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喜(1 / 1)

第56章甚喜

“阿藐何以帮曹公?”

须臾后,大的那位先开火。

对面的小幼童说道:“因藐阿爹为曹公帐下,藐身在此处,不得不为之。”“果真?”

“仅仅是如此吗?若此处之主不是曹操,是袁绍、是刘表、亦或者是这天下任何一方诸侯呢?”

小幼童面色有一瞬间的紧绷,进而说道:“身在此处,城安则人安,故而无论兖州之主是谁,藐都会相帮。但长远之谋与渡过危机的急谋、短谋又有不同。戏志才喟叹:“这才是真心话。阿藐,吾虽尚且不知道你都为兖州做了哪些,但光凭拿吕布这一计策上,就已经足以知道阿藐的苦心。你为主公谋划做的这些都是长远之谋,一旦能成,好处并非一计之利,连带着数不清的利益好处接踵而至。”

“一举既解决了兖州根本的问题,又任用李乾这等本地大族之人,鼓舞了大量士族对吾主重新燃起信心和兴趣。若此计成,吾主二州之地在望,又释放友好信息,他们必会纷纷前来投效。即便他日攻打其他地方,士族也会考量主公的为人和对他们的态度,这样一来,我们的阻碍就小了许多。”“当今读书人和掌权者多为士族中人,试想若一城之主为士族中人且有意投效我主,那么他就可能不战而降,大开城门迎主公进入,我方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便是你所为带来的益处。”

他忽而笑道:“你可知,我家那冤家主公,有多招人恨?尤其那些士族一个个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了才能泄恨!在此之前,他与兖州本地士族关系已经到了极度紧绷,稍微牵一发便可动全身的境地。我那冤家主公又不愿意服软,一心想要抽士族的血,士族岂肯?这次陈宫能说动士族来反叛主公,未尝没有双方关系已经紧绷到极点的原因。”

“而你,一个大胆随意的举动,在这个关键时候,把那前来投效的李氏族人纳入麾下,委以重任,轻轻松松便缓和了关系,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方才见李乾对你颇为恭敬推崇,想来他也对你的信任感激不已。”金藐摇头道:“他非蠢笨,应该料到我背后的用意。我本就另有他意。”“但你信任重用他是事实,你用他而不额外设防,所谓士为知己者,他岂能不对你感激?”

戏志才很快又转了语气,试探道:“阿藐对士族的态度一贯如此友好,还是另有想法?”

他家主公可不是冤大头,那货小心眼又霸道狠辣得很,他绝不可能跟士族低头,若阿藐只对士族友好,怕又是另一个陈宫。即便智谋再高,终难成一路人。

小幼童吃饱了饭,放下筷子,擦擦嘴巴又把小小的手指头一一擦干净了,恢复细嫩白净,方说道:“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此话一出,戏志才眸光一亮!期待地望着她!“所谓请君入瓮,若无先请这个动作,又怎么能达到后者的目的?”“谋天下者,无是非对错,无非黑即白之分,看待人事物,唯有二字,用否?”

“士族不是敌人,也不是绝对的好与坏,天下读书人九成尽出士族,若无士族中的有识之士相帮,大业何成?可若是肆意任用依仗他们,则容易主次之位颠倒,将从主沦为士族之仆从也。”

戏志才问:“如此应该怎么办?既要用他们,不可得罪他们,又要打压他们,防止他们生乱。”

幼童不着急解此题,而是看着对面病弱清瘦的男人,叮嘱道:“你多吃些。"稚嫩的小嗓音一本正经。

戏志才连连摇头,笑道:“志才今日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胃口不好,吃不下了。”

他其实现在已经很疲乏了,本该就此回去歇息,还需养几日身子,养好精神方有余力起来说话做事。但他对阿藐实在太好奇,实在有太多的话相与她交谈,因此硬是忍下了这种虚弱不适感。

幼童不知道他的状况,以为他还撑得住,便没有再相劝。她给他讲了个小故事:“有两人敌对,这两人互有依仗,僵持不下,有人劝其中一个,说你如此恨他,拔剑杀了他不就好了?他摇摇头说不可,这人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直接杀了招来后患无穷。”“后来他得势也未杀他,而是找机会把他招揽入门下,成为自己人,此后这人便一直战战兢兢在他门下做事,不敢有丝毫的违逆。时日久后,他便习惯了居于人下,万事为主着想,最后乃至成了他手上的一把刀,以为他尽忠为己任,连带着他后世子孙也是如此。”

“这便是用人之道。”

