。

兖州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仍然还有未解之处,这个李氏李乾什么来头,底细如何,竞然在这个时候负责鄄城防务。他若带兵去成阳,他正好可以接手鄄城的防务,顺便将鄄城内外梳理查看一番,也好安心。戏军师身体状况不好,他也能顺便照顾保护好戏军师。他看向李乾,拱手相祝:“真预祝李将军凯旋而归!”李乾轻笑,心中却有一丝轻蔑,心说曹操这个义子不行啊,竞然还不如少公一个四岁孩童的气魄,对他如此的疑虑!这样也好!他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去立下大功来!将军虽老,却也不会输给年轻人!

见两人已经考虑清楚,商量出来结果,金藐安排道:“既然如此,今日李乾将军就将鄄城防务交接给曹真将军,明日一早就带人去成阳接掌那边的军队。藐已经做好了一份成阳设伏的行军计划,皆写在这里,你拿回去看。”李乾好奇当下就打开来看,这是一份羊皮卷舆图,上面只画了成阳和鄄城附近的地方,范围不大,却足够细致,在哪个位置设伏,皆已经在图中标示出来戏志才也好奇望了一眼,“此笔迹是什么笔写的,竟然也不透墨水,轻薄细致,倒是很适合画舆图,做行军战略计划。”金藐把书桌上的炭块推了推,“便是此物。”戏志才眸光发亮,“这寻常的烧火之炭,竟然还能有如此妙用!妙啊!”金藐看向李乾,“你可看懂了?还有何疑问?”李乾摇摇头,“此份作战图详尽程度,乾生平罕见,即便不会行军作战之人,只要拿着这份图,也能带好兵马,只要按照上面的计划去行事指挥便可。”“只是乾还有一疑问不明,想要请教少公。”“你说来。”

“陈宫对兖州事物颇为熟悉,又素有号召力。有他在,吕布才能够如此有恃无恐,您为何不派人去跟陈宫谈谈?若能说服他的话,或许此战可免。”金藐摇摇头,“治标不治本。兖州之危,在于自身之虚弱,而非任何一个叛徒或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外来客,只有解决自身的弱势,才能够真正解决问题。陈宫勾结吕布,让他来进犯兖州,虽然危机重大,但在藐看来,却是送上门来的给兖州解决自身问题的大好机会。”

“在北方这等多为开阔平原之地,一支骁勇善战、配备完善的骑兵就代表了有可纵横北方的资本。将来这支骑兵到了兖州手里,便是袁绍,也要忌惮一她喝了口水,看着李乾:“意气之争为下,图谋大局方为上。我们计划了如此之久并不为了抵御吕布的袭击,也不是为了杀吕布或陈宫。此策最终目的,只为拿吕布的骑兵,除此之外,都无足轻重。”“因此你必须要在成阳抵御住吕军冲击,做一场漂亮大戏给吕布袁绍郭贡三方看!唯有这样,才能够驱赶吕布东去泰山道,这个计策最终才能够成功。”李乾听后,久久不言,心中极为震撼!他没想到,在眼前这位年幼少公的眼中,陈宫与士族的背叛、吕布的进犯,并不是危机,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强壮兖州,令兖州进一步扩大势力的机会!这份气魄,这份眼界!当真是非凡人啊!他长叹一声,终是恍然大悟。

他先前或许想错了,一开始兖州应该是没有布局的,也就是曹公走后,并没有留下后手,一切应该如陈宫预估那般,是眼前这个小幼童做出了那般的假象,迷惑了所有人。

他若那时候与陈宫联合,未必不能够给兖州造成巨大麻烦,甚至真的兵临鄄城。但那又如何呢?

他不后悔被声势所慑!不后悔入了这幼童的圈套!甚至庆幸入了这局,李氏才能迎来一次崭新的机会!有她在,这个计策不愁不成!

李乾双目肃然道:“乾受教了!此次乾必定全力抵御吕军,让少公的计策得以顺利实施!”

金藐点点头,道:“那有劳李乾将军。”

李乾随后离去,曹真也跟着一道,他们要去交接鄄城的防务。书房里便只剩下戏志才与金藐。

金藐扭头看向身侧这人,靠得如此之近……她面无表情问:“天气热了,藐怕热,戏公不怕热?”

戏志才笑眯眯说:“志才不怕,志才身子不好,一向怕冷不怕热。老人都说孩童火气重,志才要多靠近阿藐一些,才能取取暖,”金藐拿他无法,对着门外喊道:“进来。”仆从疑惑地进来,“少公有何吩咐?”

金藐指着身旁这人,“将他的椅子挪出去。”仆从:……“他为难地看着金藐,又为难地望望戏公。最终还是他的职业使命占据了上风,他们这些书房的专属门童都有一个规矩,行事要以书房的主人意志为主,哪怕这会儿少公是要他把主公撵出去,他也要提着脑袋上。他只好对着戏公哈腰拱手道:“戏公,小的得罪了。”然后他就用力拉着椅子,把椅子连同坐在椅子上的戏公一块从少公身边拉了出去!

一路拉到书桌对面的位置,直到金藐点头说可了,他才放下。分明不是太重的活儿,仆从却满头大汗。

戏志才”

他捂住胸口,作出伤心之状:“志才当真是伤心,阿藐竟对刚见第一面的志才做出了如此无情之事!”

金藐…”

她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将黑了,于是问对面那戏精道:“你可要留在这里与藐共用晚饭?″

戏志才连忙点头,“自然自然!阿藐盛情邀请,志才不敢不从!”说完他又好奇地望着幼童,“方才志才在一旁看见了你做的、也听见了你说的,对你的计策有了大致的了解,实在令志才耳目一新,惊叹不已!!志才已有三五分饱,却未完全饱足,尚且需要阿藐释疑。”这时仆从送饭进来,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金藐说道:“不如坐下吃,慢慢聊。”

荀或听说戏志才醒后,就忙不迭地往大厅方向去了,连连摇头浅笑,这货的好奇心和玩耍心如狸猫一般,但愿不会惹恼小阿藐。书房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对面而坐的一大一小,目光都紧盯着对方,看着像是烛光下吃晚饭的温馨场景,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