“谋天下者,无恩怨是非之分,重在用之。”“海纳百川,水滴穿石,用人在柔化,不在刚强。刚强可杀敌,不可驱使敌人为自己所用。故而……”

戏志才眸光大亮,看着小幼童抚掌笑道:“你便是把那群士族当成了一群野生的鸡鸭鹅,怕放他们在外面生乱,又要取他们血肉为自己所用。因此就用任用李氏这个举动告诉他们:我很友好,我这里有兖州最鲜美可口的大饼子供你们食用,尽管来投靠我。等这群鸡鸭鹅来了,你便把他们圈养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然后驯化,再以利益诱惑,让他们不得不争相讨好于你,为你所用。乃至到最后,入了此局的所有士族,已经扎根此局,再无法脱身,只能沿着这条你定好的路,一路含泪前行。”

他看着小幼童平静漂亮的小脸蛋,“阿藐你好歹毒的心思。”金藐木着小脸:“不过是人性博弈罢了。他们为了利益而来,自然当为利益驱使。”

戏志才道:“最后一个问题,阿藐何以对我主如此之好,竟为他谋划如此之深远。以你的能力,想出一个短暂解决危机的方法,事成后拍拍屁股大可就止脱身离去,不必如此费周折……”

“据我所知,他现在在外面名声极差,不说其他地方如何,就只兖州徐州周边,一提他,士族平民都咬牙切齿,说那个曹阿瞒狠毒无情,杀人不眨眼,并无爱民之心,一般人皆难以接受他这样的。”他当真是好奇,甚至凑近了看着小幼童的眼睛。金藐:“一,藐一旦开始做,就喜尽可能做到最好,这才对得起自己付出的精力时间。二他有地利优势有成事的可能性。兖州虽地处四合之地,于防御不力,却是极好的地方,此处地处大河流域,善产粮食,后备无忧。再说连接南北两端,与征伐大有裨益!下可南征,上可北伐,再等曹公拿下徐州后,无后背隐患,则大成矣。再论,曹公此人。”

“你可知战国时期,百家林立,为何唯秦变法能强国,乃至数代后能杀六合一?”

“百家中唯儒道为正统,儒家礼教中庸仁爱虽好,道家无为虽以柔顺开放致胜,却在乱世中,缺少一股开拓利刃之力劲,用以横扫四方,一统局势!秦法虽严苛,却能在乱局中以最强的力量,迅速整合散乱的棋盘,强壮己身,进而横扫四方,这便是力的刚强妙用。这把利刃没有善恶之分,却能扫平乱局,将所有声音用最强大的力量归结为一股声音,如此天下便统一,乱局便结束,百姓便可安居乐业。”

“阿藐觉得主公是这把可以结束乱世的利刃?”“我这次东征徐州,听闻陶谦请来了刘备,我因而对刘备有所耳闻,此人名声极好,素有仁德的美名,人人喜爱之,阿藐不觉得他更有明主之相?”“他虽好,刀刃却过于圆润,以义气仁德虽可服众,却收效甚微,这天下要的是一把绝对的利刃,是一剂绝无仅有的猛药,惟其如此,乱局才可解。”“因此,阿藐并不介意主公品行上的瑕疵?”金藐:“戏公到此为止了,莫要再给藐下套。”被对面的小幼童拆穿,戏志才也不装了,笑了出来,撑着下巴说:“小阿藐这么好,你才四岁对吗?你试着想想,你若现在投效我主,等我我主大业成,哪怕十年二十年之久!你也方才十四岁,二十四岁!正是大好年龄!说不定你能活到他子子孙孙好几代,到时候,你身为主公开天下的老臣,他们在你面前还不夹起尾巴装乖孙?”

金藐看着他:“藐早产,自小把汤药当饭吃,目下也在吃药调养身子,并不比你好上多少。你若今日死了,也方才而立之年,正是壮年时候,而藐能活多久,尚未可知。”

戏志才这才注意到,小阿藐脸色隐有苍白之色,唇色也只是非常浅淡的粉润,并不像一般孩童那样皮实健康,皮肉红润。她虽四岁了,却身子瘦小,看起来也不像四岁,更像是才三岁。

身为久病体弱之人,他立即就感同身受并且心心疼面前的小幼童,叹道:“自古天妒英才,多少少年神童大才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早逝陨落,阿藐竟也先天体弱,实在是让人遗憾!”

如果面前的小幼童身体康健,又天生有如此大才,高深智谋,似乎也太过完美了些,于是上天便要她降生时出些意外,让她克服这体弱之苦。他认真道:“如此,阿藐的脑子要省着用,不必要的时候,好好让自己歇歇,找些乐趣玩耍,莫要长时间沉浸思绪中,志才便是靠着此法才苟活到现在。有道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便是说一个人把所有的精力心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以至于损伤身体和寿命。”

“在养生这方面,学学道家儒家,凡事有度,随意自然就好,不极端不强求。”

金藐讶异:“戏公对此也有研究?”

戏志才:“唉那等劳什子道理我才不懂,我就是久病方领悟几分。”“对了,你方才说你阿爹在主公帐下,他是何人?”金藐:“金无涯。”

戏志才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金无涯是谁。

他脸上的表情:-6-

金藐…”

而后金藐看没什么事情了,就准备下班,跟仆从吩咐一句,书房落了锁,回后院歇着。

此时天色已晚,大厅只剩下书房这个仆从,于是仆从为难地望望眼前这一病一小,他知道少公体弱不能长时间走路,可是也不能放着戏公不管。只能咬咬牙,不抱着少公了,而是把她背了起来,然后叫少公勾住自己的脖子,双手则空出来用以搀扶戏公。

戏志才”

他开始面色空白,却又颠笑了一路回去。荀或大晚上听见脚步声,又听见戏志才的笑声,让仆从去请戏志才和阿藐来。他们进了荀或的房间。

只见屋内烛火还点着,昏黄光晕下,半卧的俊雅男子含笑看着他们踏入。“阿藐、志才,你们快来。“他语气中有几分罕见的期待与活泼。金藐进来后,熟练地脱掉鞋袜,爬上荀或的床,在他对面坐下,仆从立起小桌案,摆上茶水点心。

戏志才看到久未见的老友,笑道:“志才刚回来,本应先来见文若,却因对阿藐太好奇了,所以一醒来就跑去大厅找阿藐,文若兄可会介意?”荀或笑着摇头,“我先前听说,曹真在阿藐书房摔了一跤,是否太震惊之故?”

戏志才:………那个小憨货,没搞明白阿藐的身份年龄,就以为是个大老爷们,还是个带娃的鳏夫,所以一见了阿藐,就吓傻了。”“等主公回来,我定要说给他听,叫他笑死。”文若看向金藐:“你瞧,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拘一格,不拘小节,在主公面前也是这样没正行的样子,偏偏主公还挺喜欢他,甚是纵容他。”金藐开始说公事:“李乾已自请前去成阳设伏抵御吕布,曹真负责接管城中防务,我写给曹公的信件应也这两日要到了。”她转头看向戏志才,“曹公现在在何处?”戏志才和荀或惊讶地对视一眼,阿藐竞然给主公写了信?用意为何?戏志才又想到路上碰到的那回急信,那封信原来是阿藐写给主公的!他说道:“我来时,大军刚打下琅琊在修整,之后便计划攻打东海郡,再之后去下邳。我想,若不出意外的话,此刻应该是还在东海郡,若是顺利,或是刚拿下东海郡,正在商议之后的作战。”

“陶谦不是个省油的灯,分明先前他屡次挑衅我们,意图对我兖州染指,然既无绝对庞大的野心,又年老没有能耐,就像是孩童玩过家家不时跑来挑衅一番,却无法真正对人造成伤害。此次他被打怕了,到处散播主公的坏话,意图占据高义,找来他人相帮。”

“最终要拿下邳不容易,要跟几方援军较量,主公不会在刚下东海郡疲惫时候,就急匆匆去要下邳,必然要一番修整,再好好计划谋划一番。”金藐听了很满意,这样一来,东海比下邳离得近,曹操便可以更快收到信函,也可以更快到达泰山郡。

荀或好奇道:“阿藐你写信给主公都说了什么?”金藐便将自己的作战计划说了一遍,荀或这才知道,原来阿藐还起了这么个心思,竟然想到要让主公分兵来帮她拿吕布!他笑得有些欢乐,“从来没有敢指使主公办事,你倒是头一个。”戏志才先前已经在书房听起金藐说夏侯惇分兵回来之事,对此还一知半解,想着既分兵回来,那兵力空缺让谁填补?以为小阿藐另有主意,或是打上袁绍郭贡的主意。没想到,小阿藐竞是打上了主公的主意!他已经可以想见主公收到信件后何种表情心v情了。他对她竖起大拇指,“此举,甚善!为人谋臣当以驱使主公办事为乐趣也!”

荀或:“…“这个放浪之徒,莫要教坏小阿藐!他认真地看向小阿藐:“阿藐你还小,日后与旁边这厮相处,一定要谨慎些,不该学的不要学,仅以学识相交,莫要沾染坏习惯。”金藐肃着小脸说:“他体弱多病,藐亦不康健,他有许多为人处世的经验,值得藐学习。”

荀或…”

戏志才乐得将小幼童抱到了自己大腿上,揽在怀中摇晃几下,高兴道:“小阿藐你真可爱!志才甚喜之!”

荀或看着这一幕,越发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错了,先前就不该放任戏志才独自前去找小阿藐,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戏志才都教了小阿藐什么!三人聊了会儿,仆从来提醒:“华神医说,不可熬夜,荀公戏公少公你们该回屋各自歇息了。”

于是三人只好意犹未尽地准备休息,荀或躺下了,金藐和戏志才出门去,准备到自己屋里。

谁知道两人同时往边上的屋子拐进去。

小幼童木着小脸,拉住了他的袍子,“这是藐的屋子。”戏志才一愣,才想起来,曹真曾说这里是阿藐的房间,而这个房间都是孩童的衣裳用品.…是他先前昏迷的时候不小心占了人家的床。他把这个乌龙事情一说。

幼童脸都要裂开了,几乎是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床前,然后走出去,叫门外仆从进来把房间里的床铺换一套新的,再把房间打扫干净。戏志才坐在桌前,伤心道:“没想到志才被阿藐如此嫌弃,才躺一下,阿藐就要把床铺全换了,连地板都要打扫干净。”金藐看着他:“藐有洁癖,不喜他人沾染自己的物品,屋内床铺气味若非自己的,则难以安睡。”

“这是不是就像那种猛兽,自己的领地要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标识,否则便会难安?″

“哟,我家阿藐还是一只小猛兽呢!”

金藐”

“您该回去了,找个自己的屋子歇着。”

戏志才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他只是初见金藐,聊得兴起,自己也未注意到自己的虚弱乏力。

被金藐一提醒,他虽然有些念念不舍,但也只好回去了,在隔壁直接睡下。金藐则等仆从收拾打扫干净,床铺重新铺上了,漱口洗脸之后,才安心躺下睡觉,这一晚上,她没怎么睡好,梦见戏志才躺在血泊里,朝她微笑。翌日,小脸苍白,眼下青黑,心情不渝板着小脸蛋出了屋门,她心情不好没注意到自己穿的什么衣服,她穿的是她阿娘特意为她做的鲜艳桃红色的小衣裳,偏偏板着个小脸蛋,气息沉沉。

按照惯常的习惯,她该去隔壁荀或的房间里,同他一道吃完早饭,再去大厅干活。荀或的房间在她隔壁左边,她却转到右边的房间,推开屋门。屋内的主人正睡得很沉,一般人在如此熟睡的情况下,应该面色红润嘴唇红润,这才气血通畅。他却一张脸病态苍白,双眉紧蹙,似乎并没有安睡好。她板着一张小脸,站在他床前好一会儿,才默默转身离去,恰好碰见曹真过来,他讶异道:“阿藐小公,您怎么在这里?”金藐摇摇头,"戏公需修养身子,正熟睡中,莫要吵他。”曹真笑着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来找您的,昨夜连夜与李将军交接了事宜,我一晚上没睡觉,今日一早就来找您汇报。”金藐点点头,“防务上的事你便自己做主吧,藐相信你。”曹真有些开心,他太年轻了,排在他之前论年龄经验资历的将领太多,族中他又是小辈,因此从来还没有独挡一方的机会,目下金藐把鄄城防务全权交代给他,让他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有可作为的机会!戏军师说得对,回来才有机会!

“曹真谢小公信任!”

他还要说什么,幼童板着脸,“藐心情不好,若无重要的事情,请不要打扰藐。”

曹真看着小幼童一张没睡好的脸,一张小脸蛋沉沉的,他连忙告辞退去。心里叹道,果然身有大才者,就算是一个小幼童也没那么好相处的!他以后一定要谨慎些。

金藐拐进了荀或的房间。

荀或坐在床上看她,笑道:“之前是小青梅果子,今日是一朵小桃花,小桃花开得如此盛艳,为何板着小脸蛋心情不愉快?”小幼童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藐没睡好,是戏公之故。”“他叨扰你?”

金藐摇摇头不愿意多说。

这边吃完早饭,小小幼童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而那边徐州,战火刚歇的东海郡,也迎来了一封来自兖州的加急信!